第二十一章 少年元吉
「鐺......」
鑼聲巨響漸漸消失。思兔閱讀
海浪般的濃霧卻過了許久,方才漸漸淡去。
重新看見了跪伏在身後,不住顫抖的坐騎,姜原長舒一口。
衣角、髮絲濕漉漉,身旁的草叢、岩石滲著水珠,好似下過一場小雨。
抬頭望去,青翠的山林間哪還有什麼儀仗隊伍,只剩繚繞水氣。
呼,一陣大風吹過,將那縹緲水氣卷出山林。
除了濕潤空氣,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
姜原回身看向驢背上的背簍,再次問出先前的問題:「這是怎麼回事?」
老猴悠悠回道:「這是河伯迎親。」
「神祇也能結婚?」姜原感到荒繆,連聲追問:「娶哪家女子?」
老猴反問道:「人能結婚,為何神祇不行?」
「別說神,妖、鬼也都能結婚。」
「不是,」
姜原一時詞窮,半響,吐出一句:
「人神戀愛不是違反天條麼,像王母娘娘的女兒七仙女,牛郎織女之類。」
老猴奇道:「牛郎星和織女星我是知道,可七仙女怎麼成王母的女兒了?」
「不是麼?」姜原撓撓頭。
「凡俗臆想!」老猴乾巴巴的說道:「七仙女是七仙女,王母是王母!」
「再者,天條乃是天地戒律、三界秩序的具化,哪裡會管什麼婚俗之事。」
姜原插嘴:「那人神是可以戀愛嘍?」
「也不是,得看具體情況,比如天神就比地祇.......」
老猴突然一頓,語氣不耐煩起來:
「我給你說這些幹嘛,總之,神祇可以結婚。」
「那濟水河伯身為四瀆之一,地位尊貴,肯定講究門當戶對,不會娶個普通凡人。」
見把老猴問煩了,姜原笑了笑,調侃道:「那我猜,濟水河伯娶的應該是東嶽大帝的女兒。」
老猴倒是奇怪了:「為何是東嶽大帝?」
姜原指了指東南方,那是隊伍前行的方向,笑道:「門當戶對嘛,那邊是五嶽之首,不正合他的四瀆身份。」
老猴也笑了:「你一修行都沒入門的無名小卒,竟敢調笑五嶽四瀆,好大膽子。」
姜原哈哈一笑,笑聲在山間迴蕩。
幾番談笑,偶遇河伯的心頭驚悸,盡皆散去。
「瞧你那慫樣,五千,還不起來趕路。」
姜原罵罵咧咧拉起坐騎,繼續沿著狹窄山道攀爬。
不知過了多久,接連走過好幾個凸角山壁,山路坦蕩了。
姜原這才得空抬頭,驚喜發現,已經到了山脈另一側。
前方再無峰嶺遮擋,視野豁然開闊。
天邊晚霞猶如一卷絢麗絲綢,在遼闊的平野間放肆鋪展,城池谷田、河流村莊則是點綴其上的明珠玉墜。
視野盡頭有一條蜿蜒虛線,像是絲綢的細長褶皺。
那便是濟水。
如此壯闊的美景,令人心生放肆衝動,姜原驀然長嘯:
「啊!!!」
五千被主人感染,跟隨著揚起頭顱,竭力嘶吼:「吁!!!」
五千自從撞到河伯隊伍,受了驚,就一直蔫蔫的,此時終於恢復。
「好!」
姜原大笑著拍拍坐騎脖頸。
嘩啦!
嘯聲驚動了山裡的飛禽,嘎嘎亂叫著如烏雲掠過。
「哈哈哈」
姜原暢快大笑,目送頭頂鳥群遠去,隨即翻上驢背。
「下山!」
五千歡快的嘶鳴一聲,撒開蹄子向山下奔去。
又是望山跑死馬。
等到了山腳,夕陽已經下山。
看看昏沉天色,又見五千滿身疲倦,姜原自己也是飢腸轆轆。
「先找個地兒休息下,再看是休整一夜,還是繼續趕路吧。」
前方貼著山腳處,出現了閃爍燈火,似乎是個什麼建築。
走進了,發現原來是個簡陋木屋,屋內光影閃動,隱約傳來人聲。
「汪汪」
突然,一條凶犬從陰影里躥出,衝著姜原呲牙咧嘴。
「看來是獵戶搭建的歇腳點,正巧,我也是『獵人』。」
整了整身上衣物,把彈弓移到顯眼處,姜原下了坐騎。
「別叫了,等會給你吃肉。」
姜原瞪了眼呲牙凶犬,便要向木屋喊話。
一個少年人正好聞聲走出木屋,邊走邊招呼道:「何方朋友?」
那少年身材高大,腰挎環首刀,背有長弓、箭袋,像是外出遊獵的將門武士。
搖曳的燈火突然閃過少年面龐,姜原瞳孔一縮,轉身就要逃。
「不,不能自亂陣腳,我還沒暴露!」
姜原壓下驚慌,悄然低頭,讓草帽遮住臉,腳步輕挪,向後躲入暗處。
而少年人,也看清了來者只是個牽驢獵戶,警戒稍解,鬆了松抓住刀柄的手。
見那獵戶不說話,少年皺皺眉,再次開口:
「朋友可是來借宿?」
「儘管進來便是,我們也是藉此地休整,很快離開。」
姜原藏在草帽下的一雙眼睛,一邊緊盯著少年,一邊用眼角餘光注意著木屋的窗戶。
同時不發一言,拽著坐騎緩慢而堅定的一步步後退。
少年目露疑惑,但並未有所動作,直到「獵戶」消失,才搖頭失笑:
「如此警惕,看來是個好獵手。」
在院中安撫了會兒獵犬,轉身回到木屋。
木屋中央有個火坑,旁邊坐著個健壯的披甲武士。
武士往火坑裡添了把柴火後,繼續轉動火上的烤兔。
「元吉,什麼情況?」
發聲的是另一個武士。
同樣披甲,身材頎長,笑呵呵的坐在靠窗位置,手上整理著硃砂符籙。
「張叔你都趴窗戶上看到了,還問我幹嘛。」
元吉撇嘴回道,很不滿這些人總把自己當小孩。
「進退有序,不錯,獎你個兔腿。」
火坑旁的健壯武士露出讚賞笑容,撕下一條兔腿遞給少年。
「就是個普通獵戶,有啥好夸的。」
元吉搖搖頭,接過油脂亂冒,香氣撲鼻的烤肉,一屁股坐到靠窗的張姓武士身邊。
張姓武士伸手揉了把少年腦袋,踢著腳邊一個貼滿符紙的鐵籠,笑道:
「你方叔夸的是這個。」
「剛剛授籙,就敢獨戰妖怪,不慌不亂,有勇有謀......」
元吉被誇得臉紅,一把將手上兔腿塞進張姓武士嘴裡:
「多謝張叔誇獎,元吉孝敬您的。」
「嗯,香!」
張姓武士頓時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愉快的大口吃起烤肉。
元吉看看還殘留著香氣的手指,臉色一垮。
「老張你真是。」
火坑旁的方姓武士用手指點了下同伴,又撕下另一條兔腿遞給少年。
元吉再次接過烤兔腿,狠狠一口咬上去。
野兔本就不大,兔腿更小,沒幾口,肉就沒了。
張姓武士吃完,捏著骨頭蹲到腳邊鐵籠前,將骨頭扔進去。
「黃毛耗子,喏,給你根骨頭啃。」
「呲!」
軟噠噠趴在籠里的黃色身影,鼓起全身力氣,沖張姓武士呲牙怒目。
「呦,挺凶啊。」
元吉也吃完了兔腿,朝這邊瞥了一眼,問方姓武士:
「方叔,你說威叔收到咱的信了麼?」
烤兔已經熟透,方姓武士掏出小刀開始分肉,聞言笑道:
「咱們剛出山就發了信,現在啊,要麼游徼正在來路,要麼他的信正在來路。」
「等咱吃飽喝足,就差不多了。」
沒錯,少年便是北陽山游徼官鄭伯威的侄子,鄭元吉。
方、張兩個武士,則是游徼官所屬的巡山捕快。
而鐵籠里的黃色身影,正是黃毛老鼠金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