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一份甜品
對一名寫手來說,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麼?
沒錯,卡文。思兔閱讀
筆記本電腦發著幽幽的藍光,辛願將自己棕色的長捲髮凌亂地別在後腦勺,一雙杏眼被擋在鏡片後面,乾澀而發紅,眉頭擰得死緊,尤其是看到僅僅寫了四個字「第九十章」的word文檔,原本就少得可憐的眉毛都要被擰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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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寫的小說叫《捉妖傳奇》,講九尾白狐沂濯為報青丘滅族之仇而化身成普通狐妖潛入人間,與天師玉陵發生的一系列愛恨糾葛,當初寫這個文完全是因為腦洞大開心血來潮,奈何腦洞再大也有卡住的時候,心血再洶湧也有退潮的時候。
寫到男主向女主表白的辛願就處於這樣的尷尬期。
「啊……」辛願苦惱地摳摳臉,抓抓毛。
右下角的小企鵝突然閃爍起來,辛願點開,一陣欣喜。
是MRG,她的一個忠實讀者,從她寫文開始就一直關注她,她的每篇文章他都會看,然後寫幾百或幾千字的長評,裡面有感想,也有很好的批評和建議,她非常受用,就加了他為好友——她只加了這個讀者為好友。
MRG:十一點了,怎麼還沒更新呢?
如此緣來:卡文了。【趴】
MRG:又卡了。
如此緣來:什麼叫又!
MRG:【笑】卡文不是壞事,可以休息一下。
如此緣來:上章男主不是跟女主表白了嘛,我實在不知道女主要怎麼反應比較好。
MRG:玉陵不愛沂濯吧。
辛願盯著這行字,糾結起來。她的女主玉陵是個冷血冷情的人,收留沂濯只是為了他的內丹。可兩人一路走來,感情也是有的,只是……
辛願喝著水,視線緩緩飄向緊閉的房門。
如此緣來:不愛,但是也不會太狠心地對他。
MRG:既然不愛,所有的溫柔都是耍流氓。
「噗!!」辛願噴了電腦一臉的水。
如此緣來:哈哈哈,笑死我了你。
MRG:玉陵還是應該狠心一些,不然就不像她了。
如此緣來:有道理,我好好想想。
—
凌晨一點半,一輛黑色的別克緩緩駛入一片寂靜的亭海花園,車速很慢,車身有些晃,暴露了司機的疲憊。
終於,別克在停車場熄了火。
從車裡出來的男人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若不是他的臉和手都白得驚人,幾乎就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費力地將佝僂的身體撐直,一手提著一個黑色塑膠袋,一手搭在上腹,時不時輕輕揉著。
他抬頭看向小區裡的某一處,眼裡映著零星的燈火,閃爍起微微期冀的光彩。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忽然低下頭,疾走幾步到了旁邊的花壇,手用力地掐進腹部,佝僂著身體開始嘔吐。
他吐得很安靜,一點點細微的聲音都被淹沒在夏蟲的鳴叫中。
—
辛願碼字碼得酣暢淋漓之時,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門口,男人站在玄關處,鞋也不換,就怔怔地看著自己。
「回來了。」辛願簡單地和他打了招呼。
他頓了頓:「嗯。」
她沒再說話,繼續碼字,生怕靈感斷掉。
過了很久他才走到她身邊,輕聲問:「這麼晚了,還不睡?」
這人是不是傻,明明看到她在碼字了還說這種廢話。辛願無奈道:「在趕稿呢。」
忽然覺得口渴,辛願的手伸向旁邊的水杯,面前的電腦卻被人猛地抽走了。
她一驚:「唐硯之!」
「嗯。」他應了一聲,把電腦放進她懷裡,連抽幾張紙吸掉桌上的水漬。
辛願愣愣地抱著電腦,看著傾倒的水杯,才意識但自己剛才把它打翻了,如果潑到電腦上,她的文章就全都死定了。
耳邊傳來他帶著笑意的低沉嗓音:「我沒記錯的話,電腦上個星期才修過。」
「……是啊,你當然不會記錯。」因為是你修的。辛願窘迫地想。
上星期她把咖啡潑到了鍵盤上,電腦就撲街了,是他幫她修好,還順便把她一整盒的藍山咖啡沒收了。
明明是學市場營銷的人,居然會修電腦,真是可怕。
「好了。」他擦乾淨桌子,有些緩慢地直起身體。
辛願乾咳了兩聲,繼續寫。
他轉眼看到她綁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把它散開,動作輕柔地給她編了個鬆散又結實的辮子。
辛願只是在他最開始動手的時候僵了一下,卻沒再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碼字,由他去了。
他臉色有些蒼白,細看鬢角有冷汗,手上動作有些費勁的樣子,卻很小心地沒弄痛她。
用橡皮筋扎住辮子的小尾巴,他想起自己帶回來的東西,問她:「要不要吃……」
「哎呀,不吃,你不知道吃夜宵會胖的嘛?」他突然出聲害辛願的思路斷了,她語氣就不太好,「你不要說話了好不好?」
他眸色一暗,終於沒再說話。
辛願豎著耳朵仔細聽他的動靜,等他回了房間,才看向他放在沙發上的那個黑袋子。
她拿過來,打開。
亮晶晶的淺黃色果醬,薄薄的乳白色巧克力脆皮,一層一層酥皮夾著玲瓏小巧的堅果,讓人迫不及待地想張嘴咬一口。
檸檬白巧塔塔蘇,她最喜歡的甜點。
辛願呆呆地看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
那個男人,叫唐硯之,是她的丈夫。
但是她不愛他,他有個古色古香的名字,連帶著人也有點古板溫吞,她還是喜歡陽光開朗的人。
她喜歡的人叫顧昀,是唐硯之的大學舍友,他們是商學院的學生,而她讀的是漢語言文學,她之所以會和唐硯之牽扯上關係,就是因為想以他為「跳板」拿下顧昀。
唐硯之卻喜歡上了她。
可整整四年,她沒能感動顧昀,唐硯之也沒能感動她。
她其實是膽小懦弱的人,追求顧昀大概是她這輩子做過最勇敢的事,所以打擊不是一點點大,畢業酒會上,她喝得爛醉,跟人上了床,連是誰都不知道。在她拿到名企offer的那一天,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縱使那一瞬間仿佛天崩地裂,她卻怎麼也不忍心把那個小生命拿掉,父母都是很傳統的人,險些把她趕出家門。
唐硯之在那個時候出現,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他要娶她。
當時辛願萬念俱灰,對自己的人生已經不再抱有多大的期待,甚至想過帶著那個孩子去死,可是唐硯之出現了。
其實她設想過,如果孩子是唐硯之的,或許可以接受吧。至少他是愛自己的,那麼漫長的歲月,他都一直陪在自己身邊,明明知道一切無望,他還是心甘情願地在那裡等。
她明確地告訴唐硯之:「我不愛你,是我沒有保護好自己,你不需要為這個孩子負任何責任。」
唐硯之的回答是:「我知道,嫁給我吧。」
她哭了。冷靜理智不過是強撐的偽裝,她其實早已瀕臨崩潰。
於是他們結婚了,沒有婚禮,沒有祝福,沒有兩情相悅,只有一本紅色的證書,還有一個不被期待的小生命。
辛願想,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吧,沒了顧昀,和誰都無所謂了。
後來,孩子漸漸長大,她開始有了做母親的喜悅,和唐硯之相處得也越發融洽和睦,一切似乎在慢慢好起來。
可是,孩子卻意外流掉了,具體怎樣一回事,辛願也記不清楚了,因為流產以後,她由於打擊太大,患上了精神分裂症,這兩三年來在唐硯之的悉心照顧下才慢慢好起來。
但,她和唐硯之的關係卻越來越奇怪。維繫兩人關係的那個小生命沒有了,一切就都顯得牽強生澀。
MRG說,不愛就狠心一點。
可現實是,離開唐硯之,她一個有過精神病史、流產史和離異史的女人,在這個社會上恐怕沒有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而且,對唐硯之狠心,於辛願而言,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那便這樣下去吧,差強人意,也是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生活了。
說不定有一天她會愛上他呢?
—
辛願睡到早上九點起床,驚訝地發現廚房裡傳來聲響,她穿上拖鞋噌噌噌地跑過去,看到唐硯之在裡面上下忙活,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你怎麼在家啊?」她忍不住問。這個時間點他應該在辦公室看了好幾份文件了吧。
唐硯之身形頓了頓,把火關小,回頭對她溫和地笑:「待會再說,餓了嗎?」
他的頭髮很黑很軟,所以他的腦袋動的時候它們會跟著軟綿綿地晃,但是又不會亂。
辛願唾棄了一下自己的髮型,說:「還好。」
「那先喝點粥嗎?」可能天氣太熱,唐硯之一頭的汗,也沒有等她回答就彎下腰,想到碗櫃裡拿她的餐具。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腹部卡著,他彎腰的動作特別艱難,他只能喘了口氣,伸手扶著灶台,僵直著身體慢慢蹲下去拿碗。
因為早就已經把它們洗淨消毒,唐硯之直接盛了粥,轉過身,方才還站在門口一臉困惑的女人已經不在了。
唐硯之看了那個位置一會兒,忽然輕輕地笑了笑,眼裡很亮。
她剛睡醒的時候懵頭懵腦的樣子,真的是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