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一本筆記

  顧昀再見到唐硯之,已經是劇組即將復工的時候了。思兔閱讀sto55.com

  天氣轉寒,唐硯之穿了一件黑色的加絨外套,手上提著公文包,站在離顧昀幾步遠的寬大的辦公室門口,顯得有些瘦骨支離。

  「阿昀,對不起。」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顧昀頓了頓,一陣無可奈何:「那件事不能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唐硯之伸手扶在門框上,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進來:「傷口還疼嗎?」

  顧昀苦笑:「現在才來問,那麼多天都不見你人影,電話簡訊都沒一個,你到底做什麼去了?」

  唐硯之愣怔一下,訥訥地道:「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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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昀被他一本正經的道歉逗笑了,說:「早就沒事了,不做太劇烈的運動就沒事。」

  「那就好……我有東西要給你。」唐硯之說著,低頭打開了公文包,衣袖微微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灰敗的手腕。

  他翻了兩下,拿出一本厚重的精裝筆記本,遞給顧昀:「這個,你拿著。」

  「什麼?」顧昀有些納悶地接了過來,卻是還沒翻開就明白了七八分。

  筆記本每隔一定的頁數就在旁邊貼了一張標籤,大概貼了七八張的樣子,上面寫著「飲食」「用藥」「禁忌」「愛好」……以及「MRG」。

  顧昀草草翻了兩頁,果然和他想的一樣,這是一本和辛願的一切有關的筆記本,他拿在手裡,只覺得沉甸甸的,連他的心臟都有些沉甸甸的。

  耳邊響起唐硯之低啞的聲音:「之前說過要交代你一些MRG的細節,但是一直都沒有時間,我擔心說不清楚,就寫出來了,你有空的時候多看一看,這樣……」

  顧昀蹙眉悶悶地打斷他:「我正要跟你說這個事呢,我和辛願告白了…但是她拒絕了。」

  「……」唐硯之每次被打斷,總是要花費一些時間去理解對方的意思,這次也不例外地停頓了很久,才遲鈍地問,「什麼…?為什麼?」

  顧昀苦澀地垂眸:「她說,已經不喜歡我了。」

  唐硯之遲疑一陣,喃喃道:「不可能啊……你,你和她說當年的事情了嗎?」

  顧昀面色難看:「嗯,但是沒說酒會的事情。」

  「哦……」唐硯之干啞地應著,現在原地有些費力地想了一會兒,說,「……你別,你別著急,可能是這樣,她可能一時間不能夠接受,她最近壓力很大,精神狀態不太好。我…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太著急嗎?你突然說這麼多,可能就是嚇到她了。」

  顧昀苦笑:「可是她那天看起來挺冷靜的。」

  唐硯之愣了愣,輕嘆一聲,眼裡是滿滿的心疼:「小願她,很能逞強。而且阿昀,你不是說過,如果她沒有喜歡上別人,就算她不喜歡你了,你也不會放手的嗎?不要放棄啊。」

  「……硯之,」顧昀輕咳兩聲,「你是真的不喜歡辛願了嗎?」

  唐硯之嘆了口氣,有些疲倦地垂眸:「我有喜歡的人了。」

  「可是我不認為,有人會為不喜歡的人寫滿一整本筆記本。」

  「這個,我寫了很久了,」唐硯之輕輕地說,眼睫顫抖著,顯出幾分脆弱來,「我還喜歡她的時候就開始寫了,只有MRG那部分,是後來補上去的,我留著也沒有什麼用,一起給你比較好。」

  這樣,你應該能好好照顧她。

  其實總覺得,交給誰,都不放心呢。那個脆弱又敏感的傻丫頭,一不小心就會委屈得淚流滿面,也很容易就笑眼彎彎。

  可是,我沒有機會再照顧她了。

  顧昀沉吟半晌,用力捏著手中的筆記本,沉聲道:「硯之,如果,我說如果,如果辛願喜歡上你了……你會怎麼辦?」

  「……」唐硯之一時間沒有回應。

  為什麼要做這種,沒有意義也沒有可能的假設呢。

  他已經連思考答案的力氣都要沒有了。

  是為了圖個心安吧……怕他以後會反悔,再去糾纏不清。

  根本就不需要的,他已經沒有以後了。

  唐硯之有些混亂地想著,然後緩緩開口:「就算…就算是那樣,我也有喜歡的人了…我不會去打擾你們。」

  「這樣嗎。」顧昀深深皺起眉頭。

  —

  辛願在復工會議上再次見到唐硯之的時候,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他一身西裝革履,襯得人精神了些,臉色卻還是掩飾不住的蒼白憔悴。

  讓辛願覺得最為不安的是,他發言的時候,手裡拿著發言稿。

  向來在這種場合毫無壓力地就能夠出口成章,說得一干人等心服口服的人,什麼時候需要過發言稿。

  可是眼下,他手裡是真的拿著一張布滿黑字的白紙,說兩三句就低頭去看一看,頗為吃力的樣子。

  會議結束後,他立刻就披上了一件寬厚的大衣,扶著會議桌慢慢地走著。

  辛願都沒顧上收拾自己的東西,三步並作兩步跨到他面前,躊躇著喊了他一聲:「唐硯之…你還好嗎?」

  這些天,她給他打了不少電話,也發了不少簡訊,為媽媽的事情向他道歉,問他孩子好不好,背上的傷有沒有去檢查,他總是說沒事的,不用擔心,你忙你的。

  可是今天見到他,並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好。

  唐硯之胃痛得有些恍惚,抬起頭來朦朦朧朧地看到辛願,干白的嘴唇微啟,低聲說了句:「不要靠近我。」

  辛願臉色一白,原本還想說些什麼,最終卻是膽怯地後退一步,「哦」了一聲默默地轉過身。

  她本就是懦弱至極的軟柿子一枚,本來就覺得無顏面對他,現在他拒她於千里之外,讓她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唐硯之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胃裡的翻絞也減輕些許,才怔怔地把後面的話說完:「我感冒了,會……」

  還沒來得及說完,又被胃裡的抽搐打斷,他疲憊地撐住會議桌,手心滲出來的冷汗漸漸浸得桌面濕滑黏膩。

  閉著眼睛捱過疼痛,他吐出口氣,看著自己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地說:「小願,你不要靠近我,我感冒了,會傳染。」

  終於說完了。

  可是,又沒有人聽了。

  —

  劇組再次回到了山里。

  十一月份的天氣,山裡的樹已經開始枯黃,山風瑟瑟,常常吹得辛願不自覺地打著寒戰,恨不得把腦袋也縮進大衣里。

  其實她可以不用天天過來,但是她還是想過來。

  不忙的時候,她總是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唐硯之的身影。大多數時候,他都跟在顧昀身邊,而顧昀休息,由助理覃明陪著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待著。

  有時候,他在膝蓋上攤開他的日記本,無聲地寫著東西。

  有時候,他捧著那本彼得兔相簿,輕輕地摩挲著頁角。

  辛願厚著臉皮,還是想去找他。

  公司給的版稅已經到帳了,不小一筆錢,無論如何,她都應該把他打給媽媽的那些錢還給他,好好地跟他道個歉。

  辛願從他背後靠近他的時候,他正在看著那張胎兒三個月的b超圖,嘴裡念念有詞,似乎是在說著什麼童話故事。

  胎教嗎?

  她記得她懷孕的時候,他也是很執著於胎教的,買了不少的相關書籍,其中就包括很多童話故事書,她不願意讀,他就一本一本換著讀。

  總覺得,這人從小到大應該都沒讀過什麼童話,聲音雖然溫柔,語調卻奇怪得很,謎之抑揚頓挫,仿佛在打營銷比賽做presentation,尤其是在讀故事裡的角色說的話的時候,更是各種彆扭,聽得她忍俊不禁,忍不住就要把書搶過來替他讀。

  這時候他就會笑得很開心,摸摸她的腦袋說:「小願,你高興就好,書上說,媽媽能夠保持好心情就是最好的胎教。」

  他們相識這麼多年,美好溫馨的時光並不太多,只有兩段。

  一段是他跟她告白之前,她只單純地拿他當朋友的時候。

  另一段,就是他們結婚,她的肚子漸漸大起來的時候。

  如果,那個孩子活了下來,她和他之間,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呢?

  想想就覺得心底酸澀,辛願甩了甩腦袋,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忽然聽不到他念童話故事了,而是「啪嗒」一聲,像是水滴拍打在紙張上,細微的聲響。

  辛願垂眸看去,頓時怔住了。

  唐硯之正在看的那張照片上,鮮紅色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上面,他咳嗽一聲,一隻手從口袋裡掏了紙巾捂住口鼻,剩下的手想再拿紙巾擦拭相片,動作卻十分艱難,相簿眼看著就要從膝蓋上滑落下去。

  辛願及時地接住了相簿,替他擦去了相片上的血污。

  唐硯之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她,第一反應就是把相簿從她手裡拿回來,辛願看到了他眼裡的驚慌。

  「謝謝…謝謝小願…」他說著,似乎鼻腔里血流得更厲害了,他便更加用力地按著。

  辛願看著他手下殷紅的紙巾,只覺得心臟一陣又一陣揪扯般的劇痛,讓她難過得想哭,可是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血止住了,唐硯之把被血浸透的紙巾取下來,揉成一團,看著她輕輕地說:「小願,把你的紙給我。」

  辛願聽話地把她剛剛用來擦相片的紙給他。

  他接了過去,不知從什麼地方掏出來一隻黑色的塑膠袋,把紙往裡扔,然後紮緊了袋口。

  「怎麼…怎麼會又流鼻血了?」辛願心疼地問道,「你最近常常這樣嗎?」

  唐硯之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困惑,仿佛在確認她的問題,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答:「沒什麼…就是最近,天氣有些乾燥。」

  辛願蹙眉。

  他垂著眸,靜靜地想了想,又抬頭,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說:「小願,你離我遠一些好嗎?我有點感冒。」

  辛願愣了一下,搖搖頭:「我不怕傳染。」

  他彎眸淺淺地笑起來,帶著淡淡鼻音的聲音更添了幾分柔和:「你這個季節一感冒,總是要病很久的。」

  「……」

  「以後這個時候,你自己要多注意。」他溫和地說道。

  辛願沒有回應,因為她看到他一邊說話,一邊正悄悄地想把那本相簿藏起來。

  注意到她的視線,他的手顫了一下,泄露了一絲慌亂,相簿險些掉下去。

  辛願下意識地伸手去接,他卻反應劇烈地抓緊了相簿,低低地喊了一聲「不要」。

  辛願觸電一般收回了手,訥訥地站著。

  唐硯之蒼白著臉,將相簿攏入懷中,喃喃地說著:「這裡面沒有什麼…沒有什麼的…」

  不要拿走了。

  不要再拿走了。

  他只剩下這個了。

  「我…我不碰,對不起,」辛願稍稍後退了一步,有些難堪地低著頭,靜默一會兒,又接著說,「我,我是想說,我應該把我媽媽找你要的那些錢還你。」

  唐硯之抱著相簿搖了搖頭,手指猶在輕微地發著抖。

  「不用了……」

  他說完這三個字,就撐著椅子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轉身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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