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一抹笑容
唐硯之出院的那一天,天氣晴暖。思兔閱讀
早上起床的時候,辛願跟他說了早安,又吻了吻他柔軟的耳垂,然後滿意地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聽他用沙啞軟糯的聲音說早安。
她很喜歡看他臉紅的樣子,他特別容易臉紅,而且一紅就是好久,只要她隨便親一下他,他就能臉紅上好半天。
這次也是一樣,一直等到她洗漱穿戴整齊,他臉上的小紅花還是開放得相當燦爛。
「我去辦出院手續,你再躺一會兒。」
他看著手機屏幕,認真地點頭,模樣很乖巧,兩隻眼睛一直追著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門口。
他依舊看著微闔的房門,輕輕地念了聲「小願」,眼裡隱約有光。
他又躺了一會兒,撐著身體起來,下了床,慢慢地開始收拾行李。
他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事情,在準備收起床頭柜上的水杯的時候,就收回了手,捂著腹部的刀口慢慢走向洗手間,用洗手液仔仔細細地洗淨雙手。
他是三天前動的胃切除手術,現在刀口還是疼得厲害,眼前會時不時發黑,可是他總想為她做點什麼。
她已經很累了。
他不能像個廢人一樣地躺著,不能仗著她對他好就得寸進尺,那樣的話,她一定很快就會厭煩的。
他要能…對得起她的好才行。
直到現在他還覺得自己像做夢一般,一切都那麼脆弱而不真實。她把他捧得那麼高,一直送到了溫暖柔軟的雲朵上,他知道,她一鬆手他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可他還是願意一直這樣,如果可以的話。
洗完了手,他撐在洗手台上喘了一會兒,閉著眼睛忍耐著刀口的鈍痛直到它減輕,才走出去開始收拾東西,動作很慢卻很有條理。
辛願果然還是不擅長這些事情,東西都弄得很亂,唐硯之認真而小心地整理著,一件一件整齊地放好。
收著收著,他就收到了他的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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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願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箱子收拾妥當的行李,還有抱著公文包發呆的唐硯之。
她急急忙忙走過來:「你怎麼不好好躺著,刀口裂開怎麼辦!」
唐硯之抬頭看到她的表情是帶著慍怒的,瞳孔微微顫了顫,吃力地解釋:「我洗…洗過手了,才…收的。」
「……」辛願瞬間沒了脾氣,用手機飛快地打字告訴他自己真正的意思,他才沒有那麼戰戰兢兢。
辛願卻還是覺得自己剛才凶神惡煞的樣子把他嚇得不輕,就抱了他一會兒才放開。
唐硯之的手指在公文包上不安地摩挲了一會兒,才輕聲問:「小願……那些,文件呢?」
「除了結婚證和銀行卡存摺,我全都扔了!」
唐硯之張了張蒼白的嘴唇,愣了一會兒,怔怔地低下頭,喃喃道:「怎麼扔了……」
「留著又沒有用,以後遺囑這種東西,不要隨便寫了!你要是亂寫,我就」辛願皺著眉苦惱地想了一會兒自己能怎麼威脅他,「我就咬你!」
唐硯之看著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不無寵溺地道:「讓你…咬啊。」
辛願傻笑兩聲,忽然意識到不對,於是搬起他的手輕輕地啃了一口。
「咬了也不准寫!」
唐硯之仍舊是寵溺地笑,眼睛彎彎地看著她,心裡卻澀意漸生。
他是想,以後再用到該怎麼辦。
他沒有力氣再去弄一次那些東西了。
之前弄的時候,每一次的確認細節,每一次的簽字蓋章,他都覺得是有一柄刀子插在他心臟,然後反覆地翻攪,直到鮮血淋漓,他卻已經連按一按胸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辛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覺得他的精神狀態還算可以,就試探道:「你的日記本可以給我嗎?以後不要再寫了,有什麼話想說,就跟我說,可以嗎?」
唐硯之在看到一半的時候,就默默地搖著頭,將那個公文包攏入了懷中。
裡面裝著他的日記本,還有孩子的相簿,無論哪一樣,都是他離不開的。
辛願耐心地安撫他:「我會聽你說的,你說什麼我都聽,我保證!」
唐硯之沉默地垂著眼瞼,睫毛輕輕顫抖,似乎有些動容,可是過了很長的時間還是輕輕地搖頭。
不能得寸進尺。他在心裏面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仿佛敲警鐘一般。
「為什麼不行呢?什麼事情都只寫日記,會憋壞的啊。」
唐硯之微微抬眸看她,充滿懇求地:「我會…少寫一點,可、可以嗎?」
辛願知道,他的意思是,他會少寫日記,然後其他事情全都憋在心裡,就是不跟她說。
她嘆了口氣:「那這樣,我幫你保管,你什麼時候想寫,就來找我要,這樣好不好?」
「不行……」這樣的話,她不是會更煩嗎?
「那我要哭了。」
唐硯之立刻噤聲,一副膽戰心驚的樣子看著她瞪得發紅的眼睛,最終還是輕輕地點著頭妥協。
辛願一秒笑開,滿意地摸了摸他的頭,美滋滋地去公文包里翻出那本日記。
沒想到她把公文包弄倒了,日記沒翻出來,相簿倒是滑了出來,落到地上內頁散開,恰好是孩子三個月大的b超照片。
辛願瞪大了眼睛,頓時手腳冰涼。
唐硯之剛才還有幾分血色的臉此刻迅速慘白下去,對腹部的刀口也不管不顧,徑直彎下腰去撿起相簿,緊緊地合上,冷汗迅速地從他額頭滲出,他痛得嘴唇灰白,微微發顫,說不出一個字。
辛願被自己的愚蠢氣死,幾乎想一頭撞死了事,怎麼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刺激他,明明知道相簿在裡面,怎麼就不能小心一點。
她還在冥思苦想著怎麼安慰他,卻忽然聽到他說了一聲對不起。
她怔怔抬頭,看到他泛紅的眼眶還有鬢角的冷汗:「我…我沒有…保住他,對不起……」
辛願心裡一酸:「不是你的錯。」
唐硯之拼命搖頭:「我沒有…我沒有……好好照顧他……」
尾音哽咽,他眼角克制不住地流出眼淚,他慌亂地用衣袖亂擦,怕被她看到似的,辛願心疼得要命,趕緊抱住了人哄。
「不怪你,是我沒有照顧好你。」
一想到他原本就不太好的身體,懷著孩子那麼辛苦,卻整日為了她和顧昀奔波操勞,累得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還被她冷漠對待惡語相向,她就難過得想哭。
尤其是顧昀受傷,也就是他流產的那天,他顫抖發冷的手不斷拉著她的手,嘶啞地懇求她摸摸他們的孩子,她卻給了他那樣用力的一巴掌。
他的願望那麼簡單那么小,如果當時滿足一下他,或許他就不會那麼難過,孩子也就不會流掉了。
挽救的方式有那麼多種,她偏偏全都繞開,把他往絕路上逼。
她想哭,可是她知道自己這時候不能哭,她一旦哭了,他就不會哭了。
他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哭,這一次的意義卻是不同尋常的。
這是他們兩人第一次一起正面這個孩子,她必須要讓他好好地把所有的情緒宣洩出來。
他抱著她哭了很久,她抱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就只是陪著他,有什麼人進來,她都擺擺手讓他們出去,一直到他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他睜著一雙紅通通淚汪汪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發著呆,哭懵了的樣子。
辛願給他擦了擦臉,小心翼翼地把手機遞過去:「孩子走的時候很疼,對嗎?」
他低下頭,睫毛被眼淚糊成一綹一綹,濕嗒嗒的,又半天憋不出一句話,看起來十分可憐。
她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看到他很輕微很輕微地點了點頭,然後身體就有些僵硬,緊張又委屈的模樣。
辛願卻覺得心裡頭那塊巨石稍稍落下去了一些,由衷地笑了:「以後不會再疼了。」
唐硯之看著她的笑容,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又被眼淚泡得明亮乾淨,像月亮一樣。
辛願覺得他笑起來真的是很好看,讓她有一種一切都很美好的幻覺,所以她就忍不住問:「這麼想要孩子的話,我們再生一個好不好?」
他愣愣地看了這兩行字一會兒,又看了看她,唇角的笑容一點點地加深,含糖量緩緩上升了幾十個百分點,一副傻樂呵的樣子,甜得她的心臟幾乎要融化,卻又覺得有些微微的疼。
他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麼,就攥住她的衣袖,卻喘了半天,才含糊地吐出兩個字:「我、我來……」
辛願替他拍背順氣,他還是急得嗆到,咳嗽兩聲才接著說:「你、你身體…不好,腰會…疼。」
辛願哭笑不得:「在醫院裡待了大半個月,現在才能出院的可是你啊。」
唐硯之臉有些紅,卻很固執也很認真:「我…沒事的,我好了,我來。」
辛願笑著,伸手撥開他微濕的額發,眼眶卻有些紅了:「傻瓜。」
唐硯之以為她說的是「好吧」,就激動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唇角扯了好幾次,才扯出一抹感激而欣喜的笑容來,聲音也顫得厲害:「謝謝,謝謝你…小願,謝謝你……」
一連串的謝謝,讓辛願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看到他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想抱她,卻又始終不敢真正抬起,總是卑微地垂下去,手指也輕顫著蜷起來,克制著沒有去碰她,仍舊只是那樣笑著,裡面蘊含的滿足和感激讓辛願不知自己應該是悲還是喜。
如果她沒猜錯,他只是因為她願意給他一個孩子而覺得滿足,他仍舊無法全然相信她是因為愛他才想和他要一個孩子,所以他才會那樣感激。
他只是覺得有一個孩子了,以後她離開他的時候他就有了依靠和寄託了,他就可以看著孩子一輩子想著她了,所以他才會那樣感激。
不論她多麼努力去彌補,不論他多麼努力去掩飾,她始終看得出來,他始終都做好了她離開的準備。
每次她外出後返回病房,他都會撐著身體坐直,對她笑,喊她的名字,聲音里是失而復得般的喜悅和恍惚。
每次有人來探病,他的話都很少很少,只是笑著看她和別人聊天,有時候她刻意迴避,躲在廁所偷聽,他也會和別人說話,三句不離她,最多的是「多陪陪小願」。
每次他從噩夢中驚醒,她安撫他,他都是對不起和謝謝輪流著說,一直到再次睡過去之前,他總是戰戰兢兢。
每次做心理治療,時間總是很長,她又不能進去陪他,醫生說,他總是會時不時失神地喃喃自語,說「她應該走了」。
最要命的是,不論她和他待在一起的時間多長,不論她說過多少次她會一直陪著他,他還是會在她某一次起身的時候條件反射般坐直身體僵硬地問,你要走了嗎?
他還是怕失去她,不然也不會每天早上醒來都要摸摸她的胳膊,確認自己不是在夢裡。
她在他的心上捅出了太多深深的血洞,以至於後來的所有溫暖,剛剛進到他心裡,便又從那些洞裡逃走了,他還是很冷,還是很空,
如果她給他更多的溫暖,四面八方地淹沒他,那些血洞應該可以被嚴嚴實實地填滿吧。
可以的。
一定可以的。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