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他們只是看到楚晚沖了上去,看到楚晚大打出手,於是就追了上去,就義無反顧地給她撐起一片氣勢恢宏的場子。思兔閱讀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有了許多令人安心的夥伴。
01
「怎麼回事?」警衛室里,警衛環視了一周。
男生們在前頭排成一列,把女孩們護在後頭。對面關余紓不滿的白眼四處紛飛,薛易嘴裡念念有詞,不用猜都知道主題是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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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部在楚晚和裴瑾睿的雙重洗禮下有些腫脹,破裂的毛細血管與隱隱浮現的小青筋讓他臉色暗淡。
夏收「嘁」了一聲,也往裴瑾睿身邊一挪,把薛易的目光擋得嚴嚴實實。
來福扯著溫寧遠也往裴瑾睿旁邊挪了挪。經歷了一場胸口碎大石的溫寧遠精神比林月楨還放空,半死不活地掛在來福肩上。
林月楨轉頭看旁邊的王橙橙,只見她馬上躲閃著目光把頭低下去了,甚至還往蘇雁梨那邊挪了挪。
林月楨的思維快速發散了一圈。
楚晚剛才幹了什麼呢?楚晚衝上來給了薛易兩下,接住了倒下的她,接著扶她起來查看她的傷口,隨後在裴瑾睿碾壓薛易的時候躍躍欲試,最後還是緊緊地抱住她,沒有從她的身邊離開。
一個閃亮登場的圍觀群眾,林月楨鼻頭酸酸地想。
經歷了慌張、恐懼和驚嚇的大腦在確認了自己安全之後格外活躍,混亂的場景也重新浮現出來,她想起了楚晚緊緊抱住自己的雙手,那雙手發著顫,卻盡力地支撐著她,甚至想要把她抱起來。
她不排斥這雙手,於是以全身放鬆的姿態將自己交付——可能也交付了一些智商,以至於警衛到來前姐妹倆都忘了拄拐的存在。
上次得到充滿安全感的懷抱,還是母親離開之前給的。從父母離異後,林月楨相當排斥不經自己同意的肢體接觸,甚至連同伴間的手挽手都不行。她固執地認為這樣的動作是留給更親密的人的,只能留給她的父母。
「沒事的。」楚晚站在她身邊,低聲說著。
「是怎麼回事?」
警衛清清嗓子,又環視一周,見兩派人馬還在對瞪,決定從打人的問起,於是點向裴瑾睿:「同學,你為什麼打人?」
裴瑾睿站姿光明磊落,答得十分標準:「他們在欺負我們的朋友,我們勸阻沒用,情急之間就有了一些肢體上的碰撞。」
楚晚一行人低下了頭。
林月楨低頭望著楚晚的手,蘇雁梨竭力控制自己的面部神經,王橙橙的頭就沒抬起過,來福垂眼,嘆服裴瑾睿睜半隻眼說一半瞎話的功力。
楚晚低頭一陣思索,決定把自己給薛易的兩巴掌定義為勸阻過程。
夏收閉上眼,忍住反駁的衝動,說服自己忘掉裴瑾睿教訓薛易的場景。
關余紓與薛易那頭也被這半真不假的輕飄飄的解釋深深震撼,一時間啞口無言。
「對,對。」溫寧遠終於游神歸來,毫無感情地附和。
「究竟是怎麼回事,說具體點?」警衛經驗豐富,對這樣的說辭表示懷疑。
裴瑾睿開始犯難,他對當時的情況是不了解的,衝上去時就看到初中部的幾個女孩拉著王橙橙,另一邊楚晚在扇一個初中男生的巴掌的場景。他也就聽清楚了楚晚喊的什麼「欺負我妹」,看到男生要動手,順勢上去幫了忙。
他側過身,用眼神詢問楚晚。
隨著目光匯聚在自己身上,楚晚開始犯難。
她對當時的境況也是不了解的,衝上去時就看到幾天前見過的幾個女孩摁著王橙橙,另一邊初中男生摟著難以移動的林月楨,還試圖湊臉過去的場景。她看清楚了林月楨眼中的驚慌惶恐,便難以抑制地沖了上去。
她看向林月楨,用一副「你好像比我更懂」的表情。
大家看向林月楨。
林月楨頓時感覺頭疼,她不明白的問題也很多:薛易和關余紓什麼時候勾結上的,自己什麼時候被薛易盯上的,他們什麼時候開始做準備的——尤其是那個蟑螂瓶子。
林月楨將目光投向薛易,眾人紛紛朝薛易看去。
薛易被眾人炯炯的目光嚇了一跳,慌亂地左顧右盼後用浮誇的表情對準了關余紓。
大家又看向關余紓。
成為視線的焦點,關余紓停止了白眼翻飛,揚手指向王橙橙,一跺腳,大白眼裡竟硬生生擠出幾滴淚來。
「我家庭被她媽害得要分了!我找她說理,她都不聽!」她隨即又指向林月楨,「她也想害我家!她還找那麼多人來打我……」
厲害呀,楚晚嘖嘖稱奇。
蘇雁梨皺起眉頭,側頭悄悄對王橙橙建議:「你得反駁一下呀。」
王橙橙頭搖得和撥浪鼓一般,嚶嚶嗡嗡地退到蘇雁梨身後。
林月楨冷眼旁觀,又看見旁邊的人一臉不信,於是也不準備反駁。
天花亂墜地說了好一陣,關余紓終於擠不出淚了,她用一種自認為我見猶憐的神色看著警衛,好像警衛馬上能喚來正義天錘,給楚晚他們錘上幾錘似的。
大家看向警衛。
警衛沉默了。
「你們哪個班的,班主任名字呢?」警衛的神情十分糟心,帶著一種被迫陪妻女看晚八點檔連續劇的辛酸與無奈,「等會兒你們老師就聯繫家長……在這個學校啊,不要搞這些亂七八糟的。」
最後,又加了一句:「你們一個個,都要重新教育。」
02
蘇雁梨的肚子發出一聲百轉千回的哀嘆。
等待林月楨時過了大半個小時,在警衛室扯皮又去了大半個小時,晚飯的時間悄然溜走,自習的時間悄然將至。蘇雁梨的神情十分糟心,理解了警衛臉上的辛酸與無奈。
「餓了?叫你肚子莫忙,還要等家長來呢。」楊建新剛進門就聽到這個聲音,幽幽地開始說話。他的神情相當黯淡,嘴角卻半笑不笑,整個面部帶著「一起餓死」的決絕。
「我班主任,秋遊時你見過的,記得吧?老吃我們烤肉的那個。」楚晚側過頭悄悄對林月楨說,「他大概也沒吃晚飯。」
「也有可能是剛吃兩口就被叫來了。」蘇雁梨側過頭補充道。
眾人在警衛的監督下來到了綜合樓,班主任們從電話里知道了個大概,陸陸續續地趕來。
綜合樓的第二層有學校社團開會常用的幾個大型會議室,會議室帶著幾個小隔間,方便小社團和分工行動時交流。因為其舒適的裝修配置,便成為老師和學生談心的場所。
楚晚轉學後沒有參加什麼社團,於是也沒有什麼機會進來過,第一次進這裡,竟然是因為眾老師要處理學生打架問題。
楊建新是班主任中第二個到的,第一個到場的是溫寧遠他們班的班主任。
溫寧遠的班主任是個精壯的中年男性,頭髮被髮膠鎮壓著,倔強地捲起幾根。他到場時沒有詢問,而是讓學生們坐下來休息,或者喝些東西安定一下,自己就和警衛在門口交流起來。
四個女孩選了張沙發坐下,男生們則搬椅子坐在女生前面;薛易瞪了他們一眼就倒了杯水倚在窗邊,關余紓三人也選了一張沙發坐下了。
等到楊建新來,溫寧遠的班主任客氣地請走了警衛。
他進門先看了一眼溫寧遠,聲音很沉穩,語調波瀾不驚:「哦,溫寧遠,你居然開始打人了?」
「不是我!」溫寧遠大怒。
他明明只是接住了兩個可愛的女孩子!
「真淡定,已經習以為常了,你看楊建新就做不來這樣。」蘇雁梨躲著楊建新的眼睛,慢慢把半個身子挪到楚晚身後,「據說雙語班奇形怪狀的什麼人都有,卻個個服服帖帖叫他『老黃』,不知道厲害在哪裡?」
「淡泊鎮定黃老師,笑裡藏刀楊老班?」杵在這裡都成了豺狼虎豹,楚晚一縮脖子。
「怎麼回事呀?」一個年輕的女教師敲敲門,走了進來。
她迅速地找到了自己的學生:「薛易。」
看到自己班主任,薛易換了一個站姿:「安老師好。」
楚晚覺得自己對薛易的厭惡瞬間又上了一個台階,她還記得當時薛易騷擾林月楨的做派,現在他把那雙怎麼看怎麼可惡的眼睛一垂,披了張普通學生的皮,瞬間人模人樣起來。
她暗地裡狠狠唾棄一番。
「怎麼回事呢?」姓安的女老師選了靠窗的一張沙發坐下,招招手讓薛易過去。
「哎,先不急,時間還是很充裕的。」薛易剛走兩步,黃老師就對女老師擺擺手,表示自己另有安排。
薛易不準備等著被動安排,他決定主動出擊。
「安老師,她看不起我,同學之間好好的,她讓她姐叫人打我。」薛易指向林月楨,又指向楚晚一群人,指尖對著裴瑾睿,「他,就他打我最狠。」
「我們沒有——」
「一方立論,一方反對,打辯論賽呢?」楊建新阻止了爭吵,「看監控就基本知道了,等會兒一個一個問,誰都跑不了。」
裴瑾睿在校內學生里頗有知名度,在老師們眼裡也不賴,良好的家境、優秀的學習成績與明確的未來目標,還有相當紮實的美術特長,是一個正兒八經的好學生。
這樣的學生暴起打人,估摸著有段一波三折的故事。楊建新與老黃躍躍欲試地一個對視。
林月楨的班主任還沒到,楚晚看見那頭的三個女生神情誇張地說著什麼。
裴瑾睿和夏收的班主任也還沒來,裴瑾睿十分鎮定,毫不著急。
夏收卻很著急。
「你是她姐——」夏收震撼地轉過身來,感覺這個場合不好多問,只好定了定神堅定道,「姐!你今後就是我姐了!我必須要叫你姐!你不答應你也是我姐,姐!」
楚晚:「……」你裝什麼嫩。
多出來的弟弟讓楚晚頭大,她沒想到那個初中男生記住了自己情急之下吼出來的話,想必是巴掌讓人印象深刻。
「你居然也不告訴我!」蘇雁梨掐了楚晚一把。
「好了,休息好了就可以慢慢說,」老黃打開了一個小隔間的門,楊建新和安老師也選了一個隔間,「我們一個個單獨溝通——當然我們就問自己班的同學,沒問到的就在這裡休息,你們不用太緊張。」
03
蘇雁梨是被楊建新第一個點名進去的,她出來時神情十分誇張,對著將要「接受審問」的楚晚一字一句地傳達經驗:「楊建新,哇!臉可黑了。記住,答話時,要。」
楚晚戰戰兢兢地走進小隔間。
楊建新敲敲桌子:「坐。」
楚晚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
「說說看。」
楚晚回想著蘇雁梨「著答」的建議,發現自己完全不得要領,決定將來龍去脈都說一遍。
「林月楨是我妹,就是那個長頭髮、皮膚很白的初中生,她是我妹妹。她秋遊的時候不小心摔倒劃傷了小腿,很嚴重,所以我每天接送她上下學。」
楊建新點點頭,他記得。
「我第一天接我妹的時候,我妹被幾個女生圍著,王橙橙就是和我們坐在一起的另一個初中女生,她則蹲在我妹的後面,另外那幾個女生就是圍著她們的人。」
楊建新插話:「當時你就知道了,像這樣的霸凌的事情?」
「沒有,我當時沒有意識到,我以為她們在討論問題。」
楊建新擺擺手。
「之後我再送她時發現她脖子有紅痕,她的保溫杯、筆袋什麼的陸陸續續不見,還有一次傷口都裂開了,她都有自己的理由,但是聽起來不對勁。」
「所以你就意識到了,這樣的問題?」
「沒有……」楚晚有點落寞,「我感覺到不對勁,但當時也就沒有深究,想找時間問問她朋友。」
「你剛才說你們是姐妹,你們姐妹之間感情是不是不太和睦?」楊建新思忖著,如果是這樣,楚晚潛藏著的問題可能更多,「你們家庭是不是有什麼困難的地方?」
這兩個女孩,姓氏不一樣啊。
「重組家庭,轉學前重組的。」楚晚言簡意賅地回答。
楊建新點點頭。
「今天我就找她朋友一起去看她了,中途遇到了其他人便也來看望她。我們在等她的時候聽見尖叫,我就衝上去了,就看到,看到——」
「好了,我知道了。」隔間配置有熱飲機,楊建新起身為楚晚倒了一杯熱水,抽出幾張紙巾放在旁邊。
「一個特噁心的男生在扯她,她看起來很害怕,我就衝上去打了那男生一巴掌。他打回來,我又打回去,其他的同學就到了。」
那一瞬間的心情混雜著震驚與暴怒,但用自己的話說起來輕飄飄的,楚晚有些難過,這樣說來,倒像是自己反應過激了。
楊建新沒有做出評判,他重新提起一個問題:「你在現在的家庭里,有沒有感覺到什麼困難的地方呢?」
楚晚沉默了,班主任正在觸及一個她不願意面對的事情。
原生家庭的沒落環境和林月楨富裕生活體驗所碰撞出的矛盾,讓她感覺到自己十分割裂。她確實開始了可以不必精細地規劃金錢的生活,但即使如此也和有的人氣質格調格格不入。
楚晚始終記得林月楨所說的「不是同一個世界」,她對此也有著清晰的認知。
換句話來說,不就是赤裸裸的自卑嗎?
就像一棵樹被死藤緊緊纏繞著,長不開,即使長開了,也被刻上深深的勒痕,昭告著它曾經多麼慘烈。
「這個問題可以之後再談嗎,老師……」
楊建新看了看楚晚,起身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楚晚趁著這個機會,迅速用紙把有些濕潤的眼眶擦乾了。
楊建新坐了回來:「可以,那麼我就要問最嚴肅的問題了。」
楚晚:「……」
楊建新:「為什麼不向老師尋求幫助呢?」
楚晚無言以對,她確實沒有想到這一點。就像對母親說會讓她擔憂,對林叔叔說會給他增添麻煩一樣,她理所當然地排除掉求助老師這個選項,用「我妹妹好像有問題」這樣的問題問老師的話,太傻了點。
「你這是看不起我呀,」楊建新的表情逐漸痛心疾首,「一個班主任,學生的思想工作我也是會做的,對不對,你看全班那麼快樂,我可能做了很多工作,只是你沒有發現而已。」
「稍微信任一下老師,你感覺這裡的學生都挺厲害是不是,你能不能覺得我也很厲害?其實更重要的是信任父母,父母對兒女是很關心的,你自己的家庭是什麼樣你自己清楚,這一點適不適用你是了解的。不要覺得這事讓人擔心,就不敢、不好意思和父母說,你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要有尋求幫助的意識。
「不然解決不了,搞個大新聞,最後還是要靠父母和老師來處理,對不對?
「總結一下吧,楚晚同學,作為一個學生,打人和被打都是不可取的,這是學校的規矩,是校規,記住了嗎?要考的。」
突如其來的訓話讓楚晚一陣恍惚,在她印象里班主任有講課講得天花亂墜的樣子,有突然毒舌擠對人的樣子,還有歡天喜地吃東西的樣子,但是這樣語重心長的模樣,確實不在她印象之中。
楚晚覺得自己還是上學上少了。
見她不說話,楊建新端詳了一下楚晚:「我是不是太嚴肅了,不太符合快樂班風?」
「是。」楚晚絕望地回答。
「行了,我說得也夠多的了。」楊建新站起來,決定把自己和楚晚掃地出門。
楊建新走在前面,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頭對楚晚說:「打架的時候出布,這是更不可取的;打架的時候不要出布,這樣聲音很響,但其實沒什麼用,自己也容易疼——打架的時候,要出石頭。這個不考,你不要記。」
04
楚晚和楊建新走出來時,裴瑾睿的班主任已經在了。楚晚認得這位隔壁班的老師,他在和另一個皺著眉頭的男老師說著話,楚晚猜那是林月楨的班主任。
其他人都已經和自己的班主任談完了,一群人坐回到沙發上休息。楊建新去和幾個老師們交流起來。
夜幕漸漸鋪下來,楚晚聽到了上晚自習的廣播聲,第一次缺席晚自習的體驗並不是那麼舒適。
她看了一眼門外,發現有人影徘徊,門內,那位姓安的女老師看上去很糾結,似乎是因為薛易的說法與其他老師了解到的說法極不吻合。
「就你話多,」蘇雁梨碰了碰楚晚,「你和楊建新說了什麼啊?怎麼這麼久?」
「你先說,楊建新問你什麼了?」
「就問我發生了什麼啊,班主任們都這樣問的,像電影裡警察分別審訊嫌犯一樣,怕是防串供吧。我實話實說我們去找人,結果發展成打人,我一打三。他罵我是『辣雞』,把我趕出來了。」
「他……說得有點道理。」
蘇雁梨確實以一退三,楚晚先是差點笑出聲來,隨即意識到林月楨的情況,除了對溫寧遠解釋了之外,其他人其實都不知道事情原委。
他們只是看到楚晚沖了上去,看到楚晚大打出手,於是就追了上去,義無反顧地給她撐起一片氣勢恢宏的場子,讓楚晚得以在一旁安全地抱著林月楨,看其他人如何為她出頭。
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有了許多令人安心的夥伴。
隨之而來的是濃厚的愧疚感,自己對林月楨的異常察覺得太少,又讓大家落得打架鬥毆這樣的罪名,為眾人帶來了巨大的麻煩。
楚晚開始思考自己是否有資格去做他們的朋友,情緒猛然堆積起來,亂糟糟的思緒波濤洶湧。
「他也罵你了?你別理他,他間歇性的毒舌症就一直沒好過。」蘇雁梨拍拍她。
「不,就你挨罵了。」楚晚回答得很倔強。
楚晚看向蘇雁梨,發現她和往常沒有差別,連指責的表情都沒有一絲。前面的夏收點著手機,裴瑾睿用隨身攜帶的畫本見縫插針地練起了畫畫,溫寧遠和來福一起津津有味地看雜誌。
在一個本該尷尬的境地中,他們居然沒有任何要指責她的意思。
楚晚還注意到坐在蘇雁梨旁邊的王橙橙,似乎從見面開始她就沒有說話,存在感十分稀薄,於是問了一句「沒事吧」,王橙橙搖搖頭。
引發這件事的部分原因就是自己沒有妥善處理好,他們怎麼這麼溫和地毫不在意呢。
楚晚一面覺得自己想得太雜,一面小心翼翼地向蘇雁梨求證:「這事……你怪我嗎?」
蘇雁梨看了楚晚一眼。
「當然怪,我沒得飯吃,我好餓。」蘇雁梨憤怒地說。
楚晚笑起來,陰霾的情緒一掃而空。
「感受一下。」林月楨朝楚晚遞出手機。
楚晚一愣,接過來看了一眼,陰霾的情緒瞬間回來了。
亂七八糟的圖片,林月楨的偷拍照片,令人作嘔的聊天記錄——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薛易乾的。楚晚驚呆了:「這幾天你就看這些東西?」
「我完全不想啊。」林月楨無奈地說,把自己、王橙橙和關余紓、薛易的事向楚晚解釋了一遍。
楚晚終於把事情的起因經過弄明白了,弄明白之後更加毛骨悚然。
「那這薛易,什麼時候和關余紓聯繫上的?」
「這我真的不知道。」林月楨無力地回答,側頭看了一眼王橙橙。
她沒有問王橙橙當時為什麼要用自己當擋箭牌,她也不想問;除了老師,她目前也沒有告訴其他人王橙橙當時說了什麼。
她還是問心無愧。
「徐老師,徐老師在嗎?」
或許是覺得老師們交流的時間有點長,門外徘徊的人影閃進門口,清了清嗓子問道。
「爸!」關余紓喊了一聲。
關余紓的父親穿著黑西褲,扎著白襯衫,一副商業人士的樣子,看到關余紓,馬上走了上去。關余紓看到父親就開始訴苦,臉色幽怨得像一截苦瓜。
關余紓的班主任還皺著眉頭,他同時聽了關余紓、王橙橙與林月楨的說法,又和其他老師一溝通,整個人煩惱得不行。他把關余紓的父親請到一邊,開始和對方說明事情的嚴重性。
從林月楨口中得知的這位出軌的男人,沒有電視劇中了解的出軌人士的跋扈與散漫感,從楚晚的視角來看是一個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甚至還彬彬有禮的中年男性。
原來「那邊的世界」還有這樣的人嗎?
楚晚的腦中剛浮現出這個念頭,就發現自己的母親出現在門口。
張茹很快看到了她和林月楨,急忙走過來:「晚晚?小月?發生什麼事了?」
和老師解釋過一遍,楚晚複述事件的能力直線上升,林月楨在一旁補充,張茹的臉色漸漸失去血色。
「……大概就是這樣吧。」楚晚的聲音漸漸弱下去,母親的蒼白神色令她難堪,又一次的陳述,讓她意識到自己當時的做法是那麼衝動。
「可以給我看看記錄嗎,小月?」張茹轉過頭徵求林月楨的意見。
林月楨顯得有些無措。
張茹緊緊盯著手機屏幕,楚晚則緊緊盯著她。
張茹的神色從困惑到震驚再到憤怒層層轉變,楚晚和林月楨看了個一清二楚,旁邊的蘇雁梨在她們說話的時候也聽了個大概,嘆了口氣。
看完手機,張茹抬起頭:「小月,對不起啊,阿姨沒有發現……」
「媽,別說了。」楚晚聽得鼻子一酸。
「晚晚,你沒有錯的,你做得很好了。」張茹摸了摸她的腦袋。
楚晚一激靈,眼淚差點掉下來。
05
整個會議室開始變得擁擠起來。
關余紓的兩個跟班的父母都來了,一進門就對關余紓的父親打招呼,薛易那邊則只來了父親一人,家長陸陸續續到齊,最讓楚晚印象深刻的是蘇雁梨的父親和王橙橙的母親。
蘇雁梨的父親有著堅毅的臉部線條和炯炯有神的眼睛,進門帶著江湖人士的氣場,看向楚晚一群人時讓楚晚恨不得跪下來叫大俠。
蘇雁梨沖「大俠」招招手,隨即對「大俠」介紹道:「爹,這是我可愛的同桌,這些是我秋遊時一起玩的朋友。」
楚晚猶豫著要不要行一個抱拳禮。
蘇雁梨的父親對楚晚點點頭後就被老師叫走了,楚晚慶幸自己不用再思考抱拳禮是左手在上還是右手在上的問題。
「這是我爹,之前和你說的,開武館強調煉體還要鍛鍊心。」蘇雁梨同情地看著楚晚,「初次見面時就很容易嚇到人。」
王橙橙的母親則很暴躁,一進來就指責王橙橙,從誤班到家庭累贅都說了個遍,直到老師把她請開,王橙橙一句也沒有反駁。在和老師溝通的時候,王橙橙母親的情緒也很激烈,楚晚覺得不妥,卻也不好說什麼。
老師們和家長們溝通完畢後,公布了初步處理結果。
道歉是少不了的,裴瑾睿大大方方向薛易道了歉,薛易得意揚揚,轉過頭卻被老師要求向林月楨賠禮道歉,一臉張揚的表情頓時變成了一臉吃癟。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薛易的父親為兒子打圓場,「想和漂亮同學做朋友,男孩在學生時代都有這樣的想法,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大家相互理解,冷靜下來,事情就過去了。」
楚晚瞪大了雙眼。
他怎麼敢說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她轉過頭看林月楨,懷疑是林月楨沒有把證據呈獻給自己的老師看,或者是那位老師沒有和他說清楚,薛易到底做了什麼。
她看到林月楨皺起眉頭,兩人對視,眼裡都是深深的厭惡。
到底——需要再說一遍嗎?
就在楚晚猶豫的時候,張茹突然低聲對林月楨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從她手中接過手機,上前一步:「薛先生,請問你看過這個了嗎?」
一張張不堪的聊天記錄和圖片,以及偷拍的林月楨照片呈現在男人面前。
「嗯,知道了。」薛易的父親點頭示意。
張茹努力保持著心平氣和:「你對此沒有什麼想要解釋的嗎?」
男人背過手:「我家的孩子確實有一點著急,所以希望您能寬宏大量一些。犯了錯,總是要慢慢改的。」
「有一點著急?」張茹面色不善地複述了一遍。
楚晚沒忍住,怒火噌地燃燒起來:「趁我妹行動不方便把她的水瓶和筆袋偷走,用垃圾簡訊和電話轟炸我妹手機,今天如果我來晚了,他是不是還想猥褻我妹?你說他只是有一點著急?這是騷擾!」
「你有證據嗎?」薛易像抓住了什麼,大聲爭辯,「我的手機隨便你檢查,沒有證據你憑什麼污衊我?」
楚晚一驚,突然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
林月楨的截圖與聊天記錄里沒有關於薛易的個人信息,薛易也會刪除手機里的記錄,他們只是通過薛易的言行推斷出騷擾者的身份,一經詭辯,就變成了沒有根據的推斷。
林月楨明明受到那麼大的傷害,楚晚卻連證明她被騷擾的證據都沒有。
火氣從胸腔里燒起來,在喉嚨處呼呼地響著,楚晚下一秒就要開始咆哮——
「有沒有證據,監控說了算!」張茹伸出手安撫性地摁住了女兒,聲音因為憤怒變得尖厲起來,「如果是我們污衊,我們道歉;如果監控拍到他做了什麼腌臢事,他就必須給我們家小月道歉。」
楚晚和林月楨同時看向張茹。
「不但要道歉,還要寫保證書,貼在學校公告欄處。」張茹緊緊地盯著薛易的父親,語氣堅定,「而你,要在上面簽字,保證監督他。」
薛易的父親與楚晚的母親針鋒相對,老師們從中調解還未結束,另一頭又開始了爭執。
「我為什麼要給賤人道歉?」關余紓指著王橙橙一方,指尖對著的卻不是王橙橙,而是王橙橙的母親。
關余紓的父親不像薛易的父親幫著孩子說話,卻也並不是向著王橙橙母女的態度,他勸著自己的女兒低頭道歉,急著想要揭過那一頁。
關余紓尖叫起來:「你就是被她勾引了才想和我媽離婚!」
老師們被打了個始料未及,他們並不想在眾多學生的面前公開討論王橙橙與關余紓的家事,準備日後和父母們慢慢溝通,關余紓卻主動揭開了這個問題。畢竟清官難斷家務事,場面頓時變得尷尬起來。
「哦……」蘇雁梨站在旁邊,她作為「試圖對關余紓使用武力」的人,本來也是要對關余紓表個態的,然而關余紓一鬧,她就頓時成了一名吃瓜群眾。
一隻大手伸過來把她往後一拉,蘇雁梨看見自己的老爹走上前去,準備說些什麼。
尖厲的女聲在空中炸開。
「我勾引他?我勾引他?」王橙橙的母親瞪著關余紓,「上班過來摸著我的手,下班讓我留下來加班,出差讓我陪同,不然就算缺勤,怎麼就是我勾引他了?」
她面色漲紅,越說越激動,揮舞著雙臂走向關余紓,反應過來的老師立刻攔在關余紓面前。
「你媽就是沒本事,管不住你爸,被他騷擾過的女員工比你的頭髮絲兒還多,怎麼現在反過來誣陷我?」
關余紓愣住了。她看了一眼她的父親,退後了兩步,難以消化這個信息。
「要不是因為他是領導,要不是因為他……」王橙橙母親的情緒非常激動,她一甩手,突然轉身用力拽住王橙橙的頭髮,「要不是因為你,我早就辭職了!」
蘇雁梨沉浸在這個反轉的爭吵里不能自拔,作為一個局外人,她的樂趣明顯大于震驚,以至於王橙橙的母親對王橙橙動手時,也來不及上前阻止。
「不要動手!」
蘇雁梨看見自己老爹閃到了她們身前,王橙橙的母親被他攥住手腕,一瞬間動彈不得。蘇爸爸掰開她拽著女孩頭髮的手指,將女孩拎到了自己身後的安全地帶。
幾人爭執時,幾個男生已經默默退到了角落,他們乖巧地坐在沙發上,跟隨著室內的聲波一陣一陣地縮著脖子。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惹不起啊。
被老黃請走的警衛回來了,他提著電腦,把會議室里的投影儀打開。
林月楨的班主任與老黃打開電腦,飛速地播放著拷貝過來的監控視頻。
楚晚記得教學樓的監控室是一個不起眼的房間,平時鎖著門,沒有人理會。她總是懷疑監控只有在考試的時候才會啟用,沒想到它一直在工作著,沉默並清晰地記錄每一天的畫面。
監控清晰地記錄下關余紓一夥推搡王橙橙的畫面,清晰地記錄下林月楨好好地出教室卻流著血回來的畫面,清晰地記錄下薛易趁林月楨不在時進教室拿走她東西的畫面,林月楨護著王橙橙的畫面,薛易再次拿林月楨東西後被關余紓叫住攀談的畫面,關余紓在自習課上撕書的畫面……
林月楨的班主任敏銳地調整著播放倍速,把教室里發生的霸凌展示在顯示屏里。他對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毫不知情,看上去氣惱又自責。
「走廊的監控我們也拷貝來了,鑑於你們當時都在場,所以我就不浪費時間了。」老黃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覺得問題不大的家長可以自行上來觀看。」
蘇雁梨縮了縮脖子,看來,以後在自習課上偷吃零食需要謹慎了。
06
在楊建新「大家都餓了」的結束語後,小型家長會終於結束了。
楚晚和溫寧遠等人告別,她對溫寧遠的家人十分好奇,只見來的人十分年輕——
「溫寧遠的爸爸那麼年輕啊?」楚晚碰碰林月楨。
林月楨回頭看了一眼:「那應該是溫寧遠家的助理,管理家政的。」
「傳說中的管家啊……」楚晚回頭又看了幾眼,胡思亂想著溫寧遠被用人環繞的樣子,覺得場面有趣極了。
林月楨覺得沒有什麼問題,但張茹堅持帶她去醫院檢查傷口。
急診室的幾個護士今天不怎麼忙,給林月楨檢查了之後,上好藥重新包紮。
「哎喲,哎喲。」楚晚齜牙咧嘴地喊疼。
「這個小妹妹不叫疼,你倒是覺得疼。」護士覺得好笑。
「真的很疼,你看這皮啊線啊的。」楚晚愁眉苦臉。
林月楨不是不覺得疼,只是她平時臉上就沒有什麼表情,加上這幾天的換藥習慣了,所以看上去十分淡定。
楚晚的齜牙咧嘴給人強烈的暗示,還一直攥著林月楨的胳膊,看一眼手上就不自覺地使力,她覺得自己過不了多久也要齜牙咧嘴起來。
她看不下去了,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那麼怕疼,我怎麼有你這樣的姐姐。」
楚晚愣住了。
反應過來後,楚晚突然笑了起來,她開心極了,搖了搖林月楨的胳膊:「終於肯承認我這個姐姐了?」
林月楨:「……」
說漏了嘴。林月楨難堪起來。
楚晚摸摸她的腦袋,就像剛才母親摸自己的腦袋一樣:「好啦,開玩笑的,我本來就是你姐姐嘛,保護你是我應該做的,以後再遇到麻煩一定要告訴我,千萬不要自己扛,偶爾你也要信任一下家裡人。」
林月楨白皙的臉難得地紅了,她也難得地沒有毒舌回嗆。
張茹剛接完丈夫的電話,走到診室門口時,把兩個女孩姐姐妹妹的對話聽了個遍。護士綁上繃帶,抬起頭看到張茹,張嘴想要招呼。
「噓——」張茹微笑著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退到門外。
楚晚在學校的家庭聯繫電話寫的是自己母親的號碼,林月楨寫的是自己父親的。夫妻倆雙雙接到電話通知,老林忙,張茹便先到學校,老林則加緊完成手頭的事情。
忙完時,學校的事情基本已經處理完了,收到妻子的訊息,他直接開車去接母女三人。
林月楨的傷口清洗消毒,重新包紮好之後,和楚晚一起坐在醫院大廳里等父親到來。
張茹去結帳了,楚晚掏出手機,發現自己被一個「緊急通訊小分隊」的群「艾特」了很多次。
楚晚翻了翻聊天記錄。
夏收: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共患難的兄弟了,在這個大喜大悲的日子裡,我決定更改群名為「緊急通訊小分隊」,以便以後遇到問題時求助。
蘇雁梨:我不和你做兄弟,你能和我做姐妹嗎?
斗圖若干。
溫寧遠和來福發的一串串哈哈哈夾雜其中。
夏收:哎喲!怎麼王橙橙退群了?
來福:我看看……是哎,她咋了?
又是一串討論。
蘇雁梨:問一問林月楨比較好,她和王橙橙最熟悉。
夏收刷了一連串的@林月楨。
夏收:不在啊,怎麼辦?
溫寧遠:問一問楚小晚啦,她們肯定在一起的。
又是一連串的@楚晚。
楚晚一邊笑一邊看完記錄,打字回復。
楚晚:來啦來啦,剛才在陪我妹換藥!
夏收:姐,你來啦!快幫我問問小月,王橙橙怎麼退群了?
這聲姐叫得可真自然啊……誰比誰大還不一定呢。
楚晚看了身邊的林月楨一眼,林月楨也在看著群里的聊天。看完夏收的問題,她抬起頭對楚晚說:「我跟你說一件事情,你暫時別說出去。」
楚晚擺出了一副準備聽天大的秘密的表情,結果聽到林月楨把王橙橙當時的表現說了一遍,包括讓關余紓她們把蟑螂弄到林月楨身上的話語。
楚晚震驚:「你剛才怎麼沒說呢?」
「我不知道她當時是害怕還是故意的?」林月楨聳聳肩,「我也不打算問,這件事情結束了,我不想糾纏——就當我做了一回東郭先生吧。」
姐妹倆討論過後,林月楨拿起手機回覆:「她感覺給我們添麻煩了,以後想聯繫的話可以單獨聯繫。」
「好的,我們知道了。」夏收秒回,並趁機向林月楨發起添加好友申請。
坐在林叔叔的車上,楚晚感覺林叔叔不是往家裡開,她飢腸轆轆地問:「我們去哪裡啊?」
「今天你們太辛苦了,我們去吃點好吃的。」林叔叔回答。
這個吃點好吃的地方超出了楚晚的想像,楚晚感覺自己在拍電影一般,在一眾服務生恭恭敬敬地迎接中走進大門。落座後的她看著菜單上的價格開始頭腦放空,最後還是母親知道她的口味,幫她完成了點單。
有的菜是廚師在一旁現做的,楚晚嘖嘖稱奇地看了一會兒,終於感覺和看自己母親做菜沒有什麼區別,就放下不自在吃了起來。
她還看了看林叔叔和林月楨,發現他們都很自然的樣子,再看看母親。母親饒有興趣地看廚師做菜,一副學會了我也要在家裡做的樣子。
楚晚在心裡損自己。
她還是見得太少了,真是個土包子。
一家人邊吃邊聊,楚晚給家長們說著學校里遇到的趣事,林月楨時不時也插上一句。
一家四口……
家庭開始真正拼合起來。
「小月,有什麼事情,你可以找爸爸的。」回家的途中,林叔叔開著車,語氣有點落寞,「跟張阿姨說,也是可以的。」
「我們會全力幫助你們的。」副駕駛上的張茹補充道,「晚晚,有什麼心事,你也可以和媽媽談。」
楚晚有些內疚:「媽,叔叔,對不起……」
「我們會注意的。」林月楨跟著道歉。
「好啦好啦,這件事情就過去了。」張茹反過來安慰她們,「今天吃飽了早點睡。」
07
楚晚睡得很好,她睡過頭了。
她摁掉鬧鐘,在母親叫她的時候坐起來含糊應聲,隨後又躺了回去,朦朧中聽見輕輕的敲門聲,有人進來了:「楚晚,你沒時間吃早餐了。」
楚晚看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發出悲痛的哀鳴。
飛快地收拾自己之後,她咬著母親熱好的包子沖向門口,林月楨已經在門口等著她:「我叫好計程車了。」
楚晚一邊急速吞咽著包子,一邊扶著林月楨,風風火火又慢慢騰騰地出了門。
走到計程車前,楚晚終於吃完早餐可以說話了,她幫林月楨打開車門:「昨天太累人了。」
林月楨點點頭,等楚晚上了車,她問:「你知道我當時為什麼不告訴你嗎?」
「因為……我們感情不和睦?關係不值得信任?」楚晚頓了一下,沒想到林月楨會問,她覺得有點尷尬。
「因為我看見你叼著早餐睡過頭的樣子,感覺你不靠譜。」
「……」
楚晚無力反駁。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林月楨身上的疏離感少了很多。
楚晚惡向膽邊生,朝林月楨撲過去。她抱住林月楨的手臂,往林月楨肩膀上靠過去,整個人弱柳扶風,台詞毫無功力:「我不行了,我要再睡一會兒,啊!好累。」
楚晚看見林月楨的手伸向了斜放著的拄拐,握住拄拐後卻不動。楚晚也不敢動,繼續弱柳扶風下去,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手湊近——
林月楨摸摸楚晚的頭:「睡吧,我的智障寶寶。」
楚晚:「……」
明明是自己占便宜的事,怎麼就突然被占便宜了呢?
短暫地補眠之後,楚晚精神起來。
這一次,她把林月楨送到了教室門口。
學生之間的八卦傳得很快,昨天打架的事情今天班裡很快就傳遍了。看到林月楨,班裡的同學騷動起來,悄聲議論著些什麼。
楚晚看到關余紓已經坐在了教室里,也隨著其他人往這邊望。
她伸出手,指向了關余紓。
教室里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大家緊張地看著這一幕,關余紓的心也隨著楚晚這一指提到了嗓子眼。
楚晚雖然面無表情,內心卻喜劇般地緊張起來。
呃——現在該怎麼辦?
她剛才用手指著關余紓,是聯想到了昨天的事情,一時間情難自禁,想震懾一下關余紓。
但是她定格得有點久,一瞬間還想不出緩解尷尬的姿勢。
她應該說兩句嗎?這時候突然想不起什麼狠話,說錯話會不會很丟人?
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楚晚進退兩難,好在林月楨把她的手壓了下來。林月楨對她說了一句「沒事的」,就在噤聲的眾人中走向了座位。
楚晚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盯著關余紓看了一會兒。關余紓畢竟還是初中生,很快就因為心虛而汗流浹背。
楚晚沒說什麼,轉身離開了。關余紓這才如釋重負,癱坐在座位上。
自那一天開始,林月楨的班級里流傳出了「不要惹林月楨,她有一個很兇的姐姐」的說法。
蘇雁梨比楚晚還晚到教室,據她說她老爹回家後就和她開始過招,美其名曰精力旺盛就需要消耗體力。
課間時,楚晚去找溫寧遠,溫寧遠和來福正在走廊上曬太陽,看到楚晚大老遠就開始招手。
「林月楨又出事了?」溫寧遠的思路很詭譎。
一個照面,楚晚準備好的感謝話語瞬間被擊碎了。
「你能說一點吉利話嗎?」來福大怒。
楚晚是來對溫寧遠說謝謝的,她的思路很清晰,她只找了溫寧遠,溫寧遠把其他人拉過來了。如果沒有其他人,在遇到林月楨受霸凌的時候,他倆很可能沒有辦法阻止他們。即使兩個人能阻止他們,但也不能控制他們去找更多的同夥,這樣的話霸凌很可能升級,甚至當場把楚晚等人一鍋端了——
人多真的力量大。
所以多虧了溫寧遠當時的決定,讓事情沒有朝更壞的方向發展。
所以她要來找溫寧遠,對他說謝謝。
所以她想請溫寧遠吃一頓飯。
這個決定和決定的論證過程,是楚晚花了一個晚上想通的,也是她睡過頭的罪魁禍首。
楚晚把自己的想法解釋了一遍,越解釋越不自信,道理是正確的,邏輯是通順的,但是有哪裡不對。
有哪裡不對呢?
楚晚看著溫寧遠認真聽自己講話的模樣。
她悲哀地想,原來自己只是想多看看他而已。
溫寧遠聽完楚晚請吃飯的來意,十分雀躍:「好啊!」
「來福學長,我也謝謝你啦,怎麼樣也得請你吃一頓。」楚晚收拾好心情,轉臉笑著對來福說。
在來福跟前只請溫寧遠一個人吃飯,意圖太過明顯,所以楚晚對來福也發出了邀請。不僅如此,她欲蓋彌彰,還在「緊急通訊小分隊」微信群里發訊息,對所有人發出請客吃飯的感謝邀請。
楚晚對溫寧遠的說法是「想吃什麼都行」,溫寧遠和來福三言兩語討論下來,告訴楚晚希望她請吃今天的午餐。
「決定了,今天的午餐就交給你了!」溫寧遠快樂極了。
蘇雁梨向來是和楚晚一起吃午飯的,楚晚去接了林月楨,和溫寧遠與來福碰頭後,在微信群里清點人數:「我、林月楨、蘇雁梨、溫寧遠、來福都在了,還有誰要來嗎?」
夏收回復:「等等我,我順便把老裴帶過來,他應該在畫室,沒看手機吧。」
秋遊回來之後,楚晚和裴瑾睿的關係變得緩和起來,原先的芥蒂一掃而光,她還主動添加了裴瑾睿為微信好友。
更何況,在王橙橙事件中,他挺身而出,把薛易揍得滿地找牙,楚晚覺得他真的太講義氣了。
一起吃飯的隊伍變得浩蕩起來,甚至與昨日相比還多一個林月楨。林月楨在隊伍中待遇非凡,因為走得慢,被其餘六人圍繞著,甚至被簇擁出了貴人行街的氣勢。
七人落座在食堂二層靠窗的兩張餐桌,四個男生一桌,三個女生一桌,最後一個位置林月楨放拄拐用。後來男生們和工作人員說了一聲,把餐桌合併了起來,聚餐架勢有模有樣。
楚晚的請客說到做到,不一會兒,餐桌上的食物就豐盛了起來。
「我確實說了想吃什麼都行,但是你拿來的是什麼東西?」
賣相出眾的菜品中混入了「叛徒」,叛徒是一份熱騰騰的烤串,上面串著幾個圓滾滾的東西,仔細看,竟然是一顆一顆的眼珠子。
當你在凝視著烤串的時候,烤串也在凝視著你。
楚晚不寒而慄。
裴瑾睿抽一根乾淨的筷子戳了戳,眼球十分有彈性:「我們學校什麼時候賣這個了?」
「四樓的廣西特色小吃窗口,經常換菜譜玩新花樣的那個,」溫寧遠也很好奇,「據說是什麼燒烤豬眼球。」
「那個窗口還沒倒閉嗎?」蘇雁梨表情漸漸猙獰,「我對螺螄粉的酸筍臭味已經忍無可忍了。」
「來,你吃,我們看你吃。」男生們起鬨。
溫寧遠小心地抿了抿烤串上的醬汁。
「這是一個正常的烤串。」他評價著,一口吞掉眼球。
楚晚覺得這個畫面真是慘不忍睹,溫寧遠咀嚼了好一陣,終於把嘴裡的東西吞了下去:「哇,大號版的爆漿珍珠。」
「噫——」林月楨發出嫌棄的聲音。
午餐進入尾聲,林月楨取出手機卡,換上另一張,和眾人交換了手機號。
「你什麼時候辦的卡?」楚晚很吃驚。
「原來就有的,只是手機不支持雙卡,所以這張卡就沒用。」
「那個薛易還沒收斂?」裴瑾睿皺眉。
林月楨搖搖頭:「就算收斂了,亂七八糟的簡訊還是時不時地出現。他很可能在各個網站開小號,用一個扔一個,帳號密碼都記不住,想刪都沒法刪。」
換一個新的手機號碼,是斬斷根源的最優選擇。
來福想起了什麼,哈哈大笑起來,指著溫寧遠:「我和你們說,溫寧遠和手機卡有一個故事……」
「住嘴啊!」溫寧遠想堵住來福的嘴。
即使被命運掐住咽喉,來福也要奮起反抗。
「溫寧遠買了新手機,我看見他在換卡,結果換到一半不動了,自己坐著嘆氣。」來福眉飛色舞,「難得啊!溫公子的憂愁!」
「作為他親愛的爸爸,我自然要上前慰問,可他居然問我『這樣的手機卡是不是粘起來還能用』?我這才看見他把手機卡掰成了兩截!哈哈哈!」
溫寧遠大聲辯解:「新手機的卡槽超小,商家說了要掰卡的!」
「那也不是讓你從中間掰!你沒見過手機卡嗎!」來福一拍桌子,林月楨的拄拐抖了抖。
「對啊!」溫寧遠理直氣壯。
溫寧遠真可愛啊!楚晚忍俊不禁。
溫寧遠真愚蠢啊!蘇雁梨目瞪口呆。
「Goodjob!」林月楨語氣真誠。
是沿著已經切割好的縫隙掰開的,楚晚心知肚明,溫寧遠應該是家裡的人會幫他處理這些事情,才在第一次自己換手機卡的時候吃了癟。
她看著被揭糗事的溫寧遠氣鼓鼓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鮮活繽紛得像一隻無憂無慮的極樂鳥,讓楚晚忍不住去撿拾他的羽毛。
薛易的保證書貼在公告欄上,學校大張旗鼓地宣傳起校園霸凌的危害,校園心理老師在各個班級里展開宣講。
「有的同學……有一定的地位……傷害他人滿足自己……」
道理楚晚已經聽了個遍,甚至親身體驗了一番,於是心不在焉,和蘇雁梨在本子上畫線為盤,拿著鉛筆一塗一抹下起了棋。
有人生於富裕家庭之中,從小就獲得家人的愛護關心,春風化雨後,卻不一定能成為溫和的人。他們的同理心在優渥的環境裡不得成長,眼中的世界確實圍繞自己旋轉,待人便變得咄咄逼人且十分銳利,甚至於難以面對自己的負面情緒,繞著圈子遷怒於人。
「這才是一種貧瘠……」
楚晚和蘇雁梨戰得有來有回。
蘇雁梨發現自己的一步棋不妥。
「不可以悔棋的——」楚晚壓低嗓子,攔住蘇雁梨罪惡的橡皮擦。
「悔一下嘛,我和你說個溫寧遠的八卦。」
楚晚主動拿起橡皮擦擦拭起來。
「那天快走時,我聽見溫寧遠和他家助理說話,什麼薛易什麼他爸的……」蘇雁梨的表情漸漸神秘,然後不說話了,看著楚晚。
楚晚一愣:「八卦完了?」
「當然完了,你還想讓我跟上去聽?」悔了一棋,蘇雁梨以筆重新落子,嘴上不閒,「公子爺就一句話,但助理能做的事情就多了,搞不好哪天就出現什麼『震驚!某企業大佬薛某某被查處』之類的新聞。」
「那就再好不過了,雖然我完全不想聽,人渣的事情。」楚晚惡狠狠地截住蘇雁梨的棋勢。
蘇雁梨愁眉苦臉起來。
08
林月楨的事情終於告一段落,相關人員都受到了處分,大家又恢復了正常的學習生活。
智才中學向來秉承培養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理念,除了大大小小的社團協會,每個學期都塞滿了各種活動和比賽。儘管如此,智才中學仍然是一個學霸大神雲集的地方,競爭十分激烈。
為了緩解學習壓力,楚晚偶爾還會在休息時到百聯商場做穿玩偶服發傳單的兼職。
周日下午,楚晚領了一套輕鬆熊的玩偶服,把手中的傳單發完,值班經理便讓她到一旁休息一會兒。
楚晚在長椅上坐下來,剛把頭套摘下來喘口氣,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溫寧遠,他一個人來商場買東西嗎?
楚晚決定逗逗他,又將頭套戴回去,蹦躂著跑到溫寧遠身邊,繞著他轉了兩圈。
面對忽然出現在面前的巨大「輕鬆熊」,溫寧遠先是愣了一下,以為自己擋了人家的道。
他往左邊走,輕鬆熊就從左邊堵住他;他往右邊走,輕鬆熊又從右邊堵住他;他乾脆站在原地不動,結果輕鬆熊竟然繞著他蹦蹦跳跳了兩圈。
溫寧遠覺得有意思,便繞著商場裡的柱子跟輕鬆熊你追我躲,幾個來回以後,他覺得累了,便停下來。輕鬆熊看到他停下來,也跟著停了下來。
溫寧遠輕輕摸了摸輕鬆熊的腦袋,問:「哎,你知道幾樓有蒲扇賣嗎?」
輕鬆熊搖頭。
「昨天表弟來家裡玩,非要拿著玩具劍跟我對打,我又不能揍他,只能拿著我的寶貝蒲扇防禦。」溫寧遠抱怨道,「他使出一招『霹靂蝴蝶劍』,我立刻用『閉門鐵扇』接招,結果他一劍把我的蒲扇戳爛了……沒法修,只好又來買一把。」
頭套里的楚晚一邊想像著溫寧遠跟一個小孩對打結果被反殺的場景,一邊笑出眼淚來。
溫寧遠這時才聽出她的聲音:「你是……楚晚?」
輕鬆熊一邊笑一邊點頭。
溫寧遠摘下她的頭套,楚晚的臉露了出來,他驚奇地看著她:「你怎麼在這裡?」
「我在這裡做兼職呀。」楚晚笑,「你怎麼會跑來商場買蒲扇,商場裡沒這玩意兒賣呀。」
「那把蒲扇是我奶奶親手做的,我一直帶在身邊,沒想到昨天竟然被弄壞了。我把它收了起來留作紀念,想再買一把蒲扇日常使用。」溫寧遠解釋了一番,又問,「不過……商場真的沒有賣嗎?」
「按照我的認知,一般是沒有的。」
溫寧遠露出了很可惜的表情,又看了看手裡的輕鬆熊頭套,突然興奮:「這個好像很有意思,讓我試試吧。」
「經理可能會不同意……」楚晚有些為難。
沒想到正在不遠處的值班經理看到溫寧遠,立刻跑了過來:「小少爺,你怎麼來了?」
小……少爺?
「我來找朋友玩。」溫寧遠舉著頭套問,「這個能借給我玩嗎?」
「當然了,這整個商場都是你的,更何況這個玩偶。」值班經理連連點頭,又看向楚晚,「原來你是少爺的朋友啊,在這裡做了這麼久的兼職都沒跟我們提過。你今天提前下班,跟少爺好好玩吧,工資照結,可以嗎?」
……
楚晚還能說什麼,當然說好了。
她把溫寧遠帶到員工休息室,將玩偶服換下來,幫助溫寧遠穿上。對於楚晚來說稍大一些的玩偶服,到了溫寧遠身上,就顯得有些侷促了。
溫寧遠換好玩偶服,拿著一把氫氣球搖頭晃腦地走出去分發給小朋友,還沒二十分鐘,他就熱得把頭套摘了:「哇!好熱啊!我已經滿頭大汗了!什麼輕鬆熊,明明一點也不輕鬆。」
「一般戴上頭套二十多分鐘就要摘下來歇一會兒,因為焐著確實很悶熱。」楚晚已經有經驗了。
「熊孩子不好對付啊。」溫寧遠瘋狂用手扇風,「剛才有個小屁孩差點爬到我背上。」
楚晚忍不住笑:「我曾經被五六個小鬼圍攻過,全都想讓我背著。」
「這個太辛苦了,為什麼要來做這個?」溫寧遠問。
「以前家裡有過一段拮据的日子,當時我有空就會找些兼職賺零錢。能做的兼職里,穿玩偶服是最熱最累的,但是能拿不少錢。」楚晚解釋,「後來這個習慣就一直保留下來了,偶爾有空我還是會來的。」
溫寧遠點點頭,露出理解的表情:「這樣啊,真是辛苦你了。」
但楚晚知道,他沒有過這樣的經歷,怎麼可能會真正理解呢。
回到休息室,溫寧遠把玩偶服換了下來,陪著楚晚去領了今天的工資。楚晚用工資請溫寧遠吃了烤串,又帶著他去了集市,在一個老奶奶的小攤上挑了一把既漂亮又結實的手工蒲扇。
溫寧遠表示很滿意,一口氣批發了三十把蒲扇,拿回家送人。臨別之前,他也送了楚晚兩把,說是楚晚和林月楨一人一把。
然而……回家以後,楚晚把蒲扇來由轉述給林月楨,沒想到林月楨連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上樓了。
反倒是林叔叔對蒲扇愛不釋手,問楚晚:「小月不要的話,可以送給我嗎?」
楚晚:「你喜歡的話就拿去吧。」這父女倆的反差為什麼這麼大?
她也拿著自己的那把蒲扇上了樓,回到房間,把蒲扇掛在了門後,沒事的時候就拿下來扇一扇,感受一下溫寧遠的閒情逸緻。
青春啊,不就是一把蒲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