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溫寧遠看向她的右手,楚晚把手心朝上翻轉攤開,一塊校牌靜靜躺在上面,塑料外殼在春日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光澤。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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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參加完慶祝新生兒的喜宴後,父母買了最早的回程動車票,急匆匆地趕回來。一回到家,林叔叔就請人來把家裡的防盜門和防盜網都換了一遍,甚至在家門口和一樓陽台的小院裡都裝上了監控攝像設備。

  聽林月楨述說了楚晚的英勇事跡後,林叔叔夸楚晚勇敢,但也叮囑兩個女孩保護自身安全最重要,切忌跟壞人搏鬥。張茹則又急又怕,佯裝發怒地打了楚晚的後背好幾下,要她保證下次不要再那麼莽撞。

  楚晚舉起雙手連連發誓。

  林月楨坐在張茹身旁吃橘子,看著楚晚的熊樣,繃不住笑出聲,楚晚「嗷嗚」一聲撲上去跟她扭作一團。

  隨後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在林叔叔的建議下,全家一起動手準備豐盛的年夜飯,一家人其樂融融。

  飯前,楚晚和張茹按照往年的規矩,在家裡祭拜了去世的楚晚的父親,林月楨幫著楚晚一起在小院裡燒紙錢,林叔叔也主動在祭祀的酒杯里添了酒。

  吃完年夜飯,女孩們幫助張茹一起收拾了餐桌和碗筷,然後全家人一起坐在客廳看春晚直播。

  已經釋懷的林月楨主動跟媽媽進行了視頻通話,向媽媽和繼父拜年。媽媽在視頻里為自己的粗心向她道了歉,還把新生兒抱到鏡頭前給林月楨看。

  「混血的妹妹一定很好看。」楚晚也湊到鏡頭前,跟林月楨的媽媽問好。

  快到零點的時候,伴隨著電視裡的倒計時聲,林叔叔在門外點燃鞭炮後立刻跑進屋關上門,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和轟隆隆的煙花聲同時在門外響起,各種光彩相互照耀。

  楚晚和林月楨站在二樓的陽台上捂著耳朵看煙花,五彩繽紛的焰火在夜空中綻放,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綠色的、橘色的、紫色的……夜空被絢爛的煙花點亮,整個城市被籠罩在耀眼的光芒中。

  「新年快樂!」

  楚晚捂著耳朵沖林月楨喊。

  林月楨也捂著耳朵笑著沖她喊:「新年快樂!」

  回到房間,楚晚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才發現蘇雁梨他們已經在群里相互拜年和搶紅包。

  溫寧遠往群里發了一個兩千元的大紅包,把群里的人都樂瘋了,就差楚晚和林月楨沒領。

  楚晚點開紅包,沒想到居然搶到了一個最大的——520.20元,把小夥伴們都驚呆了。

  蘇雁梨:我去!這是什麼神仙數字!我愛你愛你?

  夏收:這個數字也太銷魂了吧?我才166.2元!

  來福:[語音消息]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

  他直接在群里發語音哀號,因為他搶到的紅包最少,只有1.38元。

  楚晚笑死了,趕緊發消息道謝。

  楚晚:謝謝金主爸爸!

  溫寧遠乾脆在群里發起了視頻通話,楚晚心中一跳,屏著呼吸點了接受。

  不一會兒,七張大臉分別出現在了通話列表上。

  大概是太久沒有見面,又或許因為是第一次集體視頻通話,所有人都很興奮。有的人正陪家人看春晚,有的人在房間裡躺著,有的人還在外面跟親戚一起放煙花,卻都接受了視頻,連林月楨都難得地參與了聊天。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終於因為睏倦而打著哈欠道別。

  掛掉視頻之前,楚晚依依不捨地看著屏幕里溫寧遠的臉。

  想他。

  一整個寒假,楚晚都在想著用什麼理由跟他搭話。她滿腦子都是溫寧遠,想要跟他說話,卻又擔心打擾他在外遊玩的興致。

  在這樣又想念又矛盾的心理鬥爭中,她只能一天翻溫寧遠的朋友圈七八次,反覆看他笑得傻兮兮的自拍,反覆揣測他動態里的每一個字。

  還好溫寧遠今晚發起了群體視頻通話,楚晚總算能找到一個藉口看他一眼,哪怕已經困到連連打哈欠了,她也要強行撐著眼皮堅守在手機前聽他說話。

  對楚晚而言,今晚整個焰火灼灼的璀璨夜空都比不上溫寧遠的笑臉。

  就在這個時候,蘇雁梨突然給她發了一條私聊消息。

  蘇雁梨:大姐,你今晚真的是太明顯了,眼睛裡的愛意都快要把我從馬爾地夫衝到澳大利亞了。

  楚晚:?

  楚晚:你在說什麼?

  蘇雁梨:我說你啊,都困得在鏡頭前點頭了,可每次溫寧遠一說話,你就立馬清醒過來,滿眼冒心地盯著屏幕。

  蘇雁梨:笑得像傻子。

  蘇雁梨:一換到別人說話,你又開始小雞啄米……

  蘇雁梨:咱們群里兩大情痴,你跟夏收並列第一,服氣。

  楚晚:……

  真的嗎?

  楚晚摸了摸發燙的臉,連蘇雁梨這個大笨蛋都察覺到了,那其他人豈不是把她的窘態都盡收眼底?

  天哪……她不要做人了……

  楚晚羞愧地把頭埋進枕頭裡。

  這時,又有人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楚晚原本以為是蘇雁梨,可打開一看,居然是溫寧遠發來的!

  「新年快樂呀楚小晚,新的一年祝你快快長大哦。」他說。

  楚晚呆住了。

  她不知道溫寧遠是群發還是單獨私聊她,可一句問候已經足夠讓她雀躍了,她有好多好多話想要跟溫寧遠說……

  楚晚在對話框裡寫了又刪,刪了又寫,終於回復了一句:

  「也祝你新年快樂^_^!」

  沒想到對方竟然秒回了她:「還沒睡嗎?早點休息,開學見啦。聽說學校商業街新開了一家奶茶店,開學再帶你去喝。」

  ……

  楚晚捂著嘴小聲地尖叫,困意頓時消失全無,瘋狂地用手捶打著枕頭。

  喜歡他,喜歡他,喜歡他……

  千言萬語的喜歡帶著各種飽滿複雜的情緒匯聚在一起,全都壓縮成了短短一句話。

  「好。晚安。」

  02

  過完年後便收假了,新的一個學期開始了。

  開學後,很有默契般地,沒有人主動提起,楚晚和林月楨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每天一起上下學了。

  早上在家吃完張茹做的早餐後,如果林叔叔不忙,便會開車送她們,否則兩個女孩便一塊坐計程車上學。中午兩人各自吃飯,晚上放學時在校門口碰面,再一起乘坐公交車回家。

  開學第二天,楚晚給裴瑾睿發微信,想把借用了一個寒假的英語筆記還給他,裴瑾睿讓楚晚放學後到畫室找他。

  楚晚到畫室的時候,裴瑾睿正在畫畫,幾個藝術生正在觀摩。楚晚也湊上前,裴瑾睿正在默畫一幅石膏人頭像,看樣子似乎快收尾了,整個人正全神貫注地沉浸在繪畫的世界裡,楚晚便沒有打擾他。

  等裴瑾睿畫完,身邊的同學連連發出讚嘆:「裴瑾睿簡直是神仙畫畫!」

  「石膏像是基礎啦,小意思。」裴瑾睿伸了個懶腰,揉了揉肩膀,突然發現站在一旁的楚晚,「楚晚?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沒叫我?」

  「不想打擾你呀,怕打斷你的思路。」楚晚嘿嘿笑著,把筆記本還給他,「這個還你,謝謝啦。」

  「抱歉啊,寒假放了你的鴿子,是臨時收到通知要去義大利交流。」裴瑾睿接過本子,露出歉意的表情,「筆記能看懂嗎?」

  「沒事啦,你的事情比較重要啊。你的筆記很好懂,溫寧遠也補充講了一些。」

  「那就好,他們雙語班的課程比我們要難一些,這些對他們來說應該比較輕鬆。」

  「對了,話說回來,」楚晚突然想到什麼,問道,「怎麼跑到義大利那邊去培訓啊?」

  「是教我畫畫的老師跟那邊一個知名藝術館簽了合作協議,挑了幾個學生過去交流學習,我整個寒假都待在義大利,只有大年三十回了兩天家,整個人就像剛從顏料桶里撈出來的。」裴瑾睿扶額,露出頭疼的表情,「不過義大利是文藝復興的起源地,羅馬的藝術氛圍非常濃烈,在那裡確實能獲得不少靈感。」

  這下,楚晚的心情更鬱悶了。一整個寒假,裴瑾睿在義大利學畫畫,林月楨去美國參加夏令營,溫寧遠剛從杜拜回來沒多久,過年時又飛到歐洲旅遊去了,連蘇雁梨也跟著家人去了馬爾地夫學潛水。

  只有她,普普通通、平平凡凡,長這麼大唯一一次出遠門還是這次的海南之行,除此以外整個寒假都在家老老實實地補習英語。

  這樣的距離,已經不僅僅局限在家世上了,他們所看見的世界,是楚晚原先生活里聞所未聞的,是比她所見的更廣闊、更精彩的世界。

  每天活在被大神們碾壓的世界裡,楚晚覺得自己都快被他們甩飛到大洋彼岸了。

  「要看看我的畫嗎?」裴瑾睿問。

  「好呀。」

  裴瑾睿拿來一沓畫,還有兩本畫冊。

  楚晚翻了翻畫冊,發現竟然是以裴瑾睿個人名義出版的獨立畫冊:「哇,你已經出了自己的畫冊嗎,也太厲害了吧!」

  她一直聽聞裴瑾睿不僅畫畫很厲害,還拉得一手動聽的大提琴,經常在各種知名比賽中拿獎。但沒想到,他竟然已經出版了個人畫冊。

  「沒有沒有,一點小愛好。」裴瑾睿謙虛得很。

  一點小愛好都能做到這麼強……

  楚晚不懂畫,卻也能從畫中感受到裴瑾睿精湛的畫工。她小心翼翼地翻動著裴瑾睿的原畫,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破了:「你學了很長時間的畫吧?」

  「大概是幼兒園的時候,就開始學習畫畫了。後來上了小學開始學大提琴,一直到現在,學習時長已經超過了十年。」裴瑾睿想了想,「剛學畫畫那會兒,我爸媽把我送到了一個畫家的培訓班,每天放學後要到培訓班上一個小時的課。有一次老師教畫魚,我怎麼都畫不出來,別的小朋友都陸陸續續畫完,被家長接走了。只有我不會畫,急得對著畫紙直哭。」

  楚晚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笑:「原來你也有過畫不出來的時候啊。」

  「對啊,並不是所有人都是一生下來就文武全才樣樣精通。」裴瑾睿從旁邊拿了一塊巧克力給她,「楚晚,你知道『一萬小時定律』嗎?」

  楚晚接過巧克力,搖搖頭。

  「這是Gladwell在《異數》中提出的一個定律,只要經過一萬小時的錘鍊,任何人都能從平凡變成超凡。」裴瑾睿解釋,「也就是說,在你所專注的領域裡花費一萬個小時的時間去刻意訓練,任何人都能成為自己所專注領域的專家。如果你想把某件事做到最好,至少要花費一萬個小時去努力和付出。」

  楚晚算了算時間,按照這個定律,裴瑾睿在繪畫這件事上,花費的時間精力早已經達到甚至超過一萬個小時了,這是楚晚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要羨慕別人現在所擁有的東西,而是要回溯他曾經所付出的一切;也不要覺得自己很平凡而感到沮喪,因為你還沒有找到自己努力的方向呀。」

  「那……你努力的方向是什麼?」

  「建築師。」裴瑾睿笑了笑,「目前的規劃是在藝術院校完成本科學業後,再出國念碩士。」

  「這才高二,你就已經計劃到研究生的事情了?」楚晚的心中又多了兩個驚嘆號。

  裴瑾睿問她:「那你呢?你的想法是什麼?」

  楚晚想了想:「在轉學到智才之前,我的人生一直循規蹈矩,每天學校到家裡兩點一線,沒有什麼愛好,也沒有什麼夢想……如果不出意外,我應該會跟身邊所有人一樣,參加高考,念大學,畢業之後找一份滿意的工作,然後按部就班地過完這一生吧。」

  可是轉學到崇尚自由和開放的智才中學以後,楚晚才發現,原來她以前的眼界是那麼狹隘,原來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多強悍的同齡人,原來這個世界可以這麼豐富多彩。

  優秀的人之所以優秀,並不只是因為他們的家世,他們比普通人付出的努力更多。

  和一群優秀的人成為朋友,她怎麼可以甘於平庸呢?

  「或許,你可以嘗試著去尋找自己喜歡的事情,能做喜歡的事情,人生才是有意義的呀。」裴瑾睿勉勵她。

  楚晚覺得心裡熱熱的,似乎受到了裴瑾睿的感染。她點了點頭。

  她接著翻看裴瑾睿的作品,一張似曾相識的畫紙突然掉了出來。楚晚撿起來一看,竟然是上次秋遊時,被裴瑾睿完美還原的那張「青絲如瀑」。

  「你居然還留著這個。」楚晚想起那天的事情,忍不住笑了。

  「哎……這個,我記得還有一張。」裴瑾睿在一沓畫紙里翻了翻,抽出了另一張畫紙,「啊,在這裡。」

  「這是?」楚晚接過一看,竟然是溫寧遠畫的那張火柴人——「青絲如瀑」原版,她笑得更厲害了,「哈哈哈,連這張畫你都還留著。」

  「我有保留各個時期作品的習慣,當時不小心把溫寧遠的那張也誤收了。」裴瑾睿看著那兩張畫,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過,這張畫再留下去,可能會對我的審美產生毀滅性的打擊。」

  「別,千萬別扔,你務必保存自己有生之年的靈魂畫作,以後這都是滿滿的青春和回憶啊。」

  「說得也是。或許,我可以把它裱起來掛在家裡?」

  「可以一試。」楚晚忍著笑,舉著溫寧遠那張火柴人問他,「對了,這張可以送給我嗎?」

  「當然可以啊,你喜歡就帶回去吧。」

  得到了裴瑾睿的同意,楚晚把溫寧遠的靈魂畫作帶回了教室,夾在筆記本里,當作快樂源泉。每當沮喪時,就翻出來看看,把自己逗樂。

  自從跟裴瑾睿聊天之後,楚晚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感染,萌發出了清晰而明確的自我提升的想法。

  她暫時還沒有找到自己的興趣所在,便決定把所有的精力放在提升學習上,先把目標定在期末年級排名上,爭取趕上朋友們的步伐。

  楚晚每天打了雞血似的埋頭苦讀引起了蘇雁梨的注意,她問楚晚:「你不就還了個筆記本嗎?為什麼這麼亢奮?」

  楚晚給蘇雁梨講了裴瑾睿告訴她的「一萬小時定律」,並崇拜地把裴瑾睿奉為自己的「精神導師」。

  蘇雁梨聽完後若有所思:「說得很有道理。不過,我總覺得他對你隱瞞了些什麼。」

  「啥?」楚晚不解。

  「想要成為裴瑾睿那樣的大神,如果沒有天賦,即便花費十萬個小時的努力都沒有什麼大用處吧。」蘇雁梨說,「他跟你說他幼兒園時因為畫不出魚而急哭了?可是據我所知,他五六歲時就拿了全國少兒繪畫比賽一等獎啊。」

  楚晚:「……」

  自此,她終於明白,裴瑾睿做的菜可以隨便吃,但他熬的雞湯絕對不能隨便亂喝。

  03

  在裴瑾睿的鼓舞下,楚晚萌發了想加入社團並培養自己的興趣愛好的想法,但一直沒有想好到底加入什麼社團比較好。

  不過在幾次偶遇後,她很快就發現了溫寧遠每天中午都會在食堂樓下的自動販售機買飲料的規律,為了製造偶遇,楚晚也去買飲料。

  碰巧的是,楚晚確實在自動販售機處碰到了溫寧遠,卻不幸撞到了有女生向他表白的場面。

  面對學妹的表白,拿著可樂的溫寧遠看起來很傷腦筋:「抱歉,我應該沒有辦法答應你。」

  表白的女生個子很嬌小,只到溫寧遠的胸口,看著容易讓人產生保護欲。

  她滿臉寫著失望,手中緊緊攥著情書,卻仍然不死心地問:「為什麼?是因為我家沒有你家有錢嗎?可我家也不錯,怎麼說都跟你門當戶對啊!」

  呃——

  偷聽的楚晚滿臉黑線。

  這才上高中啊,這孩子腦子裡已經灌滿了商業聯姻的概念了嗎?

  門當戶對……智才中學裡又有幾個人敢說自己跟溫寧遠門當戶對呢。

  更何況是楚晚。

  「當然不是了。」溫寧遠顯然對「門當戶對」的說法哭笑不得。

  「那是為什麼?你又沒有女朋友。」女生逼近一步,非要問出答案來,「或許……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聽到這個問題,楚晚心中一驚。她屏住呼吸,凝神細聽。

  她也想知道溫寧遠的回答。

  會有嗎?

  如果有的話,會是林月楨嗎?

  如果不是的話,那……

  她不敢再多做揣測。

  可溫寧遠沒有給出答案,他避開了這個問題,把手中的可樂塞到女生懷裡,笑道:「這個給你喝,情書我就不收啦。高中生還是好好學習吧,否則月考考砸了可是要哭鼻子的。」

  沒聽到答案的楚晚一時間覺得有些失望,但又有一絲僥倖。

  還是不要知道為妙吧……她想。

  萬一不是她想聽到的那個答案呢。

  女生不甘心地被打發走了,楚晚也猶豫地從拐角走了出來。

  「哎呀。」溫寧遠笑著跟她打招呼,「來買飲料?」

  「對啊。」楚晚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決定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想喝什麼,我給你買。」男生的表情和語氣都很輕鬆,好像剛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好呀。」楚晚笑,「果汁就好了。」

  這一次溫寧遠順利地從自動販售機里得到了自己想買的飲料。他給楚晚買了一瓶果汁,又重新給自己買了一瓶可樂。

  回去的路上,楚晚提起自己想加入社團的事情,溫寧遠對此很感興趣,並且給楚晚推薦自己所在的建模社:「雖然現在已經停止招新,但是如果你想加入的話,我可以幫忙說一聲。」

  於是兩人約好晚上放學後一起去社團參觀,結果楚晚被一堆MATLAB啊、Origin啊、美國高中數學建模競賽啊給整蒙了。

  什麼玩意兒!

  她在心裡感嘆。

  溫寧遠在一旁熱情講解:「這個要看思路,首先考慮……然後考慮……再……最後結果就是這樣。」他一邊說著楚晚聽不懂的話,一邊打開了一個作業。

  楚晚在心裡默默滴汗。溫寧遠表面上看起來像個快樂的「二貨」,以至於大家經常忘記他的成績其實還不錯,自動將他歸類到「不學無術的傻蛋」一派。

  「對了,你不是快出國了嗎?準備得怎麼樣了?」她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哦,這個啊,去年就在申請學校了,雅思分數也夠了,沒有意外的話下個月應該可以拿到offer。」

  他的動作居然這麼快?

  一直沒有聽溫寧遠提起過自己的學業,沒想到他竟然早就悄無聲息地準備好了。

  「那……」楚晚有些遲疑,「你什麼時候走?還參加高考嗎?」

  「正式入學的話應該是九到十月份吧,不過我應該會提前一點過去。」溫寧遠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高考是不會參加的了,不過拿到offer以後,我還會一直留在學校,直到高考結束的。哎呀,沒有我的智才中學不就不完整了嗎?」

  提前走的話,那大概就是八月份吧?

  楚晚在心裡默默算著。

  能和溫寧遠相處的時間,原來已經變得那麼短了。

  回去以後,楚晚沒有選擇建模社,反而加入了英語協會,甚至還跑到辦公室找楊建新申請了英語口語選修課程。楊建新對於楚晚突然變得上進感到很欣慰,鼓勵她好好學英語,多發展一門興趣,努力提升自己。

  只有楚晚自己知道,她這麼做,其實是抱有私心的。

  剛靠近一點,她就渴望索要更多。

  她太貪心了。

  04

  最近,學校里突然流行起在校服背後塗鴉。智才中學的校服款式繁多,但只有一套運動款式的春季校服外套背後是空白的。一夜之間,學校里出現了畫著各種各樣塗鴉的校服,穿運動裝的學生數量明顯比穿制服套裝的多。

  有的塗鴉是用黑色馬克筆畫的,也有用紅色水性筆或藍色原子筆畫的,色彩單一,卻酷炫十足。

  蘇雁梨興致勃勃,慫恿楚晚一起畫「閨蜜裝」。她想為楚晚畫一個以小豬佩奇為波點元素的可愛風校服手繪,最後卻因為畫技過於稀爛,在校服一側畫上一個佩奇圖案後,就已經讓校服相當慘不忍睹了。

  她不信邪,又在自己的校服上畫了一個,結局仍然是顯而易見的慘烈。兩件一樣的校服,一樣丑得別致。

  楚晚拿著蘇雁梨的「成品」,哭笑不得:「天哪,你連簡筆畫都能畫得如此魔性。」

  蘇雁梨漲紅著臉辯解:「這叫藝術!」

  雖然這麼說,但連蘇雁梨自己都沒再怎麼穿過自己的校服外套,估計是嫌上面的塗鴉丑得太別致。

  但楚晚節儉慣了,覺得圖案雖然丑,但是占地面積不大,便隔三岔五地穿著。在教學樓里碰見溫寧遠和來福時,被來福取笑過好幾次。

  「這畫的啥玩意兒啊!火柴人嗎?」來福笑得前仰後合。

  「這明明是小豬佩奇!」楚晚弱弱地辯解。

  「那隻長得像吹風機的豬?」來福拎起她的校服一角,左看右看,「這還真像吹風機,完全看不出是豬。」

  「……」楚晚哭喪著臉。這隻豬確實畫得影響校容。

  「你別逗她了。」溫寧遠用胳膊肘捅了捅來福,自己卻一臉躍躍欲試的表情,「給我吧。」

  「嗯?」楚晚沒反應過來。

  「你的校服,先借我兩天,我幫你改造。」溫寧遠說著脫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遞給她,「這兩天檢查的話先穿我的吧。」

  想到夾在筆記本里的那張火柴人,楚晚心裡其實是抗拒的,溫寧遠的畫技明明比蘇雁梨的更慘不忍睹。

  但事已至此,她乾脆自暴自棄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交給了溫寧遠,甚至還有些詭異的謎之期待,但仍然小心地叮囑道:「下手不要太狠啊……」

  兩人交換了校服。溫寧遠舉起楚晚的外套,看了又看:「放心啦,我可是神筆馬良,妙手回春。」

  這種話誰會相信啊!

  不過,溫寧遠的校服好大好長啊……

  溫寧遠和來福離開以後,楚晚舉起溫寧遠的校服,左看右看。溫寧遠一米八二的身高,穿在他身上恰好修身的校服,籠罩在一米六四的楚晚身上,就好像小孩偷穿家長外套那樣滑稽。

  校服上還帶著溫寧遠的溫度。

  溫寧遠的校服楚晚一連穿了兩天,晚上回家的時候,母親還奇怪地問她:「你的校服怎麼變得那麼大了?」

  「和同學的拿錯了,明天就換回去。」楚晚回答得特別心虛,生怕母親看出什麼端倪。

  再說到溫寧遠那邊,那天中午放學後他拿著楚晚的校服回到宿舍,便開始構思如何改造。

  他的構思還是在線的,他想把被蘇雁梨畫砸了的小豬佩奇改成一個吹風筒,再在旁邊空白處畫一個以楚晚為原型的女孩,呈現出一幅女孩正在吹頭髮的漫畫形象。

  有了構思,溫寧遠立即動手。但他顯然高估了自己的動手能力,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苦苦鬥爭,校服上最終呈現出來的是一個被風吹得很凌亂的貞子拿著一把錘子在敲自己腦袋的畫面。

  「我的媽呀!楚晚看到還不得跟你拼命!」剛午睡起來的來福指著校服笑得在地上翻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就是你奮鬥了一中午的傑作?放棄吧你!」

  在室友們無情的瘋狂嘲笑中,溫寧遠失去了自信,癱倒在椅子上,努力地想彌補辦法。

  可是左看右看,這件校服好像都沒救了……

  完蛋。

  下午第一節課課間,裴瑾睿正想去樓道間的自動販售機買飲料,一出教室門就撞上了守在門口淚眼汪汪的溫寧遠,驚得他不由得倒退兩步:「嗯?」

  「救我一命!」溫寧遠抱著被他凌虐得一塌糊塗的校服,滿臉悲愴。

  溫寧遠在裴瑾睿一臉忍笑的表情中展示了那件飽受蹂躪的校服,說明了他原本的構思,最後拜託裴瑾睿救場修復一下這不可控制的畫面。

  「這幅畫沒法再改了。」裴瑾睿翻了翻校服,「不過我可以想想辦法,今晚下自習後你來畫室找我吧。」

  「感恩的心!感謝有你!」聽說校服還有救,溫寧遠立刻滿血復活,揮舞著雙臂飽含深情地沖裴瑾睿比心。

  抱著教案從隔壁教室走出來的楊建新正好從裴瑾睿身後路過,不偏不倚接收到了這個愛心,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下晚自習後,溫寧遠在畫室里得到了一件新的校服——裴瑾睿用不溶於水的顏料與厚塗的手法女媧補天一般地將畫面救了回來。

  其實也就是再畫一幅造型類似的畫將原畫面完全蓋住,溫寧遠的原畫太崩壞了,是怎麼改都救不回來了。為了這件校服,裴瑾睿覺得自己把畢生功力都用盡了。

  溫寧遠千恩萬謝,美滋滋地抱著校服離開,準備借花獻佛。

  裴瑾睿一邊收拾畫具,一邊笑著搖頭。

  認識溫寧遠以後,他才發現,原來人類的審美是可以打破他原有的認知的。

  05

  周一早上的全校例會,上千名師生在操場上排隊,每個班級像分割得整整齊齊的豆腐塊。教導主任在台上激情洋溢地演講著,聲音通過話筒導出音響,洪亮地籠罩在整個智才中學的上空。

  站在隊伍里的楚晚打了個哈欠,無聊地低著頭,用右腳腳尖在地上畫圈圈。

  蘇雁梨說,最近流行什麼「BoyFriend」風格,女生穿大一碼的中性風格的服裝會顯得既隨性又慵懶,就像偷穿了男朋友的衣服一樣性感。不少女生會私下問關係曖昧的男生借校服外套,驕傲地穿著松垮的男生外套在學校里走來走去。

  「校服是你和我唯一的情侶裝,畢業照是你和我唯一的合照!」蘇雁梨滿臉感慨地感嘆。

  「傻蛋,宿舍還是你跟我唯一的共同家園呢。」楚晚受不了她這股子酸溜溜的土味情話。

  但是溫寧遠這校服實在是太大了,穿在楚晚身上,搭配著肥肥的校褲,就像一個麻袋罩在身上,楚晚一點心動的感覺都沒有。

  她舉起手看了看,寬大的袖子把手都蓋住了。真奇怪,為什麼會有女生覺得這麼肥大的外套穿起來好看呢?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飄起了小雨,人群逐漸騷動起來。

  教導主任拿著話筒說:「同學們,雨不大,大家再堅持一下。安靜,先安靜!」

  人群中有人小聲抱怨起來。

  「自己站在屋檐下,讓我們在雨里堅持。」

  教導主任仍然站在台上念著演講稿,但騷動似乎並沒有減弱下來,反而有逐漸擴大的趨勢。細細的雨像絲線一樣斜斜飄下,溫柔地觸碰著楚晚的臉。

  就在這時,站在楚晚左邊的一個陌生男生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小聲問:「請問,你是高二(4)班的楚晚嗎?」

  「是,怎麼了?」楚晚疑惑,她並不認識他。

  男生將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外套遞給她:「這個給你。」

  「這是……」楚晚接過校服,翻了翻衣領,衣領後面用黑色水性筆寫著「楚晚」兩個字,這是她的校服。

  她打開校服,驚愕地發現,校服後面蘇雁梨信手塗鴉的小豬佩奇,竟然被改成了一隻吹風機。校服沒有被染指的另一側被畫上了一個女孩的半身像,原本慘不忍睹的塗鴉,變成了一個女孩正舉著吹風機吹頭髮的漫畫。

  更特別的是,這幅塗鴉竟然是彩色的,色澤明艷,栩栩如生,十分搶眼。

  「哇!你的校服畫得好好看!」旁邊同班女生的目光被吸引過來,驚訝得張大了嘴,「還是彩色的!別人的都是用黑色馬克筆畫上去的,你這得是用丙烯塗上去的吧?」

  「這不是我畫的。」剛才傳給她校服的男生一臉無辜,朝著左邊的方向指了指,小聲說,「好像是從高三那邊傳過來的,我也不知道是誰傳的,說是『給高二(4)班的楚晚,就是那個穿著一件特別大的校服外套的最可愛的女生』。」

  楚晚愣了一下,她抱著校服,踮起腳尖,隔著幾個班級拼命往高三年級的方向張望。

  彼時正值三月,溫度尚未回暖,站在人群中的溫寧遠裹在一件白色的棉衣外套里,衣服脹鼓鼓的,像一個麵包。他一邊用手拽著高領毛衣的領子,將臉藏在衣領里,一邊往手上哈熱氣,細線似的雨絲斜著落在他的發梢上。

  仿佛是感受到了楚晚的目光,他下意識地轉過臉來望向她,隨即笑著沖她招了招手。

  ——給高二(4)班的楚晚。

  ——那個最可愛的女生。

  散會以後,蘇雁梨拿著楚晚的校服哇哇亂叫,羨慕得眼睛都紅了:「這是溫寧遠畫的?我不相信!我的水平明明比他高出不止一個level啊!」

  「五十步為什麼要笑百步?」楚晚忍不住揶揄她,「但是溫寧遠這進步……簡直神速啊。」

  「這女孩是照著你畫的吧?」蘇雁梨指了指漫畫上的女孩形象,「和你好像啊。」

  經蘇雁梨這麼一說……確實挺像的。

  楚晚從蘇雁梨手裡接過校服,心都要融化了。她把校服抱在懷裡,畫著彩色圖案的那一面朝上。一路走回教室,吸引了不少好奇和羨慕的眼神,甚至還有女生上前搭訕,問她去哪兒畫的。

  「不過話說回來,」蘇雁梨滿臉嚴肅,扯住楚晚身上的校服一角,「我說你怎麼突然縮水了呢。你這兩天穿的校服是不是溫寧遠的?」

  楚晚臉頰發燙:「沒有啊,你看錯了吧?」

  腳下一滑,逃之夭夭。

  「喂!別跑——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瞞著我?」蘇雁梨在後面窮追不捨。

  06

  上午最後一堂課是班主任的課,楊建新拖堂了十分鐘。肚子餓扁了的蘇雁梨困得伸了一個懶腰,眼神一瞥,正巧發現了站在教室窗外的溫寧遠。

  她連忙坐正,用胳膊肘捅了捅楚晚,小聲揶揄:「看,溫公子在等你下課!」

  原本正低頭看課本的楚晚一驚,連忙轉頭望向窗外。

  溫寧遠在他們教室外的走廊上站著,一隻手隨意搭在走廊欄杆上,另一隻手拿著手機,邊上站著幾個正在聊天的男生。他一邊和他們說話,一邊不時低頭往手機上輸著些什麼。

  楚晚心裡有了奇怪的預感,覺得溫寧遠應該是在給自己發消息。她一邊躲著楊建新的目光,一邊悄悄從桌肚裡摸出手機,偷偷摸摸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條新消息。

  溫寧遠:漂亮姑娘,中午賞臉一起吃個飯吧,帶你去喝學校新開的奶茶店的芝士杧果V^_^V。

  都什麼年代了,還有人用「V^_^V」這種顏文字……

  再轉頭望向窗外,溫寧遠也正好望向這邊,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對方沖她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手機。

  他旁邊的幾個男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看見坐在教室里的楚晚,好像明白了些什麼,紛紛擺著一模一樣「哦哦哦哦哦」的八卦臉沖溫寧遠開玩笑,溫寧遠笑著推了推他們。

  楚晚臉紅紅地轉過臉,垂下腦袋,心裡痒痒的,又帶著幾分焦慮。

  老班怎麼總有這麼多話要說?什麼時候才下課?溫寧遠應該等急了吧?

  「今天中午不做燈泡了,我找來福吃飯去,兩個同病相憐的可憐人哪。」一直在旁邊圍觀的蘇雁梨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假裝嘆氣,戳了戳放在腿上的手機,「晚晚放心飛,梨梨永相隨。」

  楚晚一邊沖她吐舌頭,一邊焦急地盯著楊建新,試圖用意念影響他。

  講台上侃侃而談的楊建新總覺得有些不自在,終於把書合上,結束了拖堂:「好了,下課下課,快去吃飯吧!」

  教室後排餓得頭昏眼花的同學早就收拾好了書包,聽到「下課」兩個字,發出「哇」的叫聲,一窩蜂衝出教室,直奔食堂。

  楊建新:「……」

  楚晚趕緊收拾課本。

  楊建新收拾好教案,一走出教室就看到了溫寧遠,露出了嫌棄的表情:「怎麼哪兒哪兒都有你啊?」

  「老師,你就幫我辦校牌吧。」溫寧遠立刻站直,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這個學期剛開學沒幾天你又搞丟校牌——我告訴你,沒門。」楊建新無視了他的請求,抱著教案走了,邊走邊覺得心裡莫名暗爽。

  楊建新前腳剛走,楚晚後腳就跟了出來,正巧聽到楊建新的話,她一臉好奇:「什麼沒門?」

  溫寧遠沖身邊幾個男生擺擺手:「我等的人到了,先走了。」

  幾個男生露出「我懂」的表情,意味深長地看著楚晚。

  楚晚假裝沒看到,趕緊跟著溫寧遠溜了。

  正值放學高峰期,電梯門口擠滿了人,於是他們選擇從樓梯下去。溫寧遠邊走邊跟她解釋:「你們老班不是學生科科長嘛,教職工和學生的校牌補辦是由他負責的。我昨天不小心把校牌弄丟了,去找他補辦,結果他說什麼也不同意。」

  「啊?我們老班居然這麼不近人情?」楚晚不相信。

  關於溫寧遠和校牌的淵源,這就說來話長了,一切要回溯到溫寧遠高一時。

  一路上,溫寧遠邊走邊給楚晚回顧起他的崢嶸歲月。

  作為一個能把空調遙控器當成手機帶到學校來的人,溫寧遠身上最大的標籤就是「丟三落四」,這一點充分地體現在他每個學期都能搞丟無數塊校牌的行為上。

  智才中學的校牌是胸卡式的,上面印著學生的照片、姓名、學號和班級,學生必須每天把校牌佩戴在胸前。一旦被學生會執勤幹事或者值周老師發現有人沒有佩戴校牌,就要扣班級的操行分。

  但總有男生不願意老實佩戴,只要一脫離老師的視線範圍,他們就會立刻把校牌取下來,這就導致了經常丟失校牌的情況發生。

  而溫寧遠丟三落四的性格又使他成為丟校牌的那一小群撮人中的佼佼者——僅高一一年,他就補辦了六次校牌,每次兩塊。每個月溫寧遠都準時到學生科報到,比楊建新的工資到帳時間還要准。

  「溫寧遠,你能不能長長腦子?」當升上高二的溫寧遠再度出現在楊建新面前時,楊建新終於忍無可忍了。

  「按理來說,如果有人撿到我的校牌,應該會主動還回來或者交到學生科呀,為什麼從來沒有人撿到過呢?」溫寧遠也感到很委屈。

  到了高三上學期,溫寧遠第十五次去補辦校牌時,終於被學生科拉入了黑名單,楊建新拒絕為他辦理校牌,理由是「浪費學校資源」。

  溫寧遠沒轍,只好把魔爪伸向了來福,靠著來福的校牌矇混過關。

  直到昨天,溫寧遠終於把來福最後一塊備用校牌也搞丟了。

  「我的哥,你放過我吧,再去學生科的話連我都要被拉進黑名單了。」來福一想到楊建新的臭臉就欲哭無淚。

  其他兩個室友親眼見證了溫寧遠丟校牌的速度,堅定地拒絕了溫寧遠的求救信號。

  「現在的我就是一個沒有身份的黑戶。」溫寧遠指了指空蕩蕩的胸口,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

  這明顯有錢也沒轍啊,楊建新就是那隻寧死也不推磨的鬼。

  楚晚忍俊不禁,她從書包里拿出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遞給溫寧遠:「對了,這個還給你,昨天剛洗的,今天早上我就套了一下。」

  「竟然幫我洗了?」溫寧遠展開校服,一股清新的洗衣粉味兒撲鼻而來,他深吸一口氣,滿臉陶醉,「啊!女孩子的芬芳!」

  「謝謝你幫我畫的校服,真的好漂亮。」楚晚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打趣道,「我現在覺得自己是整個智才最靚的崽。」

  溫寧遠一邊把校服外套穿上,一邊笑嘻嘻:「其實我只貢獻了一條龍,然後拜託裴瑾睿幫我『唰唰』添了兩筆眼睛。」

  ……

  難怪他進步這麼快,原來都是裴瑾睿的功勞。

  楚晚突然有些擔心裴瑾睿,怕他因為被溫寧遠折騰而勞累過度倒在畫室。

  兩個人在學生餐廳三樓吃的飯,溫寧遠點了幾道楚晚喜歡吃的菜,和楚晚一起找了一個窗邊的卡座,一邊吃一邊給楚晚講了寒假在歐洲旅遊時遇到的趣事。

  楚晚也跟他說了那天家裡進賊的事情,聽得溫寧遠直呼她「女俠」,隨後他又一臉疑惑地問:「小月這麼的嗎?居然被嚇哭了?」

  楚晚:「都說了不是被嚇哭的,她是心情不好……」要是被林月楨聽見溫寧遠說她,他還不得橫屍校園。

  吃完飯,兩人又慢悠悠地散步到了學校里的商業街,楚晚覺得這是她整個高中在學校里吃過的最悠閒的一頓午飯了。

  溫寧遠在新入駐學校的奶茶店給楚晚買了一杯芝士杧果。

  他剛點完單,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一臉嚴肅地轉頭看了一眼楚晚,又回過頭對店員說:「抱歉,麻煩幫我把芝士杧果換成芝士木瓜。」

  楚晚:「為啥?杧果不好喝嗎?」

  溫寧遠搖頭嘆氣:「我擔心你發育不全哪。」

  楚晚一臉莫名其妙,隨即想起溫寧遠在她的泳裝照下的留言——「我對這個一馬平川的世界很失望哪。」

  「溫寧遠……你這個變態!」

  送楚晚回教室的路上,滿頭包的溫寧遠鬱悶地喝著芝士木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旁邊正在喝芝士杧果的楚晚,試探地說:「其實……」

  「嗯?」

  「芝士木瓜挺好喝……」

  「……」楚晚微笑。

  溫寧遠頓時安靜下來。

  為什麼楚晚的眼神跟林月楨越來越像了,看得他心裡毛毛的……難道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在一個屋檐下住久了,會發生基因突變嗎?

  溫寧遠把楚晚送到了教學樓下,正想跟她一起上去,楚晚說:「你不用跟我上去啦,我自己回教室就行,你趕緊回宿舍午休吧。」

  溫寧遠看了看表,已經一點半了,就算回宿舍也休息不了幾分鐘:「真不要我送嗎?」

  「不用了,快回去午休吧。」楚晚催促他。中午如果不休息的話,下午絕對沒有精神聽課。

  「那好吧,拜拜。」男生只好妥協。

  「拜拜。」

  楚晚向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轉身看他:「那個……等一下。」

  「怎麼了?」還沒來得及轉身的溫寧遠抬頭看她。

  楚晚朝他伸出右手,她的手握成一個拳頭狀,手心裏面好像包著什麼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說:「如果不介意的話,這個給你。」

  溫寧遠看向她的右手。

  楚晚把手心朝上翻轉攤開,一塊校牌靜靜躺在上面,塑料外殼在春日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溫柔的光澤。

  ——智才中學高二(4)班,楚晚。

  請你,用我的校牌吧。

  07

  四月,清明節放假,全家人一起去祭拜了楚晚的父親。

  按照規矩,楚父的墳葬在村邊的山頭上,山上種滿一整片松樹林。一年過去,楚父墳頭長滿了鬱鬱蔥蔥的野生植物。

  林叔叔和張茹拿著鐮刀把野生植物清理乾淨,林月楨和楚晚把舊報紙鋪在墳前,擺上貢品和碗筷,又插上點燃的紅蠟燭。

  楚晚拆開香,點燃之後,在父親墳前跪下,規規矩矩地拜了三拜,磕了頭之後,將香一炷一炷地插在父親墳前。

  張茹也點燃了三炷香,在墳前叩首,祭拜亡夫。

  上個月,張茹娘家那邊決定給楚晚去世多年的外公修墳,並趁此機會換一塊新的墓碑。大舅打電話來詢問楚晚的母親,是否要把墓碑上楚父的名字換成林叔叔的。

  楚晚不知道母親是怎麼回答的,但清明節他們回外婆家祭祖時,她看到外公墳前新換的墓碑上,母親的名字「張茹」旁邊刻著的仍然是楚父的姓名:楚章河。

  楚晚想起母親再婚以前,親戚來家裡吃飯,聊起再婚的話題,親戚問:「那以後晚晚要改口叫林先生爸爸嗎?」

  「叫叔就行了呀,」母親的表情很驚訝,「晚晚自己有爸爸的。」

  楚晚一直記得母親的這句話。

  她自己有爸爸,她的爸爸是楚章河,從前是,現在是,永遠都是——這是血緣上的絕對真理,不會因為母親跟任何人重組家庭而發生改變,她也不需要改口叫任何人爸爸。

  楚晚知道,哪怕是重新組建了家庭,母親心裡也從來沒有忘記過父親,父親始終是她的結髮丈夫。她尊重楚晚的父親,也尊重楚晚。她堅強,也有自己所堅守的原則。

  楚晚想,這大概就是林叔叔對她母親又敬又愛的原因吧。

  駕車回去的路上,楚晚忍不住問:「媽,為什麼這次小姑他們這麼安分?我以為他們會來鬧事的。」

  上次小姑夫妻倆到林家鬧事,任由他們的兒子昊昊把林月楨的手辦和小提琴弄得七零八落,卻沒想到那些「玩具」竟然這麼昂貴,差點淪落到要賣房賠錢的地步。

  最後還是楚晚年邁的奶奶出面,打電話給楚晚的母親求情,林叔叔看在妻子的面子上才決定放他們一馬,接受和解。

  林月楨那邊其實挺好說話的,林叔叔承諾給她買一把新的琴,還給了她重新置辦新手辦的錢,她便無所謂了。只是張茹有些過意不去,硬要出一半的錢。林叔叔拗不過妻子,只好收下了一部分,但在過年時又以紅包的名義,轉給了楚晚。現在,楚晚也是一個有點小積蓄的小富婆了。

  這件事給了小姑夫婦一個慘痛的教訓,也順帶警告了楚家其他對楚晚母女虎視眈眈的親戚,他們這才消停。

  這次過來祭拜楚晚的父親,他們特地繞過了村口,沒有進村,直接把車開到山腳下。楚晚最擔心的就是祭拜時碰上父親那邊的親戚,生怕雙方又起衝突。

  但父親墳前高高的雜草證明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那些楚家人似乎並沒有想過要來給楚晚的父親掃墓。

  「我沒有跟你說嗎?」張茹驚訝地回頭,「前幾年政府決定在附近建新的鐵路,拆遷範圍正好劃到楚家那片,你爸幾個兄弟姐妹的房子不是正好挨在一起嗎,全都在拆遷範圍里。」

  「啊?然後他們都成了千萬富翁?」楚晚目瞪口呆。這也太扯了吧?

  「他們太貪了,和政府談不妥。」張茹搖頭,「結果政府不理他們了,去年年底施工時直接改道,估計以後鐵路會從他們家旁邊過。周圍的村民都已經搬走了,以後只有他們幾家人孤零零地住在那一片了。他們現在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哪有閒工夫來招惹我們?」

  「噗——」在旁邊喝可樂的林月楨沒忍住,噴了,「法制欄目在線直播?」

  這……更加魔幻啊!

  楚晚心裡一片唏噓:「真是善惡有報啊,該來的報應總會來的。」

  父親的幾個兄弟姐妹都不是好人,在父親去世以後都沒少欺負楚晚母女倆。楚晚雖然可憐爺爺奶奶這麼大年紀了還要跟著小輩們一起遭罪,但一想到當初是他們縱容楚家親戚欺負她們孤兒寡母,頓時又覺得解氣。

  「人啊,還是善良點為好。」林叔叔總結。

  「嗯。」楚晚應了一聲。

  一旁的林月楨沒有動靜,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心裡去。楚晚側過頭看她,她面無表情地叼著吸管,認真地滑著手機。

  楚晚立刻知道林月楨是在表示一種否認。

  楚晚隨即回想起那個叫王橙橙的女孩,林月楨曾為了保護她而卷進風波,她卻並沒有拉著林月楨從風波中一起走出的打算,反而把林月楨當作一塊可撿可拋的擋箭牌。

  不知道是軟弱還是惡意,楚晚無法評價那個孩子——尤其是見過她的母親之後。

  柔弱的苗澆灌著洶湧的污水成長,人們對著它面目可憎的枝條嘆之可惜。

  路邊的木棉開得繁盛絢爛,清明的細雨無法打落這些壯麗而碩大的花朵,它們盛開在新葉未展開的枝頭,把鄉道映得通紅一片。

  木棉花的樹幹上布滿著圓錐狀大刺,楚晚對其向來敬而遠之。

  楚晚拍了幾張木棉的照片,它的花朵和它突刺的樹幹,發在朋友圈,配上一行字。

  「不只是善良。」

  蘇雁梨大概在玩手機,在動態下迅速回覆:「四月天的文藝晚。」

  楚晚刷了一會兒動態,發現林月楨給自己點了一個贊。

  她放心地放下手機,眯起眼睛打起盹來。

  車窗里的女孩們溫和地守護著一個秘密,車窗外是一片大好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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