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孔雀石


  若是此時能升起無人機,俯瞰2區全局,不難發現這是呈「凸」字型分布的城區,而凸出的那一點實際上是通向下一區的過渡橋,最快的路逕自然是直接橫穿。【sto55.com思兔更新的章節最完整全面,無錯內容修復最及時,由於緩存原因推薦瀏覽器訪問sto55.com官網】

  築巢於此的千喉獸群已是完全驚動,層層包裹過來,前方開路的甲子士兵忽然喊道:「隊長!十一點鐘疑似我方部隊!」

  「封鎖!」隊長毫不猶豫道。

  千山地下城乃是禁區,即便是軍長的作戰地圖上也不會出現這個地方,它的具體存在只有少數幾個相應機關以及寥寥還活著的老工程兵知道,這裡不該出現除行動部隊外的任何活人。但是隊長知道,現在地面上恰好有一支小部隊被風雪困在了硫磺泉營地中,也就是千山地下城的一個分支入口。

  數十支槍,輕重火力當即覆蓋了街道,千喉獸被成片打死,甲子部隊的軍靴齊步踏進,像碾蟑螂般踏過血成寸厚的石板地,但幾輪火力掃蕩後,前方的不明人物竟然繼續站起,呼喊著「友軍!友軍!」

  任務就是任務,一切與任務無關者,不可留。、隊長抬起了槍口,扣下扳機時卻被譚將軍壓下。

  「帶走這四個人!」

  

  「遵命,將軍。」

  部隊當即分人帶回這四個不明人物。

  「將軍,這四個是延齊團的工兵。」隊長檢查過沈如松的臂章,報告道。

  「救活他。」將軍瞥了眼被其中一名有一對杏仁眼的士兵。將軍的臉龐猶如剝離的壁畫般,既具有時代的滄桑又帶有自身的猙獰。「能走到這裡,他們活著比死著更有價值。」

  「再者,他們更合適做『砂』地的誘餌」

  譚將軍抬頭看向半暗不亮的地下城穹頂,在這片積木般的廢棄城市裡,本該有歡聲笑語或是汗水滴灌,成為核戰爭後人類又一處寶貴的蔽身之處,斗轉星移,它成了獸巢賊窩。

  不過,它的究極使命,從未變過。

  那就是為了聯盟的存續。

  ……

  「此人的意識正在崩潰,是否要還要加強硃砂投入?」

  「緩慢釋放,AMNC227對他造成的記憶混亂正在理清,我們很快就能穿透到他真實記憶的深處。」

  隨著藥物的繼續加重,沈如松的記憶變得時而混亂時而清晰,無數支離破碎的碎片在重組又分離,直到還原成他當時的真實所見。

  ……

  「左翼,左翼!注意包抄!注意包抄!」

  「集中火力!打散!它們在重新聚集!」

  「一班!越過街壘,向右旋轉,防禦支點!」

  嘈雜的槍聲和無窮的震顫戰慄,腦袋揚起間,沈如松迷迷糊糊看見了透明赤紅色的畸形種在前沖、死亡、掃開,頭顱落下間,他看見嘶喊的人們與黑白色的臂章。

  溫熱的鮮血從他額間淌落,點點滴滴掉進石板地的縫隙間,與雨水、血水、汗水一道匯雜,流向地下城的蓄水池,也許某一天,這座飽經滄桑的地下城重啟時,這股難得的水汽會重新升上穹頂,變為一場豪雨,澆下。

  像是同時置身在火爐與冰窖里,沈如松無論如何努力也睜不開眼睛,燒灼劇痛和極寒冰凍反而是異曲同工的,據說人掉進冰水固液態中再救起,獲救者都聲稱仿佛掉進的是煉獄黑火。

  但是痛楚是真實的。

  「情況?」掃了眼被醫護兵扛著的沈如松,譚將軍問了一句。

  醫護兵並未以穩妥的戰地攜帶傷兵姿勢帶著沈如松,不是一手抓褲腿一手箍脖子,全身扛肩的姿勢,而是跟扛麻包一樣架在半邊肩上,這樣醫護兵便能騰出另一隻手拽著另一個昏迷者的後衣領來拖行。

  「下腹部穿刺傷、髖骨骨折、肋骨骨折可能傷及臟器、中彈多處。」戰況危急時,醫護兵甚至要臨時放下沈如松,改而向周圍噴灑潔淨氣霧,否則千喉獸的「AMN-C227」物質滲透過來,哪怕經過強化訓練的甲子部隊也很難快速自幻覺中甦醒。

  「施打了特殊凝血針和封閉針,傷口灼燒處理,如果在40分鐘內得到輸血,他還有救。」醫護兵望向後方的街壘,不少只是負輕傷但行動不便的甲子士兵都選擇原地堅守了,像沈如松這樣的重傷員,按照甲子的作戰手冊,早該放棄了。

  這與絕不放棄的原則並不衝突,在這裡,所有人的生命都以秒計算,即便是將軍,也和列兵並肩戰鬥,誰的生命都不會更高貴。

  「交給我。」譚將軍從醫護兵那兒接過重傷昏迷的沈如松,這個瘦削的老人扛起體重一百六七十斤的壯小伙子,死沉死沉地毫無借力,將軍另一手還與實驗箱銬住。

  隊伍的速度不會絲毫變慢,數小時的連續戰鬥令隊伍減員近半,他們已遙遙望見了過渡橋,「砂」區近在咫尺。

  將軍的皮靴踏過寸厚積血的街道,汗滴在聚酯面具後凝聚,順著曲面流下,焦灼沉重的呼吸聲在昭示著他在承受,在煎熬。

  隊伍艱難穿過了千喉獸築巢的街區,越過路標「北十三」。大部隊越過過渡橋後,留下工兵作業,不炸斷這座橋,屆時砂區驟然衰減的信號會導致所有的畸形種不顧一切湧入,橋面升高也無濟於事,必須徹底炸斷。

  幾名工兵開鑿鑽孔安放炸藥,他們為了穿過輻射超強的主隧道,除了少量放在防輻射軍械箱的精密儀器外,他們沒有攜帶其餘的現代電子設備。

  電鑽鑿開柏油路,放進炸藥再拉出導線,連接到線軸再拉遠,這與幾百年前的礦工作業是一樣的。

  千喉獸群蝟集在橋頭之前,這一段深淵確實是它們的天塹,以橋面為限,它們不敢越雷池一步,坐看著工兵從容作業並炸橋。

  ……

  地下,聯盟第071號防護工程「千山」,6區主蓄水庫

  一座人口容積超過百萬的大型地下城,其構造便完全脫離了普通意義上的城市。地上城市總體可以看做是二維平面,就像是一座長在平地上、根須並不茂密的森林。但地下城更像是一個鏤空的水晶球,各層各面處在不同高度,以隔斷面做分割,又以升降井為聯繫,畢竟地下城市的面積和資源永遠是有限的,而非地上城可以無限擴張。

  故而,生活生產廢水都必須得到回收再淨化,因為寶貴的暗河不容許任何程度的污染。較低污染度的生活廢水在過濾淨化重回大循環,而濃烈的生產廢水將在分離出重金屬元素後進行蒸發,通過排氣管道釋放到地表。所以,兩種廢水自然有不同的儲蓄庫。

  高濃度的琴湖湖水在急速倒灌,裹挾其中的「明光甲」式主戰機甲卻進入了低功耗狀態,抱劍於胸,猶如古代甲士臨戰前倚著長戈在小憩。它所有的散熱甲片和進氣道都呈封閉狀態,廓燈、頭燈黯淡,而駕駛艙中的鐵馭雖然在遭受可怖的失重墜落感,但相比於其他,這已經是一種享受了。

  與之一道倒灌的湖妖盡皆蜷成了一團麻花,越靠近終點一分,這群黑暗種便越驚惶地像個小水蛇,雖然它們的前身確實是水蛇。它們喪失了掙扎的勇氣,某些尚余意識的居然把身旁的機甲當做了救命稻草,緊緊裹纏著機甲,看上去好像是制伏了機甲,但是鐵馭知道,這種力道比起在琴湖底單獨滅殺的那頭湖妖的絞力天差地別,好歹那一頭是自家地盤上自信出擊的。

  進入最終衝刺,預設高度馬上到來,鐵馭從假寐中醒來,在毫秒的尺度內,他全身639塊骨骼肌、206根骨頭剎那間運轉,他的肌肉爆發力順著神經艙膜無限放大至機甲的神經系統。

  睡龍睜目,引擎過載!

  功率驟然攀升的永動引擎噴射出1200攝氏度的金橘色焰流,動力之強,猶勝剛入湖底時的橘紅色!

  機甲一個舒展動作便將數條湖妖身軀扯斷,這僅是鐵馭的小小熱身罷了,機甲在狹窄的水工隧道內開始施展格鬥術,調校了每一個節點,所有的噴發口與過載狀態在依次進行,很快,機甲進入了最佳狀態。

  廓燈打開,頭燈赤紅!

  「高度,負1483米。」高度報警。

  始終沉默不語的鐵馭怒喝一聲,放之於機甲即是永動引擎爆發冗餘能量,威能之大,層次爆發的衝擊波以環狀傳遞,有節律有節拍地釋放。

  隧道之下,奇異的聲波開始反饋,強大的次聲波震碎了湖妖的耳膜,較弱的個體甚至陷入休克狀態。

  這是對獄卒的回應!

  機甲的超頻雷達並沒有解析出聲波主體,不可能!這是聯盟不計代價研發的機甲主動雷達,倘若說機甲是天海世界軍工業至高的璀璨王冠,那麼超頻雷達就是王冠最奪目的明珠,甚至能分辨出靜物的細微區別,岩石就是岩石,混凝土就是混凝土!

  機甲的手腕處的輔助動力啟用,焰流燒穿了湖水,而機甲,猛然握劍,錳鋼大劍揚起,毫無凝滯地刺入隧道面,劃一張宣紙般裁開,機甲倒握劍柄,儼然是在借隧道做動力抑制。

  好比空擋油門,為的就是得到最強的加速度!

  寂靜漆黑的水,沸騰、蒸發;高亮、焰芒;機甲的赤紅雙目滴血,他是一個獄卒,向囚禁數十載的囚徒們,做最後的死刑宣判!

  ……

  地下,聯盟第071號防護工程「千山」,5區

  離開2區,脫離了千喉獸群,甲子部隊得到了珍貴的一線喘息機會,儘管他們要彌補耽擱的幾分鐘而快跑起來,但精神的些微放鬆仍是必要的。

  千山地下城的分區設置是典型的早期地下城設計,不同水平面,依靠過渡橋連接。這是基於地下洞窟構型的妥協,現在,所有人的腳下不再是平整過的石板面,越深入,就越是崎嶇不平,地面溜滑無比,好比被水流沖刷了千百年。

  輻射計數重新拔高,穿戴好防護服,不該出現的石英乳石和連綿石柱在揮散著迷眩的彩光,與空氣的熒綠星子交錯,含碳酸鈣的水溶液在四處橫流,石幔彎曲的流紋中鑲嵌著祖母綠,嶙峋而優雅的喀斯特奇觀就這麼出現聯盟的東北地帶。

  甲子部隊們依舊在深入,寒氣黏結到了他們的長靴,順著尾椎骨上流,在這裡,主隧道門那可怖的切面竟是隨處可見。血肉骨骼、犄角皮膚、尖爪斷牙,獸群仿佛被二維化了,化作一副副怖美浩大的畫卷,平攤著的壁畫,獸型黑影偶然一閃而逝,叫士兵們緊張不已,最後發現,這只是烙印,就像……就像是在核彈爆心處,被瞬間定格的影子。

  短短几分鐘,一些受了輕傷的士兵便無法忍耐,他們嘔吐在自己的防毒面具里,最劇烈的一個嘔完了食物殘渣後開始吐血,打開面具的瞬間,極光般絢麗的輻射飄帶燒蝕了他的臉龐,這個生命走到終點的士兵頹坐下去,他的衣物、槍枝、一切都開始塌陷,消化進了石幔里。生命在此時溶解了,鮮艷的血液滴在翠綠晶瑩的孔雀石上,其下是深深銘刻著的複雜臉龐。

  通訊器徹底失靈了,從此刻起,任何電子設備都變成了廢鐵,最嚴酷的路途到來了,宛如穿梭在核反應堆的堆芯冷卻水裡,一千西弗?一萬西弗?數值失去了意義,離開特製的防化服,潮水般的α、β及γ射線會淹沒人體的每一個細胞,不會有變異,不會有奇蹟,只是死亡。

  防護服里的沈如松仍昏迷著,他的功能腕錶黑屏了,但另一重機械錶還在旋轉,時針、分針、秒針在三重運動,交匯、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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