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踏上樓梯,鞋底與木質的台階摩擦,發出清脆的聲響。思兔sto55.com
傅盈抬頭仰望著三樓的方向,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好奇和緊張,仿佛三樓上有一場探險在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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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問:「那上面有什麼?」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江棘步履從容,嘴角帶著一抹笑意。
傅盈狐疑:「不會有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吧?」
江棘低笑了聲:「腦袋裡在想什麼?」
踏上最後一層台階,兩人在三樓入口處站住。
江家的房子很大,每一層都有許多房間和走廊,三樓往左邊走是書房和琴房等,右邊是江棘父母的臥室還有浴室之類。
傅盈側頭看了眼江棘:「我們現在去哪兒?」
江棘牽著傅盈的手往右走:「直接去我母親的臥室吧,你不是對她很好奇麼。」
是挺好奇的。
在傅盈的印象里江棘的母親一直都是個病美人的形象,不管她什麼時候來她都在生病,嘴唇總是蒼白的,身上也總是穿著長長的睡裙,難得下樓一回,說不了兩句話就又會回樓上休息。
她由江棘牽著,眼前是江棘挺拔寬闊的肩膀,鼻尖是淡淡的木料的味道。
三樓的裝飾和一層二層格外不同。
一樓二樓簡約大氣,三樓就要古樸厚重許多。牆壁是雕花的實心木頭,地板也都是木質的,上面鋪著紅色的絨毯,走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樓道里的燈是油燈的形狀,燈光不是很亮,是暗橘色的。
晚上走在其中,只覺得入眼皆是昏黃的色彩,燈光與裝飾很搭,卻讓人看不真切,連帶著心情都跟著沉重起來,仿佛走進了一座藏著無數秘密的古堡。
傅盈沒想到走廊這麼長,燈還要一盞一盞地開,往前望去是一片漆黑。
她不由心下惴惴,抿唇的同時愈加攥緊了江棘的手。
江棘不露痕跡地勾唇,沒有牽著她的那隻手盡職盡責地按亮牆上的照明燈。
「你媽媽為什麼住那麼裡面啊?」傅盈忍不住問。
「因為那兒可以看到花園。」
傅盈點點頭:「好吧。」
過了會,兩人終於走到了江棘母親的臥室門口。
這時傅盈再回過頭看走過的路,發現也並沒有多麼遠,只是封閉幽長的走廊和前方的黑暗讓人的認知產生了誤差。
江棘站在門口,故意問:「你猜裡面有什麼?」
傅盈搖搖頭:「猜不出。」
她捏了捏江棘的手,心裡緊張又急切,「你開門呀。」
江棘笑了笑,從口袋裡摸出了鑰匙。
鑰匙插.進了鑰匙孔里,他輕輕一轉,『咔嗒』一聲,在寂靜的走廊內清脆而刺耳,仿佛落在了傅盈的心上。
江棘沒再吊人胃口,一把推開了緊閉的臥室門。
視野忽然開闊,傅盈抬起頭,巨大的落地窗率先闖入視野。
落地窗外便是花園,即使不走到窗邊,也能看到窗外由一片片的荊棘林與紅玫瑰組成的奇妙花園。
心下忽然一松,傅盈輕聲道:「我喜歡這落地窗。」
待視線落在房間內其地方,傅盈倏地整個人都頓了下。她無意識地張開嘴,似乎看到什麼可怕景象似的往後退了兩步。
都是畫。
目光可及之處都是畫。
有貼在牆上的,也有掛在畫板上的,還有地上也是,鋪滿了一張張疊在一起的畫。
而畫上的人,全都是她。
有不到三歲時含著手指頭的,也有六七歲時撩著裙子臭美的,甚至還有她長大時候的,看起來……應該是一兩年前的時候畫的。
傅盈咽了咽口水,震驚之色溢於言表。
這種場景她在電影裡見過,那時她只覺得感動,為男主角的愛意而喟嘆,但現在看到畫上的人變成了自己……
她有些頭皮發麻,好一會才發出聲道:「這些是……你畫的?」
沒想到,江棘居然搖了搖頭:「不是。」
傅盈擰眉,更覺得不舒服。
江棘又道:「是我媽畫的。」說完他扭頭沖傅盈笑了下,「我說過的,我媽很喜歡你,比喜歡我要多得多。」
之前不覺得,現在再聽一回傅盈總覺得哪裡不對,心裡也有些毛毛的。
她小聲問:「為什麼啊?」
「你在害怕?」
「也不是。」傅盈解釋道,「就是,就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你媽媽畫我幹嘛?我親媽都沒有這麼關注我……」
而且再仔細看看那些畫,背景都是花園,看角度對應的就是落地窗外的那片。
傅盈甚至能夠腦補出一個場景——
小小的她、長大一點的她、再到十六七歲的她,每個她都在花園裡無知無覺地開心玩耍,卻不想三樓一直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從她一點兒小的時候,看到她長大,甚至還把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畫下來。
不被人知道的看,是窺視。
再說難聽一點,就是偷窺。
如果不是因為知道那個看著自己的人是江棘的母親,傅盈一定會被眼前的景象噁心壞,可她也實在不能理解——
「她為什麼這麼做?」
要是畫這些東西的人是江棘,她反倒立刻能接受下來,因為他在她心裡本就不是什么正常人設,但是他的母親,那樣柔柔弱弱的長輩……
傅盈困惑了。
江棘倒是神情淡淡,看向畫紙的目光帶著些許懷念。
他說:「因為你很自由。」
「自由?」
江棘頷首:「嗯,很自由,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見傅盈疑惑,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又說,「大哭大笑可以,大吵大鬧也可以,從來不會有人說你,管束你。你要什麼都有人給,不想做的事情都可以不做,你的父母慣著你,到了我家,我爸也一樣縱著你。」
傅盈眨了眨眼:「所以呢?」
江棘低下頭,看著她點漆似的眸子,嘆息著吻上她的眼睛:「多讓人羨慕啊。」
人總是缺什麼,就想得到什麼。
而她有的,都是他沒有的,也是他母親沒有的,所以——
母親羨慕她,把她當成自己嚮往生活的投影。
而他,想得到她。
江棘拉著傅盈走進房間中央:「我小時候很嫉妒你。」他的聲音很輕,目光看向遙遙的窗外,仿佛陷入了回憶。
「嫉妒我什麼?」
傅盈有些無奈,他的話令她想起了那套養女兒的說辭,「嫉妒我小時候要什麼就有什麼?就算做壞事也沒人管也沒人說?」
江棘卻搖了搖頭:「嫉妒我母親喜歡你。」
傅盈愣了愣。
「因為她喜歡你,所以我才會關注你。」
江棘看著窗外,眼睛微微眯起,「我很想知道她為什麼那麼喜歡你,她對我從來沒有用那樣的目光看過我,更不會給我畫畫。」
對雙親的占有欲大概是每個孩子與生俱來的天性。
即使小時候的他的情感與常人不太相同,可對於父母卻是格外的在意,在意他們的一舉一動,在意他們的每一個目光和每一句話,以至於偷偷模仿,學習。
「我母親是被困在這裡的。」江棘忽然說。
傅盈驚訝地看著江棘。
「商業聯姻,你明白的。」
傅盈點了點頭:「嗯。」
「我父親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不管做什麼事都要算計一番,即使是婚姻,也一樣。」
江棘走到梳妝鏡前,拿起一面小鏡子看了看,「所以他一下就看中了我母親。我母親當時是江城所有上流的二代女孩兒里長得最好看、學問最高,還留過學拿過數次獎學金的人,總之就是最出色的那一個。」
「然後呢?」
江棘抬眸看了傅盈一眼:「然後我父親就非要她不可了。」
傅盈蹙起眉:「只是因為她最出色?」
江棘點了點頭。
傅盈對江棘父親的好感頓時下降:「你爸覺得他自己很出色,所以要找個跟他一樣出色的妻子,然後強強聯合,生個最出色的孩子是嗎?哦,不,應該是生個最出色的兒子,好繼承他的皇位!」
江棘挑眉笑了:「真聰明。」
傅盈撇了撇嘴:「你媽媽也太倒霉了,好好的人生就這麼毀了。」
「是很倒霉。」江棘望著窗外的月亮,「所以她被逼瘋了啊。」
「瘋得……連一個小孩都能讓她那麼羨慕。」
傅盈聽得難過,垂在身側的手攥了起來。
「我每天都會上樓看她,以前她經常會發呆,你來了之後她才變得不一樣了,眼裡有了光,就好像……看到了希望似的。」
母親經不得風,又怕自己的病傳染給她,所以總是透著窗看傅盈。
小時候的自己看到這一幕後很好奇,好奇漸漸轉變為嫉妒,嫉妒她獲得了母親的關注,再然後,他就拉著張凳子,坐在母親旁邊陪她一起看。
那個畫面有些詭異,又有些可笑。
但卻是他們母子之間唯一會一起做的一件事。
母親曾經問他:「喜歡她嗎?」
他記得那時候的自己回答說:「喜歡。」因為他知道,這是母親想要的答案,所以他順著她,說了她想聽的話。
可「喜歡」兩字出了口,就仿佛成了一個魔咒。
他真的喜歡上了她。
喜歡她好看的外表,也喜歡她的肆無忌憚,甚至喜歡她每回做壞事時鬼靈精的模樣。
她摘過園子裡的玫瑰,也因為覺得荊棘很醜,在午後沒人的時候偷偷用剪子剪了荊棘條,甚至還知道用皮鞋把枝條踢進引水渠里『毀屍滅跡』。
小時候的她囂張的不像一個來做客的人,整天帶著一隊保姆這兒趕那兒趕,玩老鷹捉小雞,玩過家家,還要他們把所有樹底下的螞蟻洞都挖開——就因為她好奇螞蟻窩是什麼樣。
直到長大一點,開始愛美了,又一天七八身衣服地換。
每換一身衣服就一定要給他看,他還必須誇她,不然她就到父親那兒告狀,說他欺負她。
明明父親那麼嚴厲的一個人,她竟然不害怕,而父親也居然卻對她任性的要求總是全部應下,他為此被罰了好幾回,每次作業都翻了幾倍。
他故意拿著成倍的作業去母親的臥室里做,母親卻什麼都沒說。
他寫作業,而她專心地畫起了關於傅盈的畫。
再之後他就把青蛙切得七零八落地去嚇傅盈,他成功嚇到了她,把她嚇乖了,也把她嚇哭了,她第二天就被傅成江夫婦接了回去。
那回母親生氣了,但她沒有罵他也沒有說他。
只是她又病了,病得只願意躺在床上,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
江棘很不高興,他忽然有點恨傅盈,可心裡又盼著傅盈再來他們家。
因為……他也想看見她。
其實,他挺喜歡看她的。
看著她開心,他似乎也能感受到同等分的開心,看著她一頭汗地抱住父親的腿,再被父親抱起,他似乎也能感受到被父親關懷的感覺……
一開始,他只是目光追隨著她,漸漸的,他的情緒他的思想全都和她相關。
不管什麼地方什麼場合,有什麼人在,只要有她,他的身心就會不由自主地落到她的身上。
再挪不開。
所以,喜歡上她,愛上她,都是順其自然,又意料之中的事。
傅盈聽了卻鼓著臉頰,又生氣又難過。
她聯想到了自己,她曾經也有過那麼一段差點要抑鬱的階段。
她忍不住瞥了江棘一眼:「你知道那樣不好,那為什麼之前還要關著我困著我?要是我和你媽媽一樣抑鬱了瘋了怎麼辦?」
她又指了指肚子,「我要是也不愛這個孩子,不理他不管他,那他不就成了下一個你了?」她別開眼,語氣不佳地腹誹著,「上樑不正下樑歪,要不是我,你兒子肯定也得歪,以後也要出去害其他無辜的人。」
她的話說得很重,江棘聽了卻一點不生氣。
他只是笑,眼角嘴角都掛著笑意:「不會的。」
傅盈瞪了他一眼:「我要給你兒子起名叫江坎坷。」
江棘眼裡的笑意更甚,他用了點力把她拉進懷裡,揉著她的頭髮道:「乖,別鬧。」
傅盈別開頭,還是氣呼呼的:「我沒鬧。」
「我們倆跟我爸媽情況不一樣。」江棘在她額頭上親了下,「不會走他們的老路。」
傅盈嘴唇往下撇:「還不是因為我好欺負。」
她微垂著眼,聲音低落,「你媽媽那麼厲害,一個人肯定也能活得特別多姿多彩,我依賴別人依賴慣了,也沒什麼特別厲害的地方,雖然之前被關著也很不開心,但肯定沒你媽媽那麼壓抑,畢竟她是天之嬌女,該在天上飛,我不是,我早就金窩銀窩待慣了。」
說到這兒,傅盈抬頭瞥了江棘一眼:「你眼光好差,我差了你媽媽不是一點半點。」
江棘揚著唇,看向她的眸子裡落著點點光芒。
他低笑著說:「可我就是愛你,你也愛我,所以我們不會和我爸媽那樣,他們之間可沒什麼感情。」
說罷,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臉頰,再漸漸往下,最後落在她的肚子上,「而且你很喜歡他,很愛他,也不會不理他,不管他。」
傅盈咬住唇:「誰說我愛你了?」
「那你愛誰?」
傅盈噎住,伸手戳了戳玻璃窗:「還不是你一直看著我,不然我肯定桃花漫天飛,愛挑誰挑誰。」
江棘挑眉:「你還看得上別人?」
手指落在傅盈心口,略略用力地戳了兩下,「聽聽你心裡的聲音吧,盈盈,你愛我的。」
那手指似乎戳到了她的心上,傅盈喉嚨動了動,貼著玻璃的手也攥了起來。
窗外月光皎潔,張牙舞爪的荊棘林中,紅玫瑰開得艷麗非凡。
江棘俯身貼在她的耳邊,強勢地抓住她的手,迫著她張開五指,與他十指相纏。
「盈盈,說你愛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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