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最美的女人


  很多人在心底傾慕著她。思兔閱讀想起她的情致幽懷,會有一絲惆悵,心想這樣玲瓏可心的女子,怕是一百年才能出一個,為什麼偏偏自己沒有遇到呢?恨不能將她從時光隧道里一把拉到眼前來,好好地與她浪漫恩愛一回。

  做女人做到這份上,已臻極致。既是那床前明月光,也是男人胸口的朱痧痣。

  愛玲女士的紅玫瑰與白玫瑰,分明是兩個女人,一個懵懂聖潔,一個風情萬種,得了哪一朵,男人都覺得遺憾。難得的是芸娘,她有紅玫瑰的風情,也有白玫瑰的忠貞。如此而言,沈三白真是幸福,能娶這樣的女人為妻,要讓天下多少男人艷羨不已。

  芸娘是普通的民間女子,布衣荊釵,也不曾有許多風韻傳奇。在男權思想禁錮的大清乾嘉年間,她和成千上萬女子一樣,曇花一現,埋沒無名。她原本只是尋常人家的一株向日葵,開在院落的籬牆內,不過是活在大地上的一株植物罷了。只是那純樸溫暖的明黃,讓人在心安穩妥的俗世生活中,生出了些期冀和嚮往。她的靈動多情,又有著純樸自然的詩意,讓人看一眼再看一眼,竟是著迷了一般,怎樣也看不夠。

  離世多年,逝水無波,再好的一朵花,也該歸於寂滅,正如在讀《浮生六記》之前,誰也不知道從前的某段時空里,曾經活過一位叫陳芸的女子。

  然而沈復難捨。她的一顰一笑,被他鐫刻在文字中,驚艷了後世人的眼睛。他最初只想以自傳的方式,把她珍藏在心底,作為一生永久的紀念,卻沒有料到,幾十年後當《浮生六記》從時光的廢墟中重現,已是一面珍貴的古銅鏡,於是芸,便籍著那黯舊光澤投射出的模糊身影,緩慢卻堅定地,深入許多人內心,成為一道溫柔的虹影。

  

  對於她的認知,只能通過沈復的轉述和追憶,雖然不夠完整清晰,然而這已足夠。世上很多男人,已將她視作心目中最美的女人。赫赫有名的林語堂,甚至帶著傾慕的語氣,給了她至高無上的評價。他說:「芸,我想,是中國文學上一個最可愛的女人。」又說:「《浮生六記》中的芸,雖非西施面目,並且前齒微露,我卻覺得是中國第一美人。」

  如此明確肯定地讚揚一個女人,放眼到文學史上去搜尋,也幾乎絕無僅有。

  由不得沈三白不去愛,由不得男人們不去喜歡。讀《浮生六記》,常會讀出滿眼的淚水,有時也會從心底里笑出來,皆因那個叫芸的女子,著實智慧機敏,打動人心。

  她絕非傾國傾城貌,卻極具女性的柔美和雅致的品味,她是善解人意的妻,更是志趣相投的紅顏知己。她不愛艷妝珠飾,卻對破書殘畫如獲至寶;她雖為女子,卻與三白才情相當,有足夠的雅興與所愛之人邀月對酌,共賞泉石之趣,言談往往機智過人;她可以陽春白雪,也能低進塵埃中去。貧困的日子,她總陪伴在三白身邊寬言勸慰,關鍵時分,她常有良策,使生活在窮途末路又現出一線微明的生機;最難得的,是她一心尋找美而韻的女子,心心念念地要為自己的夫君沈復納妾。

  娶這樣的女子為妻,夫復何求?於是理所當然地,在林語堂心中,她當得起這第一美人的稱號。

  張愛玲筆下的王嬌蕊,絕對風情到了骨子裡。見到她以前,佟振保曾為自己超強的自制力而自豪,甚至他傳揚在外的名聲,也是君子之流,沒有人不知道他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然而最終,他還是為這個風情柔媚的女人意亂情迷。

  嬰孩的頭腦與成熟女人的美,是王嬌蕊的武器。她有諳熟熱烈的野性,也不乏最真的純情,狂熱與純真在她身上水乳交融,像小劑量的溫柔毒藥,擱置在佟振保眼前,讓他朝思暮想,又令他心痛而熱淚盈眶。

  顯然,時空環境的不同,王嬌蕊的洋派風情與芸娘的古典式浪漫不在同一個級別上,但同樣都對男人構成了吸引。王嬌蕊喝那白漆似的藥液時說:「就像喝牆似的!」這讓初次與她見面的佟振保覺出了她的不平凡,就像與沈三白談論茉莉小人時,芸娘所說「我笑君子愛小人耳」,和吃芥鹵乳瓜時隨口而出的那句「情之所鍾,雖丑不嫌」,一樣的語出驚人,剎那間,惹得人心底驀地一動。

  對佟振保最具殺傷力的誘惑,是他偶然窺見了王嬌蕊對他潛藏已久的狂熱迷戀。她並不抽菸,那天卻坐在佟振保的大衣底下,點燃他吸過的香菸,看那輕煙裊裊升騰,沉浸在對他的刻骨想念中,直到燙著了手,才將手放到嘴邊去吹。

  那幅圖景是幽秘森林中的池沼,看似幽冷平靜的水面,卻有熱浪在水下翻湧不息。佟振保窺見的,是滿目的幽怨潮濕,還有掩藏不住的欲望,和哀傷的心碎。他瞬間便陷落了自己。那一刻,他在心中高高豎起的城牆分崩離析。他擋得住投懷送抱,卻抵不過這欲拒還迎。

  當芸娘在月下祈禱「妾能與君白頭偕老,月輪當出」時,她熱烈的愛戀和純真的情意,是這一朵紅玫瑰的浪漫熾熱,再沒心沒肺的男人,都會如飲醇醪,醉在這穠麗的深情中,如曛風拂面,如艷陽高照。

  有了紅玫瑰,男人還想著白玫瑰。好比喝多了烈酒,總要索一杯清茶,方能從雲端回到地面,心裡才會踏實安定。說白了,風月和情趣當不得飯吃,只是生活的點綴和調料,到頭來,真正讓人安心的,還是居家過日子的平淡樸實。

  佟振保從王嬌蕊身邊逃離後,便與孟煙鸝結了婚。他看中她,是因為她的規矩和清白。但日子不是一張白紙,刻板無趣地過下去,卻更是讓人傷心。於是後來在振保眼中,孟煙鸝這朵白玫瑰,變成了一粒飯粘子,粘在他的衣襟上,只讓人心生厭恨。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總有恃無恐。《紅玫瑰》的這句歌詞,實在說透了一種情愛現象。生為女人,若為玫瑰,你怎樣選擇?白玫瑰還是紅玫瑰?或者,既當紅的那一朵,也當白的那一朵?

  沒有多少女人能完美地集二者於一身,芸娘除外。

  她是沈複眼中「一種纏綿之態,令人之意也消」的美嬌娘,是他小別後便覺「一刻如年」的熱戀情人,是願來世為男,與他相攜遨遊天下的知己,是與他吟詩論畫,賞月品茗的紅顏,更是他貧賤相守的糟糠之妻,是他一雙小兒女慈愛溫柔的母親,是用淳樸的智慧維持貧寒生活的平凡女人。

  習以為常的婚後生活像一塊熟悉而溫暖的棉布,她用不曾磨滅的初情,在那塊布上繡了些雲錦,很溫暖,很家常,卻足以讓人心動。

  對於男人,芸的可貴更在於,她滿足了他們內心對紅顏知己的一切想像,她會是他們精神世界理想的異性傾談者,並且,她對沈三白的愛,超出了女性本能的自私和占有。她認為美好的事物,哪怕是女人,也要千方百計地尋來,興高采烈地給予生命中最親密的那個人,哪怕那個人正是自己的丈夫。

  林語堂的女兒林太乙在《林語堂傳》中回憶說:「父親的理想女人是《浮生六記》的芸娘。他愛她能與沈復促膝暢談書畫,愛她的憨性,愛她的愛美。」

  當初,林語堂編譯《浮生六記》時,曾專程去尋訪過芸娘墓地,雖遍訪無著,這位大才子的心中,想必一定盈著滿滿的追慕和愛意輕愁。他不無惆悵地說:

  她只是我們有時在朋友家中遇見的有風韻的麗人,因與其夫伉儷情篤令人盡絕傾慕之念,我們只覺得世上有這樣的女人是一件可喜的事,只顧認她是朋友之妻,可以出入其家,可以不邀自來吃午飯,或者當她與她丈夫促膝暢談書畫文學腐乳鹵瓜之時,你們打瞌睡,她可以來放一條毛氈把你的腳腿蓋上。也許古今各代都有這種女人,不過在芸身上,我們似乎看見這樣賢達的美德特別齊全,一生中不可多得。

  她是一朵紅玫瑰,嬌艷多姿,風情搖曳,讓人日思夜想著無法割捨;她也是堅貞的白玫瑰,低眉斂聲地守著日子,讓人安心適意。

  她完美地結合了這兩種女人的優點,一面是「琴邊笑倚鬢雙青」的溫婉,一面是「跌宕風流總性靈」的浪漫,因此沈復一生走得再遠,也走不出她的吸引,他把牽引自己的那根線,心甘情願地交到了她的手裡。

  曹聚仁寫滄浪亭,特別讓芸娘出場來壓陣,他寫:「在那樣的曲榭中,住著沈三白這樣的畫家,配著陳芸這樣的美人,是一幅很好的仕女圖。」這幅亭榭迴廊神仙眷侶的場景,光想像一下,就讓人欽羨不已,而曹先生所說的美人,非國色天香,必是「陳芸這樣的」,蘭心蕙質,情調高雅,才配得起這曼妙景致,才撐得起這繁富古雅的內涵。

  很多男人心中,有一個芸娘情結,他們不經意間便以芸娘為標準來衡量世間女子,不用說,惆悵是必然的。這似乎也可以歸結為那句歌詞: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然而芸娘的美好,不是得不得到的問題,而是,得不到,固然魂牽夢縈;得到了,便是再難割捨。

  她是紅玫瑰,也是白玫瑰。而今,這個最美的女人,依然是一顆朱痧,溫婉多情地活在很多人胸口,儘管,她離我們的生活,相隔了那麼遙遠的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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