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依舊在


  三白和芸娘的愛情,是尋常巷陌的一樹杏花,粉燦燦開在微雨的籬外,你漫不經心看過去,自有一份樸素豐盈之美,算不得艷麗,卻細密歡實。思兔sto55.com只是,落在別有幽懷人的眼中,這滿眼的熾烈,卻分明掩藏著蝕骨的寂寥。

  一樹好花,瞬間,紛然委地。

  當曲終人散,時光掩埋處,終是寂寥如海。即便那份愛在人世流轉,依然有奪人心魄的力量,又如何抵擋得住歲月蹉跎流年杳渺?昔年舉案齊眉,訴不盡的情深似海,而今,露台依然,蘭影猶在,重樓小閣前,卻無從尋覓那個玲瓏女子的身影,她和他的一世情緣,事如春夢了無痕,只剩孤獨悵惘,如寂寥的海水一寸寸漫漲。

  長夜無眠,翻來覆去聽張國榮的《浮生若夢》。無人得知,彼時,哥哥的心正痴纏在哪一段心事裡難以自拔:「縱使世事常變/力竭亦情重/情還在/豈怕蒼天多作弄……」華美淒哀的聲音,像一匹涼薄的絲綢,在眼鼻間輕撫滑落,讓人無端悵然,心上似有月光如銀,泛出一片泠泠水意。

  浮生,若夢。人生一世,白雲蒼狗。於千人萬人中相遇,四目相對的剎那,心底有驚艷,仿佛天地萬物都為此刻作了陪襯,也驀然間通透明徹:我的生命期許了那麼久,原來是為了等待你的出現。

  三白和芸娘的情愛之美,不是張國榮的淒艷絕決,倒是那句歌詞,演繹了共同的執著和悲情。只是,無論經歷過怎樣的愛戀,溫暖也好,頹靡也罷,大幕合攏後,都變作了曾經。

  當故事戛然而止,餘韻和想像延宕在後世人心中,依然是搖曳臨水的花影,我們唏噓,感慨,為之淚流,那些斂眉低聲的柔情,已分明如煙靄水流,洇入我們的當下生活,左右著我們的情緒,使凝眉也神態柔軟,使心間常起微瀾。

  

  他們的愛,是一個溫暖的符號,仍在書頁間散發著微光,像一地月輝,雖無法觸摸,隔著時空距離,也能感覺到那一份動人心魄的美妙和寧靜的清玄。

  月是文人心中的浪漫情結,在芸娘和沈復心底,更是聖潔美好的神祇。那年七夕,他們分執三白鐫刻的「願生生世世為夫婦」圖章,在「我取軒」中同拜織女星,然後輕羅小扇,並坐水窗賞月時,心底該是春草茸茸,暖風輕拂,那一刻的溫馨愛意,怕是要淹沒了彼此。

  後來七月望,芸娘愀然對空輕囑「妾能與君白頭偕老,月輪當出」時,更是山川也應動容。她對沈復至死不渝的愛,有明月來見證。

  有時我會想,若明月有知,她該是蒼茫天宇間最多情最深沉的精靈,時空寂寂,從古至今,她見證了人間所有的悲歡離合,也親見過三白和芸娘,在月下相依,在月下盟誓,祈願生生世世,結為夫妻。那是多麼溫馨動人的時刻。

  念及此,我簡直要嫉妒這高懸的明月了。無數人窮其一生追尋的真相,她曾洞悉;那些不再重現的珍貴時刻,她曾見證。而我們,只有揣摩著千百年前的模樣,在想像中去懷念。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是晏幾道的詞作《臨江仙》中的句子,晏幾道借這首詞,深切懷念一個名叫小苹的歌女。在《小山詞》自序中,他說:「始時,沈十二廉叔、陳十君寵家,有蓮、鴻、苹、雲,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

  彼時,小山常在友人沈廉叔、陳君寵家歡聚,興之所至,便即興填詞,交由友人家的四名歌女撫琴清歌,他與友人則安坐席中,持酒聆聽。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這樣的情景是讓人心醉纏綿的,那份閒雅風情,是綺麗的流年碎影,留待小山在歲月的涓涓細流中,慢慢回味。

  他第一次見到小苹,是在同樣的場景中。彼時,滿室華光,寶鼎香閒,她懷抱琵琶閒閒坐於一隅,羅裳輕裾,琵琶幽怨,弦上似有訴不盡的相思情意。那一刻,窗外的夜空,明月高懸,彩雲飛掠;身側,美人如月,弦索不絕。歲月,是如此的馨柔安好。

  記得小苹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當時只道是尋常。殊不知,明月亘古,而人生,只是短短一瞬。因此,小山多年後回憶當初,記得那時的明月,記得小苹在月下撫琴,記得她像一朵彩雲與明月共一幕天宇,享同一場宿醉的春風,那樣美好的一刻,已足夠在記憶中永恆,足夠成一幅最動人的圖景……而時過境遷後,一切均已消逝無痕,彼時的一顰一笑,一抬腕一低眉,依然清晰如在眼見,卻已是,浮煙遠散,雲夢杳然。他才有那樣深深的眷戀和不舍,他將這懷念揮灑在詞作中,令今天的我們也依然夢縈魂牽。

  與蒼茫寥遠的時空相比,人世的一切溫暖淒涼,不過是演員在戲台上的一個表情,哭,或者笑,歡樂或心傷,隨著劇情的推進,只一句念白,就將它沖淡了。

  當時皓月,向人依舊。當時,是多麼珍貴而不可複製的曾經。芸娘和三白,相依於月下的滄浪亭中,彼此的體溫和呼吸,正如此刻的你我,是活生生的真實存在。她月光下的溫柔表情,她吐氣若蘭的溫香氣息,她光潔的肌膚和年輕的容顏,都那樣令人動容,讓人覺得,時光也應靜止停留,如此真實生動的一切,怎可能會無端消逝?

  時間,蹉跎了容顏,也蹉跎了曾經纖細敏感的心。總也忘不掉很久以前那個忽然停電的晚自習,青春年少的同學擁出教室,聚攏在校園的花圃邊,興致高漲地盡情歌舞。一輪滿月,升上中天,空里流霜,月輝如銀。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每個人心間都充滿了萌動的期待,每個人的面容都溫柔如水,每個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感知了一份神秘溫馨的眷顧。一生中,這樣的機緣並不常有,彼時的珍貴在於,當時青春的我們,心底尚沒有摻雜庸碌和雜念,只有一顆純粹敏銳的心,與明月同歡,與天地印證,與自然和時光相互感應。那個良夜,明月記得我們,我們也記住了她的皎潔。

  回首月下的心靈交會,頃刻間會有流淚的衝動。曾經,回不去了。青春,回不去了。明眸皓齒雲鬢烏鬟的戀人,回不去了。三白和芸娘心酸醉人的愛情,回不去。

  如此,便看淡流年吧,不求永恆,好生珍惜。珍惜眼前人,珍惜所有的給予和緣分。於人海中相遇,是多麼的不易,那麼,請善待彼此,像沈復和芸娘那樣,於平凡生活中發掘詩意的浪漫,即便一世布衣,粗茶淡飯,能與心上人不棄不離,度過那段可舉頭共明月的短暫一生,已是造物的恩典,和命運的賞賜;且向彼此致謝,這一生的時光,因為有彼此的陪伴,才有了現世安穩的如今,才有了家的溫馨寧靜。

  我願,當我老去,回首當年,想起「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的那些過往時,你仍然陪在我的身旁,我們舉頭,看明月朗照,彩雲穿行。還有什麼,比得上這樣的成全。

  「願生生世世為夫婦」,鐫刻著三白和芸娘堅貞祈願的兩枚圖章,承載著他們的痴情,已被光陰掩埋。然而明月曾經見證,他們海枯石爛的誓言,已化作清風雨露,幾百年來,浸潤著這片山川大地上無數人的心靈,仍在我們心底,輾轉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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