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顧姓書生(十一)


  入夜,天上無月,翻滾著濃重的雲。思兔閱讀520官網

  黑暗如濃稠的墨汁,侵染了這一片的城市,那些白天裡曾經見到過的街道,見到過的房屋、還有夜晚降臨之後沒有收起的攤位,角落裡枝丫繁茂的樹木,俱都在黑色之中一齊隱去,而竭力望去,也只能見到影影綽綽的影子,模糊出一些不可名狀的輪廓。

  一道黑色的人影從某個方向中悄然而出,夜行的衣衫在晚風之中帶出微不可查的聲音,他一路疾行,不曾有過一絲的停留,顯然是對這片地域有著相當程度的熟悉,而直到他來到了一處平日裡也是人跡罕至的角落裡,看到了隱約透露出的朦朧的紅色的光暈,他才緩下了自己的步伐,而後,極慎重地落下了地來。

  

  他站在了一座高大而氣派的宅院的面前,朱紅色的漆牆延伸到黑暗裡,龐大的銅色大門上,兩盞暗紅色的大燈籠被懸掛在匾牌的兩端,房屋中,沒有一絲的光線流露而出,這樣一眼望去,竟不似人間該有的府邸。

  來人稍稍屏住了下呼吸,他抬步前去,停在了大門的幾步遠,輕輕扣了扣門上的銅環。

  有些沉悶的聲音迴蕩在寂靜森然的暗夜裡。

  片刻之後,大門吱呀一聲,慢慢地打開了。

  來人驟然縮緊了瞳孔,雖然早已有了預料,但是他並沒有想到,哪怕是自己親自過來,也不曾有聽到任何的腳步聲,同樣,也不曾觀察到任何的其他的聲音。

  一張僵硬蒼白的臉從門後露了出來,他穿著僕從的青衣,手裡同樣提著一盞紅色的長形的燈籠,燈籠中的燭光搖曳了一下,襯托得這人的神色愈發的詭秘,他的頭一直都是低著的,視線也從不曾落到來人的面容上,在打開了大門後,他便轉過了身去,向內里走去。

  這是在為來客引路。

  來人讀懂了這一點。但他並不怎麼著急,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極迅速地將所有的景色都暗記在心裡。這是一座十分精緻的宅院,雖然更多的內容似乎籠罩在更深的黑暗裡,但也就是這一眼中,他也能夠觀察到,許多堪稱精巧優美的細節。

  提燈的引路人的背影就快要消失在不遠處的拐角之處,他腳尖輕點,飄飛一般跟隨了上去。落到了遊廊之中。在走過了曲折的道路,又路過了一道飛檐的垂花門樓之後,他忽然聽到了一聲陰冷而低沉的聲音,就像是浸透了寒水一般,那個聲音在他的左前方響起:「就到這裡吧。」

  引路人停住了步伐,他默默地注視著前方,近乎死板的眼珠子動也不動地看著那道身影一小會,而後,他終於有了另外的一個動作,他微微彎下腰來,行了一個緩慢的禮節,而後才漸漸退往了黑暗深處。

  這是一個極為奇怪的現象。來人暗中警醒到,他也同樣是一位手掌重權的人物,知道真正的下屬在面對自己之上的大人會是怎樣的反應,對於命令,執行是應該的,但,不應該有那段怪異的延遲。

  「你就是這一次的接待人麼?」他首先開口問道。

  他靠近了過去,發現對方所站的地方,是一處臨水而立的亭台,亭台之外,是一處深幽暗色的水池,水面上有一些彎彎曲曲的枝蔓,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植物鋪就下來的影子,他掃過了一眼,然後安靜得等待。

  「我記得,」那人身形瘦長,目光陰蟄,鼻樑很高,唇形鋒薄。他穿著一襲陰灰色的長袍一雙手攏在了袖中,話語中帶著一種森冷的寒意:「我等與你之間的交易已經完成,雷震雷既死,那麼這六分半堂,就已經是你的天下了。」

  來人並沒有為這樣的好消息而感到驕狂,他只是微微笑了起來:「那也是多謝了你們的幫助……」

  「不必。」那高瘦人影依舊冷冷道:「不過是一場交易。」

  「更何況,」他淡淡道:「在這其中,迷天盟反倒出了更多的力,關七最後的樣子,你又不是沒有見到。」

  「聽說,」來人嘆了口氣道:「京城裡有了謠言,說是那次戰鬥過後,關七因為受傷練功以致走火入魔,變得瘋瘋癲癲……」

  他一副相當惋惜的模樣:「如果不是為了幫助我……」

  卻絕口不提自己為了篡奪六分半堂掌權者地位,而聚集起眾多的高手圍攻上一任的總堂主,並且在事情發展的最後,又啟動了他早已安排好的後手,將目標與「幫手」同樣圈進了炸藥的範圍中的舉動……

  說起來,這紅樓派去的人倒是警覺得很,一有不對,就立刻撤離,那場爆炸,居然沒有給他帶去任何的傷痕。不過……算了,那一次也只是想要試探他們一番,主要是因為自己對於這個組織所掌握的信息實在太少,才不得不行此險舉。不論如何,一個唯有在夜晚子時才能夠見得到的組織,本來就是充滿了無數的秘密。

  白天的時候,這個地方,分明只是一棟荒廢了十數年的老宅,和他今晚所見到的所有,決然不同。而所有被派遣而來盯梢的探子,也全部都在第二日的清晨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那邊本來就應該從來沒有任何人一樣。

  可正是如此,才會讓人油然生出驚怖之意。有些時候,哪怕是一具屍體,只要是有了結果,那也比面對著全然的未知要來得有用的多。

  他收回了所有的思緒,神情依舊很謙和。

  「那麼你這一次過來,」高瘦人影靜靜道:「是為了下另一個單子?」

  來人笑容不變:「也是我看低了諸位的武功,最起碼,就上一次我曾見過的那位好手來看,紅樓能夠在這寸金寸土的京城之中,占據上一個不小的分位,也合該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過獎。」對方語氣平平地回應了一聲,明顯不曾把這些恭維放進心中。

  「我也曾有過聽聞,」來人繼續說道:「說是紅樓,不會拒絕任何一個送上門來的交易?」

  「不錯,」人影點了點頭,有些矜持道:「只要你能夠付得起讓我們滿意的代價。」

  「不論是誰?」來人語帶質疑道。

  「不論是誰。」

  「我不信。」來人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故作懷疑的背後,是更進一步的逼迫,這讓對面之人的眸光中,仿佛猝上了劇毒的幽暗寒芒。

  「如果有人想要買你的命,」高瘦之人在一陣沉默過後,忽然笑了起來,他的笑聲既冷酷又殘忍,仿佛為這個本來就冰冷的夜晚,又帶來了凜冽的風:「我會降低些要求,並親自去取你的性命。」

  「那我實在應該感謝你,」來人的心思同樣深沉莫測,他十分真誠道:「知道了會由何人來動手,我就可以做出最準確的防範來。」

  「只是希望,」他語帶深意道:「你不會在任務失敗後,得到更上一層降下來的懲罰。」

  「……不愧是迷天盟之後占據了京城大勢的六分半堂新晉總堂主雷損,」在稍一默然後,高瘦之人緩緩道:「你也不用再試探了,我確實並非是這紅樓的主人。我不過是大人麾下一名小小的下屬而已,想要得到大人的消息,不論是你,還是你的六分半堂,二者加起來,都還不夠格。」

  「……真是狂妄的言辭啊,」雷損眯起了眼睛,最後也只是說出來了這樣的一句話。他本來就是屬於那種慣於忍耐的梟雄,他可以在暗中積蓄力量的時候,忍受下許許多多的挑釁與譏諷,更何況是一些言語之上的羞辱,「這京城可不是你們所想像的那般簡單,」他斟酌著言辭道:「有些時候,我雷損和六分半堂,加起來也確實在某些人眼裡並不夠看。」

  可是不知道,你這紅樓的主人,又該是怎樣的人物?

  這是他這自謙話語中更深層的含義。

  「既然已經說了,」這紅樓的接待人道:「不論是何等的任務,那麼,只要你能夠給出讓我們心動的東西……就比如說,大人他近些時日以來一直在思考武學更高境界上的變化,而若是你,能夠給出諸如蕭秋水曾經習練過的《忘情天書》、又或者能夠與之相媲美的珍貴罕見的秘籍,那麼這普天之下,沒有誰的名字,不是你能夠提出的。」

  他意味深長道:「無論是誰……」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蠱惑的味道。

  「有些時候,」雷損皺了皺眉:「人還是應當要有一些敬畏之心……」

  哪怕是他,在一切的策劃功成,終於奪得了大權之後,也依舊不曾表露出絲毫的傲慢與跋扈。

  然後他便聽到了一聲嗤笑,他看到了那人注視著他的眼神,充斥著一種莫名其妙的遺憾與同情,他也聽到了那人過分冷漠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你不懂。」

  但他也絲毫沒有更具體地解釋下去的意思。他只是迴轉了話題道:「你大概還不能理解我話語中所包含的範疇。紅樓本來就只是為了大人所建立起來的組織,而為了大人所想要的東西,哪怕是你所想像的最終極,翻天覆地改朝換代,也不過如此而已。」

  「你!!」雷損終於往後退出了一步,他瞪大了眼,這才開始意識到,他一直就低估了這個可怕組織的危險性,並且,若是他們的實力真的能夠配得上這句猖狂的宣言,那麼他所計劃的一切,就都要全部推倒重來。

  「我看,不是關七出問題了,」他咬牙道:「是你們這些人,才真真正正地瘋了!」

  他再次往後後撤了一步,他忽然發現,他需要重新定義一下這個名為「紅樓」的組織,或者江湖之中,所有曾經知曉它名的人,不論正道還是邪道,其實全部都沒有意識到它的特殊。它和其他所有的殺手與情報的組織根本就不一樣,從一開始它就並不注重銀錢之上的交易,而它的極限也從來都沒有人能夠探知,沒有人知道他們從何而來,也沒有人知道他們何時興起,只是等到他們注意到的時候,這樣一個隱秘且莫測的組織,就安靜而自然地站穩在了江湖之中。

  他們知道的僅僅只是,它從未失敗過的刺殺記錄。

  可以由武功高手動的手,也可以有任一街道普通人刺入的刀。這二者,視情況而定。

  「告辭。」雷損儘量讓自己鎮定下來,他非常快地回復了冷靜,但揣度錯誤的他,只想儘快地離開這處危險之地,剛才還不覺得,可是現在,他突然有了一種十分古怪的感覺,似乎是有著許多雙的眼睛,在那沉沉一片的黑暗之中,正一動不動地瞧著他。

  他加快了腳步。

  接待人並沒有任何的動作,他低垂下眉眼,仿佛對這拒絕了交易,正要離去的客人毫無興趣,他雙手攏在了袖口中,神情冰冷硬直,像是一塊石灰膏塑造出來的模型,毫無生氣可言。

  夜色之中,這唯有子時才會顯現於世的宅院依舊散發出朦朧的紅光,不多時,另一道的身影從另一頭的園林之中走出,一道冷硬的聲音從那人影口中道出:「看到他,我就想起了我第一次進入紅樓之中的場景。」

  柳激煙從中大步踏出,褪下了六扇門獨有的深色的官衣,他換上了一襲更簡便的黑服,沒有了白日裡的正氣凜然,此刻的他面容上是一縷邪異的蒼白,他淡淡回憶道:「那個時候我跟蹤在劉五的身後,第一次踏入紅樓,迎接我的,可不是如你虞何這般好說話之人,那時候的劉五,可是乾脆一刀當頭砍下,差點就直接給我開了顱。」

  「那是因為你是翻牆偷入。」名為「虞何」的人冷漠道。

  「哈哈,」柳激煙笑道:「我早就應該想到的,那其實就是劉五給我畫得一個坑。在我和他的對話之中,他因為大人『遇險』產生的對『十三騎』的憤怒,和那之後對他們失蹤的毫不關心,這二者之間的不協,也就是我一直所疑惑著的異常。」

  有些時候,過于敏銳的感覺,卻更容易置人於陷地。

  「那個時候的紅樓在京城之中暫缺人手,」虞何轉過頭來:「還有一些六扇門的因素。你應該感謝你的幸運。」

  「確實如此。」柳激煙頷首道,面上顯露出鮮紅的荊棘紋路,神情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贊同。

  「我這次過來,」柳激煙道:「可不是看你又一次的失敗的交易。六扇門之中有刑部和神侯府兩方的勢力交織,新一任的四大名捕正在漸漸聚集,有許多的訊息我需要來與你交接,在這其中,涉及到了紅樓的事件,有三百七十八件。」

  「這一次,你不應該找我。」虞何依舊低著頭,他聲音平緩道。

  「嗯?」柳激煙停下了手中煙杆的摩挲,注視過來的表情稍顯疑惑。

  「大人在等你。」虞何終於抬起了頭來,他看過來的時候,雙眼中有紅色的光閃過。

  「大人終於離開了甘南縣?!」柳激煙面色激動,十分驚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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