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渡魂仙人(三)


  車輪緩緩駛離地面的聲音,許家的車隊離開了之前的那個小村落,許筠獨自坐在馬車廂中,陸管家親自坐在車頭前,駕馭著前方的馬匹,一時之間,場面顯得有些安靜。思兔閱讀

  「我們距離下一座城市還有多遠。」撩起布簾,許筠探出頭來,打量了一會四周,向著陸管家詢問道。

  「行了一天了,在入夜之前就可以到達了。」陸管家打起精神回答道。

  許筠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在重新坐回去之前,她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了,小姐?」陸管家有些疑惑道。

  

  「陸老你難道就不感覺到奇怪嗎?」許筠視線掃過前方的道路,依舊沒有任何的異樣:「綠漪將我們的情報都賣給了威脅她哥哥的黑手,那些幕後之人策劃了這一切,為什麼不在我們沒有到達城市的路途上開始動手呢?你看,一直到了現在,他們也沒有任何的動靜。」

  「這也是你在察覺了綠漪背叛之後,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好那個村子裡的事情,重新上路的原因嗎?」陸管家問道。

  「之前是因為『沈元』一直都沒有找到,」許筠眉眼間帶上了冷意:「而且我也沒有料想到,等到我一離開,京城中的皇子派系之爭已經到了這種水火不容的地步,就連我這個已經遠離了權勢中心的尚書之女,也同樣不肯放過。」

  「或者說,正是因為遠離了中心才更好下手,」陸管家嘆道:「畢竟您這一趟,若是成了,修仙者給他們的威脅更大,若是一不小心沒成,返回京城之後也同樣是一個大威脅。」

  「還有,」陸管家憂心道:「我們真的不去尋找那株丟失的仙藥嗎?那是之前主家特意尋來的,讓你在拜入天墉城之後,用來交好那位城中新加入的執劍長老的禮物。」

  「雖然說只是三十年,但是自從那位『紫胤真人』履行執劍長老一職之後,天墉城一改之前以練氣為主的道路,漸漸發展出了以劍道為修行的趨勢,一旦拜入這位執劍長老門下,對於您之後的修行的好處,那可是難以言表的!」

  「不一樣。」許筠沒有贊同陸管家的話,她的唇邊流露出一抹笑意道:「修仙門派和朝廷公堂可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存在,在沒有親眼見過之前,就用之前所適宜的生存方法來對待它,很容易就會讓人崴了腳。」

  「您是說?」陸管家似乎有所了悟。

  「仙人就要有仙人的樣子,」許筠眨了眨眼,目光中流露出狡黠智慧的光:「若是沒有足夠將一切改換的力量,和其光、同其塵,這樣才能在一個新的環境裡更好的立足,這可是當初先生教導我的道理。」

  「我只是擔心,」許筠面上些許的苦惱:「這一次若是給先生帶去了麻煩,下一次我又怎麼好意思再次上門拜訪呢?」

  ……

  陳家廳堂內。

  「沈元」站在蘇夜的面前,不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應該說些什麼,雖然知道「自己」應該是犯下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但因為丟失了記憶的關係,這一切對於他來說都沒有一種實感,就像是做了一個夢,夢中的主人公還不是自己的感覺。

  「你失憶了。」蘇夜開口打破了寂靜道。

  「嗯。」「沈元」點了點頭,用一種很單調的語言來回答他,從之前和那位許家小姐的對話,還有自己的感覺上來看,這位「沈夫子」絕對會是一個相當棘手的人物,而自己對於他也因為記憶的緣故完全不了解,「沈元」也不知道,應該用怎樣的方法,才能夠更好地相處下去。

  一半的仙魂?蘇夜在廳堂之外,在他還沒有踏入其中的第一眼的時候,就已經看穿了這位「沈元」的虛實,這個村莊的所有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論是之前的許家的馬隊,還是那些隨著他們而來的京城中的殺手,乃至於後來沈元和綠漪這對怨侶暗夜中在山林中奔逃,許筠對於殺手們沒有追蹤而來感到疑惑,而蘇夜則知道,他們不是不想追蹤,而是沒有辦法追蹤。

  現在的時間點在古劍劇情開始之前,距離主角的出世,最起碼還要經過兩三百年之久,可蘇夜選擇進入這個世界不是因為劇情的關係,不論是「百里屠蘇」還是「歐陽少恭」對於他來說,都只是在命運撥弄下的普通人而已,他所有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大書之外纏繞上荊棘的「前輩」,他需要探明他的身份,然後再來應對他。

  而蘇夜相信,能夠在大書上留下桎梏住它的荊棘,這位前任的大書的主人,在這樣的仙俠世界中,也絕對會是一位無敵之人。

  日後會成為「歐陽少恭」的太子長琴的殘魂闖入這片領域,這倒是一件不在蘇夜計劃之中的意外事件。不過,也不是沒有可以用到他的地方。

  想到了這裡,蘇夜放下了之前的驅逐的想法,甩了下衣袖,漫不經心道:「既如此,那就先去找回你的記憶再來和我談吧。」

  「沈元」愣了下,他沒想到,這位「沈夫子」一點也沒有因為與人私逃的事情而問責於他,這讓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些不解。

  他有心想要再問些什麼,但還沒有等到他開口,就見到蘇夜已經將目光投到了廳堂之外,這大堂之外的風雨也來的離奇,好像是在這位「沈夫子」之後到來,待這「沈夫子」平安到達之後又轉身離去,所以等到這位莽撞的年輕人闖了進來的時候,外面的風雨其實已經停下了。

  但他身外所穿的短褂子依舊濕漉漉的,沾染了一路上的風雨。

  「不好了不好了!」這年輕人盲盲目目的闖進來,還沒看清廳堂內的人影就高聲大呼道:「那人說沈夫子已經離開了臨城……找不到沈夫子,沈元那蠢蛋就要被京城裡來的仙女小姐抓回去問罪了!」

  被稱為「蠢蛋」的「沈元」和他身邊的「沈夫子」俱都一齊看向他。

  止住了自己腳步的陳酒好不容易維持住了自身的平穩,見到自己以前又敬又怕的夫子正淡淡地瞧著他,他嘿嘿笑了起來:「這……原來夫子你已經回來啦……」

  「啊,還有你,元元,你沒有被那長的漂亮的惡婆娘給抓走怪罪啊,」這陳家的大少爺名為陳酒的年輕人抓了抓腦袋,企圖用這樣親密的稱謂將之前的「蠢蛋」二字給糊弄過去,「沈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是徐伯擔心你,讓我趕緊去找回來夫子,」陳酒敏銳地看懂了那眼神中的含義,趕緊替自己分辨道:「我可是跑得腿都快斷了,回來的時候還花了五兩的銀子租了一匹馬,緊趕慢趕才在現在回來的了的!」

  「沈元」沒有理會他,雖然看樣子,他們之間的關係或許應該是熟悉而親密的,可是「沈元」卻覺得自己應該是不喜歡這樣聒噪之人的,他站直了身體,用一種十分自然的恭敬的姿態道:「那麼,我就先退下了,父……父親。」

  他有些彆扭地吐出後面的詞語。

  蘇夜微微頷首,他背負雙手,身姿修長,神情淡漠無波。

  「沈元」一轉身,就見到那位陳酒正用一種格外驚悚的眼神瞧著他,就好像瞧著一個突然長出了尾巴和耳朵的妖怪一樣,他頓了頓,知道這應該是因為自己的表現和從前的沈元並不相同……但可惜的是,他也不知道之前的沈元具體表現是什麼樣子的。

  連偽裝也沒有參照物。

  ……

  「沈元」在村人的幫助下,回到了「自己」的那座小木屋,距離那位「沈夫子」的居所不遠,他收攏了自己的衣袍,皺起眉看著眼前木屋內雜亂髒污的擺設,有心想要退出去,但想到自己的狀況,還是沒有退出門扉,下意識地他彈了彈自己的手指,驀然,一陣輕柔的風在這個小木屋中席地而起,在捲起了所有的塵埃之後,從窗口之中吹走,也連帶著所有的污穢。

  「沈元」的眉目更為冷肅起來。

  他眉眼低垂,習慣性地將自己的思緒全然掩藏起來。

  入夜,蟲鳴聲在叢草中有韻律地嘶鳴,夜空高遠遼闊,像是經過了洗滌,一顆顆的星星在夜色的幕布之中閃耀金亮,月亮像是銀制的精美玉盤,高掛在天際,其上模糊的朦朧輪廓,就像是月宮中的仙娥,正抱著自己那隻搗藥的兔子,從仙宮玉闕之中眺望人間。

  一陣陣的喘息聲在這黑暗的山林之中響起,「沈元」感覺到自己正拉住一隻柔軟的手掌,正慌不擇路地往前奔逃而去。

  「沈、沈郎,」焦急破壞了女子聲音里的柔順,她彎下腰來,撫住胸口,目光哀求道:「沈郎,我實在是跑不動了,我、我們休息一會兒怎麼樣?」

  「起來!」男子的聲音中終於帶上了暴躁。

  「什麼?」似乎是沒想到會得到這樣呵斥的女子攢起了眉,她眼中含淚,語氣中染上了哭腔:「可我……我實在是跑不動了!」

  「求求你,求求你,我們就休息一會,一小會!」女子懇切道:「小姐還沒有發現我們的逃跑,他們要追來還有一會兒,休息一會也不會礙事的!」

  男子煩躁地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像是被什麼困住了一樣,他漫無目的地在原地胡亂走動,最後,他站定在蹲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雙膝的女子面前,用一種惡狠狠的語氣大聲吼道:「什么小姐,什麼許家?!你以為我擔心的會是他們嗎?」

  「什麼?」明顯不明白男子話中意思的女子有些茫然,她困惑不解道:「沈郎,不是他們還會有誰?」

  男人喘了口粗氣,他站在這樹林茂密的山林之中,看不見自己昨天仍然還居住著的小村莊,但每當他遙望著村落的方向,「沈元」都能夠感受到他心中不可抑制浮起的恐慌與絕望,「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裡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不不,那根本就不能稱之為一個地方……」他囈語一般喃喃道。

  什麼意思?女子理解不了他這番奇怪的話語,「沈元」自己也同樣理解不了。

  但還沒等男子說出更多話來的時候,一陣陣腳步行來的聲音驚動了這兩個如同驚慌之鳥一般的男女,就在他們戒備之中,一行十幾人的黑衣人從更深處的黑暗之中走了出來,他們有著狼一般殘忍冷漠的眼光,看著他們的眼神冷酷戲謔。

  「東西呢?」看了一眼狼狽的男子,為首者將目光轉到了女子的身上。

  女子被驚嚇得瑟瑟發抖,她哆哆嗦嗦地從隨身的包裹里掏出一個精巧的玉盒,盒子上溫潤的玉澤,在黑夜裡也能夠看出些不凡來。

  「這是什麼東西?」男子發覺事情有些不對。

  黑衣人沒有理會他,在打開盒子,就著火把的光,確認了仙藥的真偽之後,黑衣人滿意地將之收了起來:「做得不錯啊,綠漪,不愧是尚書府中備受信任的大丫環,這等事物,居然也能真的給我們帶出來……」

  「你騙我!」男子忽而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看到了綠漪躲躲閃閃不敢直視自己的眼神,「他」感覺到了一種被羞辱一般的刺痛。「你說你是因為許家小姐要把你嫁給一個許府的瘸腿的看門人,所以才想要逃跑,你是在欺騙我!」

  話語被打斷了的黑衣人首領有些不悅道:「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你居然還給我們帶出來個男人……」

  說著,他不懷好意的眼神落在了男子的身上,被那其中惡意所籠罩,男子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

  「不,」綠漪忽然撲了上來,她跪在地上哀求黑衣人道:「沈郎不會給你們添上麻煩的,他也不喜歡那個地方,求你們看在我給你們帶出了仙藥的份上,饒了他一命吧!」

  黑衣人毫不留情地用手抬起綠漪的下巴,鋒利的指甲嵌進了肉里,他古怪地笑了起來:「放了你的弟弟就已經是我們大發慈悲了,不過,看你也還算是個有用的東西……」

  「是的,我聽話,聽話,您以後要我去做什麼我就去做什麼!」綠漪十分乖巧地磕頭道。

  「把他綁起來!」得到了想要答案的黑衣人不耐煩道:「接下來的行動可不能讓他破壞了。」

  「你們想要做什麼?」因為感覺到危險,所以一直都沒有動靜的男子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一樣:「你們要去村莊裡?!」

  「誰讓你們倒霉呢?」黑衣人桀桀笑道:「偏偏等我們追上來的時候,許尚書的女兒剛好到了你們的村子。」

  「放心,為了不留下證據,我們會一個不留將所有的傢伙全部都殺光的!」嗜血的衝動讓黑衣人的喉嚨一陣乾渴。

  「你們要屠村!」男子絕望地吐出這樣一句話。

  「感謝你的女人吧,」黑衣人拍了拍男子的臉龐,衝著他吐了一口唾沫道:「讓你有機會留下一條小命。」

  不過以後就要給組織賣命了。這句話黑衣人沒有說出來。

  「啊啊啊啊——」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時候已經被纏繞上了兩圈繩索的男子忽而大喊出聲,驚動了黑暗中的森林,像是有什麼怪物在身後追殺一般,慌不擇路地轉身就跑,繩索因為沒有打結,從他身上鬆開掉了下來。

  「追!」黑衣人來不及懊惱,在拋出一隻暗器,卻被恰好躲過以後,身後的手下迅速身形飛躍而起,用比起奔跑快了兩三倍的速度追擊而去。

  「追上了就殺了他!」不再顧忌綠漪,反正也只不過是一個用得順手的漂亮女人,這樣的女人組織里隨便就能夠擄來一群,如果耽擱了他的任務,這對他來說才是滅頂之災。

  「沈元」感覺自己沒有跑上多久,黑暗中茫無目的地亂竄,沒多久,就被不知道什麼東西絆了一腳,失卻了平穩,咕嚕嚕滾下了斜坡,後腦勺惡狠狠地撞在了一個堅硬的物什上,他就此昏死了過去。

  黑衣人卻遲遲沒有到來。

  黑暗的山林里像是有什麼幽暗在莫名涌動,「沈元」有些驚奇,他以為隨著「自己」昏迷過去,這些記憶就應該也隨之一起中斷才是,但它沒有,一片寂靜之中,某種莫測的東西似在脈脈流動。

  另外一間木屋之中,黑夜中燈光徹亮,沒有關上的窗外,幾株細竹搖曳著投下稀疏的淡影。屋內的裝置都很精緻,書架上擺放著幾本前朝的古籍,一把長椅,一張書桌,一張長長的空白的畫卷被攤開放在桌面上,蘇夜已經換上了另一件寬鬆的舒適的衣物,墨發披散開來,從他面龐的兩側流瀉而下,燈光之下,他帶上了淺淡笑意的面容瑩潤若有光。他執起了桌上的畫筆,沾染了硯台中早已磨好的水墨之後,斂袖在畫卷之上輕輕勾畫起來。

  他身姿直立,神情專注,落筆輕重自如。

  隨著他的描繪,一座黑色的山丘與樹林躍然紙上,待他筆鋒勾轉,又有幾道人形的身影在林間若隱若現,這些身影都帶著刀柄,動作迅捷有力,顯出了江湖上一等一的身手,他們形容煞氣,殺意騰騰,似要從畫卷中破面而出,顯得格外的神氣生動。

  蘇夜略帶滿意地放下了手中的毫筆,清風從窗外細細吹來,想要為其主人吹乾這副剛剛完成的畫作。

  蘇夜一抬手,熄滅了房間內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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