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顧姓書生(三十三)
「消息?」蘇夢枕思索起來:「是什麼消息,讓他不惜冒著暴露的風險,親自動手殺死了這一次領兵的總將領?」
雖然蘇夢枕曾經錯誤地猜測顧惜朝急於在他的義父抵達京城之前終結傅宗書的丞相生涯,但無論怎麼說,此時動手,若是沒有絕對的把握,一旦暴露,之前他不惜自污,由金風細雨樓投身到丞相府的行為,就會完全成為一場無用功……還是說,那份消息真的如此重大,足以讓他達到讓傅宗書身敗名裂的目的?
「繼續看下去吧,」蘇夢枕道:「如果情況危急,可以適當地給予幫助。思兔閱讀520官網當然,最重要的,是要保住他的性命,就算最後敗露了,人也要給我帶回來。」
楊無邪心中一驚,顧惜朝一開始投往傅宗書那邊的時候,可是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來為自己的辯解,楊無邪不知道蘇夢枕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相信他的反叛,還讓隨著討伐軍出征的探子將重心更多的放在維護顧惜朝身上,但是既然不論是蘇遮幕樓主還是少樓主,都秉持著這樣一致的態度,即使金風細雨樓外部聲討不斷,楊無邪也不會徹底地敵對顧惜朝。
「是。」楊無邪朗聲答道。
汴京城一如往日一般繁華,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有一股暗流在默默流動,居於京城的幾大勢力最近都沒有什麼動作,但是氛圍卻是在鬆緩的表皮下緊繃,並且隨著時間的推遲,愈來愈詭秘。
而遠在邊關,在楊無邪稟告蘇夢枕之前,虎尾溪赤練峰里,朝廷派來的軍隊中,幾位將領團坐在一起,彼此之間相顧無言,只有相互之間的對視中,能夠看得出對方眼裡憤怒的火焰。
「啪!」冷呼兒一拍桌椅,大聲喝道:「坐在這裡有什麼用?要我說,今夜就發動大軍,管他戚少商有什麼陰謀詭計,他一個小小的匪寨,還真能在朝廷大軍之下翻盤?」
「還沒確定就是戚少商乾的呢,」鮮于仇同樣作為傅宗書派遣來的將領,他思考得要更多一些,他陰惻惻道:「黃將軍的屍體是在虎尾溪里被發現的,泡了三個時辰,一些蛛絲馬跡,也這樣被泡沒了。」
「不是戚少商還能是誰?」冷呼兒道:「擒賊先擒王,我們不也是派人上過峰,想要直接幹掉他戚大龍頭的性命麼?他自然是要報復回來的!」
「這也難說,」另一個聲音在這營帳里響起,那是一位看起來挺文雅的文士,他穿著藍袍,頜下有一縷被修剪得乾淨齊整的鬍鬚,他淡淡道:「就算是戚少商,想要不驚動我們一人,潛入到大軍營地,殺死黃將軍,那也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
這是傅宗書另一位派遣出征的謀士,是一位曾官海沉浮,投靠傅相以後才算騰飛的文大人文張。
「你的意思是……」鮮于仇驚疑道。
「他是想說,」一道低沉的聲音同樣響:「我們,或者說我們的手下,裡面有引路的內鬼。」
「顧惜朝!」冷呼兒怒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惜朝依舊是從前的模樣,他雙手攏在長長的青衣的袖口裡,長發被一根桃木的髮簪別起,一派閒適的模樣,他從容不迫道:「這可不是我說的,明明是文先生的意思。」
「好了,」文張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說的也只是一個可能,我們這些人里,也沒有誰有著四大名捕那樣的辦案能力,不可能從一具屍體上看出更多,雖然說軍中人多眼雜,或許有誰看到了些什麼,但如今軍心已失,再大肆排查,別說攻打連雲寨,或許還沒等他們下山,我們就已經不攻自破,灰溜溜的從哪裡來,就滾回哪裡去了!」
「可是,」鮮于仇猶豫道:「黃將軍和傅相之間的關係,聽說他們是……」
「不要多想,」文張從懷裡掏出來一封信件:「你們也知道我是遲了你們幾日才到,在到來之前,傅相就已經囑託過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攻下連雲寨,這封信也是傅相得知消息後飛鴿傳書而來,依照傅相信中的意思,不管發生什麼,首要之事,就是捉拿連雲寨一概反賊,其他一切暫緩。」
別說只是私生子的謠言,哪怕真的是傅相親子,也不能因私廢公,阻了傅相大事,文張心中想到。
眾人盡皆凜然。
顧惜朝垂下眼帘,看來,傅宗書吩咐黃金鱗帶回去的東西,要比他想像中的重要的多。
翌日,一隊小隊飛馬離開營地,一路向南而去。幾日之後,大軍開拔,冷呼兒率軍強攻,在連雲寨以逸待勞之下,朝廷軍隊損傷過重,攻勢延緩。戚少商又利用地形,與軍隊在山林中進行了追逐戰,在最後,利用冷呼兒輕敵冒進之心,將之誘入山谷,以落石之術擊潰了這隊先鋒營。
眼見朝廷處於劣勢,攻勢被死死堵住,繼續下去只會損傷慘重,連雲寨卻是神出鬼沒,面對優勢,也從不留戀,一沾即走,毫不拖延。連雲寨方面態勢如何,這邊無人知曉,可朝廷軍隊之中,居於中軍帳的文張倒是看不出絲毫的迫切,他觀察著桌面上的簡易沙盤,語氣里有些驚訝:「早就猜到了匪賊里也有能人,但是沒有想到,我們依舊還是小覷了他們。」
「兵法重勢,他們無法造勢,那就只能借勢,」顧惜朝道:「對於他們而言,他們的長處就在於這一座山,他們熟悉地形,藉此來周旋帷幄,本就是最佳之理。」
「但這也可以有另外一種解讀方法,」文張含笑點頭道:「激水之疾,漂石者勢也。只要我們的攻勢足夠大,就能夠像是流水撼動巨石一樣,將他們一衝即潰。」
他撫摸著頜下長須,面上不免帶上了些得意:「所以我之前就做好了準備。」
一支新的兵隊從連雲寨的後方發起了進攻,他們穿著甲衣,手持著戈矛,揚起旗子,人數幾倍於眾人,從已然空虛的連雲寨薄弱之處發起進攻,前方的冷呼兒軍牽制住了他們大多兵力,這一支新生力量的突入,是山上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看來局勢已定。」聽見帳外傳來的隱約歡呼聲,文張看了顧惜朝一眼,輕哼一聲道。
顧惜朝面上微笑不變,心中暗暗給文張此人做出了個評價。雖然此人面貌儒雅,看似一派溫文,但是內里心思叵測,為人深藏不露,心中懷疑自己,就用掌控局勢的名義留下來監視自己,致使冷呼兒無謀,輕忽冒進,只小小計策,就失了一營兵士,可謂冷血陰險。但在另一方面,在軍事之上,雖然獲得了此戰的勝利,但付出的代價太過高昂,用傅宗書的手書調來鄰近州府的駐守軍隊,先不說防軍不可輕動,這一次真的動了,想必傅宗書在朝堂上也要付出極為沉重的代價,只要諸葛先生把握住這一點,就可以藉此攻訐傅系,再往深處挖掘,說不定連與傅宗書蛇鼠一窩的蔡京也免不了受到苛責。
更何況,這一次的剿匪,傅宗書多次提及戚少商,可見連雲寨其實根本就不是重點,他要的東西一直都在戚少商一人身上。但現今山上動亂叢生,潰敗者眾,逃逸者四處奔散,固然戚少商的性子令他不願逃走,但誰知道連雲寨中,是不是有什麼機關暗道,依照著山上諸人之前表現出來的義氣,若真是僵持住了,不論是說服還是打暈,都有不小的可能令其走脫。
以上可見,文張此人雖有智慧,但卻也算不得頂尖。
文張率先走出,鮮于仇從新來的軍隊那方走出,見到文張帶有問詢的神色,他面色陰沉地搖了搖頭,顧惜朝在後面聽見他們說了些什麼,文張的臉瞬間便陰沉了下來。
「給我去搜!」他大手一揮:「連雲寨總共有幾個屋子,就要搜遍幾個,挖到底,也要把戚少商給我找出來!」
下達了一道命令以後,文張猶自思索了一會,又再次吩咐道:「把捉到的幾人壓下去拷打,問出戚少商下落,與此同時也通知下去,一日沒有找到戚少商,就砍掉一人的腦袋,連雲寨八大寨主,再加上來為他助拳的所謂朋友,統共二十三人,若是二十三天內找不到人,就一個也別想活!」
顧惜朝悄悄地退了下去。
這裡是一口深井,井內不見天日,井壁上生有青苔,另有濕潤之處,涓涓低下泉水。和文張不一樣,早在沒有開戰之前,顧惜朝就已經派人潛入了這座連雲寨,那時的連雲寨不過是普通的江湖組織,講究恩義,略施小計,就能夠搭得上線,最後若是能夠拜得一位寨主為師,就更是能夠直接進入連雲寨核心成員里,平日裡的諸多事宜,都不會刻意遮掩。
這一道棋子一直到最後都沒有被發覺,顧惜朝從被「俘虜」的棋子那裡,直接得到了最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雖然阮老三可以遣散了眾人,但就這些線索,也足以讓顧惜朝大大縮小了搜索的範疇。
他伸出手,摸了摸新近留下來的痕跡。
順著這些痕跡,他獨自一人,悄悄跟了上去。
……
因為距離的關係,邊關的消息抵達京城的時候,總是會有一些延遲,蘇夢枕也沒有想到,就在他收到顧惜朝除掉了黃金鱗的傳信的時候,連雲寨的失敗就已經是幾日之前的事情了。近日裡汴京的不同,所有的源頭都是來自於那一隊來自於西夏的使團。
四方館內,平靜地就好像沒有來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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