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魚年[完結章]


  慶魚年[完結章]

  馮蔚之的表情徹底的頹敗下去,不再是方才那副恨的咬牙切齒的模樣。思兔閱讀

  而周錦魚臉上的神色卻始終沒有任何改變,一直都是那副從容淡定之色。

  周錦魚對他道:「方才在來的路上,嚴將軍同我說,你明日午時便要處斬了。」

  馮蔚之苦笑一聲:「是。」

  周錦魚問他:「你後悔嗎?」

  馮蔚之一怔,他知道周錦魚說的這句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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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在雍壽殿中,他沒有對趙海說破她的身份,他離開皇宮之後,也沒有去向反抗軍告密,而是選擇了隱瞞下來,放任周錦魚和嚴家軍殺死趙海,拿下皇宮。

  正是馮蔚之當日的選擇,才造成了他如今成為階下囚的結果。

  這對於馮蔚之而言,無非就是一場賠本的買賣。

  「你問我,後悔麼?」

  馮蔚之苦笑一聲,繼續道:「我不悔。」

  周錦魚眼中閃出一絲疑惑來:「不悔麼?我原本以為,你這樣的人,是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而做出犧牲的。」

  馮蔚之輕笑一聲:「她是不一樣的。」

  周錦魚挑了眉:「哦?」

  馮蔚之點頭:「是的,霓裳她,是不一樣的。」

  周錦魚問道:「哪裡不一樣?」

  「馮家當初被牽連,只有我逃了出去,當時的我沒有了世家公子的身份,失去了我原本的一切榮耀,成為了一名逃犯。我去向父親的舊部求助,但他們全都出賣了我,棄我如敝履。只有霓裳,只有霓裳她一路跟隨著我,一路照顧我,保護我,若是沒了她在身邊,馮蔚之早已經死了。」

  周錦魚心中暗暗驚訝,她一直都覺得,馮蔚之也好,鄭霓裳也好,這兩人皆是那種,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擇手段,什麼都可以拋棄的人。

  然而,如今馮蔚之的這番話,卻讓她對這兩人稍微有了些改觀。

  馮蔚之繼續道:「我當時便答應她,只要有我一口氣在,便不會讓她受了苦去。」

  馮蔚之看著周錦魚,面帶祈求道:「你們,能不能放過她?」

  周錦魚扯著嘴角一笑:「要說放過一個弱女子,倒也不是不可能。」

  馮蔚之忽然彎下腰,繼而跪伏在地上,向周錦魚行了個大禮:「如此,多謝。」

  周錦魚道:「先別忙著謝我。」周錦魚頓了頓,繼續說道:「放過鄭霓裳,也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兒,不過,這要看你馮大公子,能用什麼消息來換你女人的性命。」

  馮蔚之身形一頓,抬起頭來,冷冷的看著周錦魚:「我如今都要死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周錦魚扯著嘴角:「不,或許你能告訴我,袁天放如今,身在何處麼?」

  「什麼!」馮蔚之徹底愣住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懼怕,似乎想要隱瞞,說道:「我不知道。」

  「嗯?不知道麼?」周錦魚半蹲下身子,笑看著眼前的馮蔚之:「你先別慌,我再給你一盞茶的時間考慮,到底要不要把他如今的隱匿之地說出來,等你想清楚了,你再慢慢告訴我也不遲。」

  馮蔚之:「我……」

  周錦魚笑道:「不急,慢慢想。」

  她說完,站起身來,背著手,走出了牢房。

  其實,周錦魚對此早有懷疑了,以趙海那個草包的本事,她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他能有膽子打到京城來。

  後來,便聽有人說,反抗軍的軍營中,當初曾經出現了一個神仙軍師,也是在那位軍師的計策下,趙海才能一路攻陷數座城池,一路攻進長安。

  此人定是袁天放無疑。

  當年和裕太后失勢,魏天臨繼位為帝,她當時便暗中徹查了袁天放的身份,天順帝當年的死也是他一手做的,要說他只是個混吃混喝的普通國師,那任誰也不會相信的。

  但那時的袁天放已然消失了,周錦魚查到了他西域細作的身份之後,即刻便告訴了天元帝魏天臨,魏天臨下令搜遍了長安城,終究也沒把袁天放給抓到。

  如今,周錦魚再次得知了此人的消息,而且袁天放此時很有可能還沒有來得及離開長安城。

  那麼,自然不能再放過他。

  一盞茶的時間過後,周錦魚又重新走進了牢房。

  見到馮蔚之,周錦魚問他:「想明白了麼?」

  馮蔚之頓了頓,終於點了頭:「想明白了,但你一定要答應我,要護霓裳的周全,不要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周錦魚應道:「這個你儘管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便不會食言。」

  馮蔚之雙目閃爍一瞬,終於閉上眼,艱瑟的說了出來:「霓裳她……肚子裡已然身懷有孕,她不能有事……周錦魚,就當我求你……你答應我的,還請務必做到。」

  周錦魚恍然大悟,馮蔚之把話都說道這個份兒上了,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難怪馮蔚之願意做出這樣的選擇,原來是鄭霓裳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綜合他上次在大殿中同趙海的那番爭執,趙海明知道鄭霓裳已然懷了馮蔚之的孩子,卻依舊讓鄭霓裳嫁給旁人,也難怪馮蔚之會不惜一切的也要反了他。

  馮蔚之睜開眼,用祈求的目光看著周錦魚:「袁天放若是知道,是我把他的行蹤曝露出去,他一定不會放過霓裳的。」

  周錦魚點了頭:「嗯,我知道了,我周錦魚一向說話作數,你是知道的。」

  周錦魚道:「說吧,袁天放,人在哪兒?」

  馮蔚之雙拳緊握,終於道:「東郊皇陵。」

  周錦魚得知了袁天放的所在,立刻出了天牢,即刻去找嚴仲禾。

  嚴仲禾得知了袁天放有可能是西域派來的細作之後,當即便點了精兵五千,派嚴浩前去捉拿袁天放。

  而周錦魚這邊則是按照馮蔚之所給出的地點,找到了鄭霓裳。

  此時的鄭霓裳,正身處在長安城東大街一間破舊的農戶之中,院子裡,鄭霓裳正同幾個孩子在笑鬧著玩。

  孩子們口中一聲聲的喊著:「鄭姐姐……鄭姐姐……再講一個故事吧。」

  「求您了,鄭姐姐,再講一個吧。」

  鄭霓裳大著肚子,笑得溫柔:「好。」

  他們圍坐在院子中的一張桌子四周,而桌子上擺著一些點心,孩子們身上穿的很是破舊,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孩子,伸手去偷著拿桌上的一塊點心。

  被稍微大點的孩子制止,拍了他的手背,懂事的道:「阿雲,鄭姐姐肚子裡有小娃娃,小娃娃還沒吃點心,你也不許吃!」

  那個叫阿雲的孩子委屈巴巴的把手收回來,然後咽了下口水。

  鄭霓裳笑著說道:「這有什麼,餓了肚子就吃吧。」

  她說著,把桌上的點心拿給那個叫阿雲的小孩。

  她又對其他孩子說道:「你們也餓了吧,快分了吧。」

  其他孩子見狀,終於一起對著桌上的那盤點心伸出了手來,很快,桌上的點心便被孩子們一掃而光。

  他們一邊吃著,一邊開心的向鄭霓裳表示感謝:「謝謝鄭姐姐,謝謝鄭姐姐!」

  鄭霓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的一派溫柔。

  周錦魚忽然便覺得,有些事,似乎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當年鄭霓裳的那些刁蠻任性的所作所為,可謂是讓她厭煩極了。

  鄭霓裳為了救她那個被山賊擄去的兄長的性命,以和她的婚事為籌碼,向周家借了銀子。

  等她兄長平安歸來之後,她又背棄婚約,主動來周家提出了要解除婚約。

  從那時候開始,周錦魚便一直十分的反感鄭霓裳這個人。

  雖然她也沒有在乎過這門婚事,只是當年周老太太和柳氏為她答應的。

  可鄭霓裳的所作所為,也確實令周家成為了整個長安城的笑柄,這件事周錦魚雖然是被動接受的,但她卻牽扯其中,一直把責任攬在身上,她覺得周家在長安城蒙羞全是因為她同鄭霓裳的婚事,因此,她便更加討厭鄭霓裳了。

  可是眼下,當那個大著肚子的女人,以這樣一種姿態,出現在了周錦魚面前的時候,她忽然覺得,其實鄭霓裳除了當時背棄了和她的那一紙婚約之外,也沒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這麼多年都過去了,況且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兒了,便是有些是麼芥蒂,也隨著時間的流逝,也都該煙消雲散了的。

  鄭霓裳像是忽然感受到了什麼,向周錦魚的方向看過來。

  而周錦魚則是對著她,微微一笑:「久違了,鄭郡主。」

  慶魚年:[二更]

  鄭霓裳見到周錦魚,先是怔了怔,隨即站起身來,向周錦魚微微欠身行禮:「罪婦拜見周大人。」

  周錦魚走到鄭霓裳和孩子們身前來,那幾個孩子見到有外人來,在那個大孩子的帶領下,飛奔著跑出了院子。

  一時間,院子裡沒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忽然變得冷清了些。

  周錦魚率先打破了沉默,說道:「馮蔚之的事情,你全都知道了吧。」

  鄭霓裳輕輕點了頭,說道:「罪婦已然知道。」

  周錦魚道:「我答應了他,保你和你腹中胎兒的性命,今日來,是要接你走的。」

  鄭霓裳頓了頓,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問道:「他一定會死麼?」

  周錦魚嘴角依舊在溫和的笑著,點了頭:「嗯。」

  鄭霓裳忽然看向周錦魚,她低低的哀求著,聲音帶了幾絲暗啞:「周公子,我求求你,你能不能放過他?」

  她說著,抓住了周錦魚的袖口:「蔚之他殺了周夫人,我知道他對不起你,周公子,如果你願意放過他,我們二人,再加上我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做牛做馬,我們都會補償你的。」

  周錦魚面無表情的推開她的胳膊,只是看著她,反問道:「鄭郡主,你捫心自問,拋開我同他的私人恩怨,站在天下百姓的立場,你說,馮蔚之他該不該死?」

  這句話,讓鄭霓裳怔住了。

  周錦魚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等你想通了,可以去周家找我。」

  鄭霓裳木訥的點了點頭,喃喃道:「多謝周公子,我知道了。」

  周錦魚點了頭,向門外走去。

  她出了門,便有幾名士兵圍上來,恭敬的向她齊齊一抱拳:「大人。」

  周錦魚點了頭,說道:「這幾日你們便守在這裡,保護這位……」她頓了頓,想了個稱呼:「保護這位馮夫人吧。」

  「是!」幾名士兵齊齊應聲。

  周錦魚獨自回了周府,周子牧正在拿著周玲兒帶回來的那些地契清點帳本,周錦魚路過正堂,喊了聲二哥。

  周子牧從忙碌中抬起頭來,對著她點了下頭。

  周子牧笑著問道:「回來了?」

  周錦魚應了聲,便準備回房。

  周錦魚剛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看著在桌前重新陷入忙碌的周子牧說道:「二哥,你若是累了,便休息一會兒,這些東西一時半會兒也做不完,索性慢慢來,不急的。」

  周子牧抬起頭來,隨口應道:「快忙完了,你先去休息吧。」

  周錦魚忽然覺得,自從阿娘不在了之後,她家二哥似乎在一夕之間,有了一家之主的樣子。

  周子牧主動辭去了朝廷的官位,轉而開始著手周家的生意,如今周家的米鋪也已經在長安城暫時起來了一家,過段日子,其餘的店鋪應該也會陸續的開張了的。

  周錦魚心中一陣唏噓,往日的周子牧,又哪裡是這個樣子?

  以前的周子牧是個腦子裡只有聖賢書的書呆子,如今竟然也能對著新招上來的夥計們大聲呵斥,對於那些偷奸耍滑的,二話不說直接辭退,夥計們都畏懼這位頗有手腕的東家,做起事也便開始麻利起來。

  周錦魚對此倒是沒有多少感懷,畢竟人總是會成長的。

  如今的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滿腔怒火,只想著報仇的周錦魚,和魏華年在谷中生活的這段日子,在柴米油鹽的浸染之下,她早已經褪去了所有的浮躁。

  而周子牧,亦如是。

  到了第二日,午時三刻,馮蔚之被拉到刑場上行刑。

  圍觀的百姓們全都對這個反賊恨的咬牙切齒,紛紛拿出爛菜葉來往他身上丟。

  周錦魚站在人群里,看著滿身髒污的馮蔚之,此時的他,再也沒有絲毫當年那個驕傲的京城第一公子的樣子。

  監斬官看了一眼天際,隨即大喊了一聲:「時辰已到,行刑!」

  劊子手手中的刀高高舉起,手起刀落,馮蔚之的人頭瞬間滾落在監斬台上。

  圍觀的百姓見狀,口中發出了一陣叫好聲。

  當監斬官又說,把馮蔚之的屍體掛在城牆上,曝曬十日之後,百姓的歡呼聲便更高了。

  人群中的百姓們還在憤憤著,他們彼此間說著什麼,但周錦魚卻不想再聽下去了。

  周錦魚從圍觀的人群中默默離開。

  如今馮蔚之已死,她娘柳氏的仇,也便算是報了的。

  那便意味著,她和馮蔚之的恩怨,從此兩清了。

  至於他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周錦魚並不想再去做什麼為難,她也從未想過要去為難。

  她回了周家之後,去了周家的祠堂,此時,柳氏的牌位正立在周公輔的靈位旁邊。

  周錦魚在裡面跪了一會兒,忽然有下人來報,說有幾個軍爺在府門前,要見她。

  周錦魚吩咐讓那幾個人來正堂來,等周錦魚見了來人,正是她留在鄭霓裳那裡的人。

  為首的男人對周錦魚行了禮道:「大人,馮夫人在得知了馮蔚之的死訊之後,自盡了。」

  周錦魚怔了怔,點了頭:「我知道了,不過……。」

  她想了想,又疑惑道:「不是讓你們看好她麼?她是如何知道的馮蔚之被斬首的消息?」

  男人頓了頓,有些為難,卻終究還是說了出來:「是周三小姐跟她說的……小人發現的時候,馮夫人已經投井自盡了。」

  周錦魚一愣:「是玲姐兒做的?」

  男人道:「是,周三小姐在馮夫人投井之後,便離開了。我們也不敢讓她來府上,便放她回去了。」

  周錦魚揮了揮手:「好,我知道了,你們還要辛苦一下,把馮夫人的屍身好好安葬,入土為安吧。」

  男人立刻道:「是,小人這就去辦。」

  關於鄭霓裳的死,周錦魚犯不著去因為這事兒再去找周玲兒去說道。

  畢竟人已經死了,況且周玲兒想要為她們娘柳氏報仇,她是一直都知道的。

  只是她沒想到,周玲兒竟然會對鄭霓裳下手。

  其實她並不相信,僅憑著周玲兒的幾句話,便能激的鄭霓裳投井。

  所以,鄭霓裳定然是一早便懷了自盡的心思的。

  鄭霓裳一死,她和馮家的恩怨,也隨著鄭霓裳腹中那個擁有著馮家最後血脈的孩子的死去,而徹底煙消雲散了。

  當天夜裡,嚴仲禾那邊傳來消息,說嚴浩抓人不利,周錦魚很是詫異,帶著五千精兵去拿人,竟然還讓袁天放給逃了?

  究竟是嚴浩辦事不利,還是另有隱情?

  她卻來不及思考這些了,因為很快,宮裡便傳來消息,說楊妃怕是要臨盆,要讓周錦魚趕緊進宮去。

  小太監的話說的急,周錦魚說自己馬上便去。

  她倒是沒覺得有什麼。

  倒是周子牧有些猶豫的看著周錦魚問道:「四弟,楊妃娘娘生產,為何宣你進宮?」

  「啊……」周錦魚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道:「許是楊妃娘娘覺得我親近吧。」

  周子牧一愣,斟酌著道:「錦魚,你應知道男女之別,這事若是傳了出去,怕是不妥。」

  周錦魚一想也是,目前整個長安城的人皆以為她是男子,若是她進了宮裡,守在楊妃宮前等她產子,傳揚了出去,指不定會傳成什麼樣兒。

  可她若是不去,那個柔弱的女人能否撐得過去?

  再說,她上回答應了她,說等她生產的時候,她就進宮去,在外面守著她。

  周錦魚正猶豫間,就聽小太監道:「周大人便跟著奴才去吧,此事周大人和二公子不必擔心,楊妃娘娘吩咐過了,她同您都是自家人,但為了避嫌,周大人隨著奴才走後門便是。」

  周錦魚見楊妃全都安排好了,也便點了頭道:「還請公公容我換身衣裳,去去就來。」

  小太監行了禮道:「大人請便。」

  周錦魚換好了衣裳,進了宮去,跟著小太監從後門而入,一路來到了楊妃寢宮前。

  剛一入寢宮,便聽到了裡面傳來了一陣痛苦的呻/吟之聲,楊妃在裡面喊著:「痛!好痛!周錦魚呢,周錦魚到了沒有!」

  裡面的宮女回道:「娘娘,已經差人去請了,娘娘再堅持一會兒,周大人很快便會到了!」

  穩婆的聲音也傳出來:「娘娘,您在加把勁兒,小陛下很快便出來了!娘娘,您再加把勁兒啊!您千萬不能暈過去,娘娘!」

  楊妃依舊在痛苦的喊著:「本宮要見周錦魚,快去找他!快去!」

  周錦魚站出來,對著裡面說了一聲:「楊妃娘娘,我到了。」

  周錦魚的話就像是一顆定心丸一般,在裡面原本吵鬧的楊妃瞬間安靜下來。

  周錦魚聽著裡面沒了動靜,還以為楊妃暈過去了,連忙問了句:「娘娘,您還好麼?」

  過了會兒,終於再次傳來了楊妃的聲音:「你總算來了,總算來了啊……」

  周錦魚道:「是,我來了,還請娘娘安心生產。」

  周錦魚的話似乎是起了作用,楊妃像是卯足了力氣。

  一陣混亂過後,隨著嬰兒的啼哭聲,大晉朝的新任天子終於落了地。

  楊妃虛弱的對穩婆道:「快,給本宮抱抱他。」

  穩婆懷中抱著孩子,有些愣。

  她猶豫著,到底應不應該,把孩子交給楊妃。

  畢竟,這個剛出世的孩子,穩婆已然確定過了,她是個女孩兒,根本不是眾人所期盼的那個,可以登上九五之位的男孩兒。

  楊妃掙扎著向穩婆伸出了手,怒道:「把他給本宮!把本宮的皇兒交給本宮!」

  穩婆糾結著,終於還是把手中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交給了楊妃。

  周錦魚在外面,並不知道裡面的情況。

  「啊……!」

  忽然,裡面傳來了楊妃的一聲大喊。

  過了片刻,楊妃宮裡的小太監走了出來,同他一起出來的,還有宮女太監等。

  小太監對宮人們道:「這裡沒你們的事了,都先退下吧。」

  宮人們齊齊應了一聲:「是。」

  等宮人全部退下之後,小太監又對周錦魚道:「周大人,娘娘讓您進去。」

  周錦魚一怔:「這……不妥吧。」

  小太監冷聲道:「大人放心,今夜之事,不會有人泄露半個字。」

  周錦魚見推不掉,只能點了頭:「那好吧。」

  慶魚年:[三更]

  周錦魚邁開了步子,一個人走入了楊妃寢宮,小太監並沒有跟上來。

  楊妃的床榻前垂著紗帳,紗帳前站著一個嬤嬤,應該是負責接生的穩婆,她手中抱著那個剛出世的孩子。

  周錦魚對著紗帳後面的女人行禮:「周錦魚參加楊妃娘娘。」

  裡面傳來了楊妃虛弱的聲音:「起來吧。」

  周錦魚站起身來,卻聽楊妃道:「周錦魚,本宮也是沒了法子,這才喊了你進來。」

  周錦魚問道:「娘娘,可是出了什麼事?」

  楊妃默了片刻,方才道:「本宮所生下的,是位公主,而非是皇子,她,註定沒有成為天子的資格了。」

  周錦魚一怔,連忙去看那個穩婆手中的嬰兒,當她走到嬰兒身前的時候,那孩子臉上也是皺巴巴的,和魏璟睿小時候一樣丑。

  但當周錦魚看向那個孩子的時候,她像是感知到了什麼,眼巴巴的看著周錦魚,嘴角似乎往上翹了一下。

  周錦魚被這孩子給逗笑了,她並不相信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一生下來便會笑,方才不過是巧合而已。

  但卻因為這個莫名其妙的巧合,周錦魚對這孩子忽然多了幾分歡喜。

  也許是因為她方才那個,無意識的,不經意的,很是巧合的甜美的笑,讓周錦魚覺得,這個小孩兒同自己有緣吧。

  周錦魚忽然心中升起了一個念頭來,她對著紗帳後面的楊妃道:「誰說,她沒有天子的資格?」

  楊妃一頓,問道:「周大人,所言何意?」

  周錦魚剛要說話,便聽楊妃吩咐道:「李嬤嬤,你先退下。」

  李嬤嬤聞言,抱著懷中的孩子退出了宮外。

  楊妃沉聲道:「周大人有話,儘管說來。」

  「是。」周錦魚道。

  「如今天下人皆知,娘娘即將誕下天子。所以,這個孩子,無論是公主也好,皇子也罷,她都會成為天子。」

  楊妃問道:「你說的,是何意思?」

  周錦魚道:「雖然我大晉朝自立朝以來,從未有過女子為君的先例,但也未嘗不可。」

  楊妃本就虛弱,她萬想不到,周錦魚所說出的答案,同她原本想的大相逕庭!

  「這!這怎麼可以!」楊妃驚呼一聲。

  周錦魚繼續道:「娘娘,我還沒說完。」

  楊妃一顆心高懸著。

  就聽周錦魚繼續道:「如今魏姓皇族大部分皆已回到京城,若是讓他們得知了當今陛下是個女子的身份,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因此,若是依小人愚見,不如讓小殿下作男子裝扮,以掩人耳目。」

  楊妃一顆懸著的心臟終於落下,她緩了許久,才緩過來,終究道:「就依你的意思辦吧。」

  周錦魚點了頭,就目前來說,這是最行之有效的辦法。

  周錦魚想了想,忽然道:「娘娘,方才在您宮內的人,靠得住麼?」

  楊妃卻是忽然冷冷一笑:「周大人放心,本宮已然派楊福去處理了。」

  周錦魚一愣,楊妃已然派人去處理那些人了?

  這也就意味著,楊妃在方才早已經想到了後果,並且先她一步,已然做了決定。

  周錦魚忽然反應過來,眼前這個在外人面前,一直表現的唯唯諾諾,謹慎小心的人,她真的就是她所表現出來的那樣麼?

  是了,是了。

  如今看來,就連自己都被她那幾乎沒有痕跡的演技給騙過去了。

  楊妃此人,本就不簡單。

  只是她一直被她柔弱的外表所欺騙了。

  試問,一個能深受天元帝喜愛的寵妃,聖寵不衰的寵妃,若是沒有幾分手腕,又是如何能在吃人的後宮中立足的?

  若是如此,那麼嚴仲禾會在天元帝被反抗軍殺死之後,不管不顧其他人的死活,而只管這個倖存下來的「柔弱」妃子,顯然也是她手腕非比尋常。

  周錦魚想到這裡,背後出來生出了一絲冷意來。

  這個女人若是容不下知道她女兒真實身份的人,又如何會容得下她呢?

  如今形勢不穩,一切都還好說。

  可過上一兩日,等新君繼位,而她自然會成為當朝太后,若是等到那一日,她想要要她性命,到時候她再想走,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周錦魚想到這裡,對楊妃道:「娘娘,如今大晉新君已然出世,這裡便沒有我的事兒了。今日來見您,便順道同您辭行。小人會在不日將歸隱山林,回去同公主團聚。」

  楊妃沉默不語。

  周錦魚卻並不管她的答覆,只是向那紗帳後的女人行了一個禮,朗聲道:「小人告退。」

  楊妃忽然急道:「周大人,你等等!」

  周錦魚眼皮跳了跳,躬身道:「娘娘還有何吩咐?」

  楊妃靜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緩緩道:「本宮早就聽先帝說過,你聰慧過人,你如今急著要走,無非是擔心本宮有朝一日,會害你性命,是也不是?」

  周錦魚見楊妃點破,自己也便不再藏著噎著,直接承認道:「是。」

  楊妃道:「你其實大可不必擔心這些。」

  周錦魚並不接話。

  楊妃繼續道:「元昭長公主,是那孩子的親姑母,若是這麼算起來,你便是她的親姑丈。不如,便由你,給她起一個名字吧。」

  周錦魚只能應下,她想了想,說道:「娘娘以為,魏思如何?」

  楊妃頓了頓:「魏思?魏思……魏思好。」楊妃笑道:「我皇兒便叫魏思。」

  周錦魚道:「娘娘若是沒有旁的事,小人便先退下了。」

  周錦魚轉身欲走,楊妃卻直接從紗帳內追了出來。

  「周大人!」

  周錦魚頓住腳步,回頭。

  此時的楊妃因為剛生產的緣故,面上儘是蒼白,她艱難的扶著身側的架子,重重的喘息著。

  周錦魚不禁蹙眉:「娘娘,還有何吩咐?」

  「你大可不必擔心,本宮如今身子大不如前,已經活不了幾年了。」楊妃看著周錦魚,艱難的道:「如今思兒即將繼位,然此時朝政不穩,世家大族心思各異,臣民之心渙散,思兒即便是當了這個皇帝,怕是也會淪為傀儡,她興許活不到她親政的那一日。」

  周錦魚道:「怎麼會呢?嚴大將軍還在呢。」

  她這是在變相的提醒楊妃,她既然同嚴家達成了某種協議,那麼嚴家軍就仿佛是她手中的一把刀,便是新君年幼,她們母女自然也不會被欺辱了去。

  楊妃卻是搖頭,緩緩說道:「嚴大將軍忠君之心,本宮是信得過的。可嚴大將軍業已年邁,嚴家軍遲早會交到嚴世子之手,本宮與你透個底,嚴世子此人,本宮斷言,不出三年,他若身居大將軍之位,必反!」

  周錦魚故意猶豫道:「不能吧……小人覺得嚴世子不像是壞人。」

  楊妃看的出來,周錦魚是故意這麼說的。

  她並不反駁,只是鬆開了抓著架子的手,然後緩緩的直起了腰身,兩手交疊,對著周錦魚重重的行了一禮。

  周錦魚一驚,立刻還禮,道:「娘娘,您這是要做什麼!折煞小人了!」

  楊妃沉聲道:「請周大人留下來!」

  周錦魚眉頭皺緊,顯然,楊妃早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她都要把自己留下的。

  可如今尚在山谷中的魏華年可怎麼辦?

  她明明答應了魏華年,等事情解決了,她便回家的。

  周錦魚依舊在猶豫著。

  楊妃再次向周錦魚重重行了一禮:「本宮今日懇請周大人留下來,擔太傅之職,助思兒治理天下,助大晉江山穩固!」

  楊妃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周錦魚也只能答應。

  其實她答應了之後,一開始還有些後悔。

  不過後來,她便想明白了,魏華年肯這次讓她出山來長安,無非也是為了大晉朝的江山著想。

  她家公主,一直都是個憂國憂民的好姑娘的。

  但周錦魚依舊同楊妃約定好,等到魏思繼位,能獨立治理天下的那一日,等到朝堂清明的那一日,她便離開這裡,歸隱山林。

  而楊妃對於她的回覆是:「本宮屆時興許已經不在了,周大人自己決定便好。」

  周錦魚原本只以為,這是楊妃讓她放心的說辭,來表明楊妃定然不會要她性命,好讓她放心輔佐魏思。

  只是,當魏思長到四歲那年,在她永遠的像自己一樣,失去了母親的那一日,那孩子窩在自己懷裡,哭的滿臉淚珠的那一日。

  周錦魚才忽然驚覺,原來楊妃當日對她說的,沒有半句假話。

  當然,那是後話了……

  慶魚年:[四更]

  周錦魚在宮中一連呆了數日。

  嚴仲禾也被宣入了宮來,同老丞相孟昌儒,還有禮部尚書及禮部眾官員一起,共同商議新君繼位的事宜。

  經欽天監商議,十二月初九,是為良辰吉日。

  在那一日,長安城一連下了數日的大雪終於放晴。

  祭天大典之後,禮官在金鑾殿宣讀了新君繼位的聖旨。

  而楊妃,也就是如今的慈安太后,高坐在龍椅下首的鳳椅上。

  而新帝魏思則依舊被包裹在明黃的襁褓之中,新任的太監總管楊福原本讓魏思端正的倚靠在龍椅椅背上的。

  可魏思很是不老實,她扭著身子,以楊福肉眼可見的趨勢,緩緩的滑了下去。

  然後,她在百官跪拜的時候,忽然「哇哇」的大哭了出來。

  嬰兒的啼哭瞬間響徹了整個金鑾殿。

  百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瞬間齊齊的跪在地上,繼續山呼萬歲。

  於是,我們的新任小陛下,就哭的更歡了。

  但新君的登基儀式,依舊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接下來,便是老丞相孟昌儒宣讀聖旨,如今孟昌儒已經滿頭白髮,他就連拿聖旨的手都顫巍巍的,孟昌儒早已年邁,且已經辭官數年。

  他早已經告老還鄉,但在周錦魚的再三懇請下,他依舊願意再次出山來,輔佐新君。

  隨著孟昌儒的出山,早已因為天元帝新政而隱居山野的有才德之士,也紛紛開始入仕,在朝廷中擔任要職。

  那些人多半都是當年被天元帝新政逼的心灰意冷之人,周錦魚同孟昌儒商議過後,決定把那些人恢復原職,而真正有大才的那些,則是提升品級。

  但肯回來的這些臣子,無論他們是真心輔佐新君也好,還是他們想要謀得官職也罷,就目前看來,他們即將會成為新君朝堂早期的肱骨之臣,無論將來怎樣,如今卻要仰仗著他們。

  孟昌儒站在百官面前,開始宣讀聖旨。

  新君繼位,改年號為啟元,大赦天下,減賦五年。

  恢復嚴仲禾大將軍一職,加封鎮山王。

  而嚴仲禾之子嚴浩,則是因其勤王有功,加封左將軍。

  元昭長公主之駙馬周錦魚,則封為當朝太傅,負責教授啟元帝魏思學業。

  周錦魚在身為太傅的同時,還擔任御史大夫之職,可直接向天子諫言,加封閔國公,食邑三千戶,世襲罔替。

  這道聖旨一下,眾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如今朝堂之中,雖然有孟老丞相等一眾老臣在,但後起之秀,當屬文臣周錦魚,武則是嚴家老少兩位將軍了。

  而嚴家那一老一少二位將軍,嚴仲禾遲早會退下來,那麼嚴世子嚴浩即將上位。

  也就是說,大晉朝堂將來,必然會掌控在這二位的手中。

  他們若是想要謀得權勢,在朝堂中站穩腳跟,必然要選擇一邊站隊。

  可這二位如今皆是位高權重,選誰呢?

  眾臣心中隱隱犯了難。

  周錦魚卻並不明白此時朝臣心中所想,她目前只擔心一件事。

  自從她決定了留在長安之後,已然向魏華年飛鴿傳書了一封信過去。

  可她一連等了半月,都不見魏華年的回信。

  周錦魚在信上已然說明了目前的局勢,如今新帝年幼,而嚴家軍仿若一顆定時炸彈一般,縱是嚴仲禾可信,但嚴浩此人卻向來有所算計,周錦魚為了大晉的江山,只能留下來輔佐幼帝魏思。

  她原本寫這封信的目的,一是懇請魏華年的原諒,二是詢問,魏華年能否回到長安來。

  但是這封信送出去之後,便仿佛石沉了大海。

  再也沒了消息。

  別看周錦魚在對自己人的時候,尤其是在晚輩們面前,一直說說笑笑的,但是在朝堂上,面對諸位臣工,面對一眾下屬的時候,她又成了那個不講情面,冷麵冷心的周大人。

  後來,她時常給魏華年寫信,幾乎兩日便休書一封,讓信鴿給魏華年送過去。

  其中內容多半是,夫人,我想你啦,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啦之類的。

  後來,她開始對魏華年告狀說,她那個小侄子,也就是當今陛下魏思,長得是真的丑!

  不僅長得醜,還經常哇哇的大哭。

  都快擺百日宴了,竟然還皺巴巴的,比小包子小時候還要丑!

  再後來,周錦魚開始給魏華年在信上寫一些日常的小事,比如今日吃了多少米,用的什麼菜,開始詢問魏華年的日常起居。

  但這些信,無一例外,她都會在信的末尾,畫兩個簡筆畫的小人兒,那倆小人完全是她和魏華年的縮小版,但小人兒的眼睛卻大大的,看起來可愛極了。

  那副小人兒畫上,其中一個小人正跪在地上,舉著手中的鞭子遞給另一個小人兒。

  舉著鞭子找打的那個小人兒旁邊有一行字兒,上面寫著:公主,我錯了。

  而站著的那個小人頭頂則是寫著:哼!

  魏華年許是總算被她折騰煩了,終於肯偶爾回應她一兩個字。

  於是,御史台的官員們偶爾經過周錦魚房間的時候,時而看到周錦魚面帶微笑,笑的像個傻子,時而黑著臉,留在御史台看公文不肯走。

  這御史大人都不走,哪裡有下屬官員提前走的道理。

  因此,每逢周錦魚在御史台熬夜辦公,御史台必定座無虛席,通宵達旦也時常有之。

  但凡是在朝堂上,若是有看到盯著兩個熊貓眼來上朝的,不用問,必然是御史台的官員,其他官員們全都對他們敬佩的很。

  「聽說了嗎?」

  「什麼?」

  「御史台的諸位大人,在周國公的帶領下,竟然徹夜不眠的看公文呢。」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御史台真乃我等楷模啊,嘖嘖……」

  聽到這消息的所有大臣,全都瞬間對御史台的諸位大人肅然起敬。

  御史台的官員們聞言:「QAQ」

  他們都快哭了好麼。

  後來,他們終於熬不住了,也不知道誰從哪兒聽說了,只要元昭公主只要給周大人回信,周大人便會對他們和顏悅色。

  因此,御史台上下便天天暗地裡祈禱著。

  老天爺啊,快讓長公主多給周大人回幾封信吧!

  為了他們別過勞死,就讓長公主給周大人多寫幾封信吧!

  在陛下即將要擺百日宴的時候,御史台終於迎來了春天。

  因為,長公主受當今天后所邀,要回長安來了。

  這個消息足夠讓御史台上下振奮的!

  他們心裡想著——

  蒼天啊!

  御史大人總算不會徹夜待在御史台了!

  長公主一回來,這御史大人還不直接沉浸到溫柔鄉里去呀!

  然而,他們卻是算錯了。

  後來聽說,長公主回來之後,不讓御史大人上.床呢。

  對此,御史台上下一致表示:「QAQ」

  周錦魚依舊記得,魏華年要回來那日,鵝毛大雪漫天飛舞,整個長安都籠罩在一片澄明的潔白里。

  魏華年到了駙馬府門前,也就是如今的閔國公府門前的時候,有小廝飛速的跑進來稟告:「大人,來了!來了大人!」

  周錦魚壓下心中的激動,沉聲訓斥道:「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誰……誰來了?」

  即便是強裝淡定,周錦魚卻依舊慌了心神。

  小廝臉上卻依舊掛著笑:「長公主到了!馬車就在外面呢!」

  周錦魚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來,很是從容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袍,又來到鏡子前照了照。

  嗯,依舊是那麼的美麗。

  然後,她拿起桌上放著的暖壺,拔腿就往外跑。

  此時屋外還在下著雪,大雪紛飛,整個天地間似乎只剩了一片銀白。

  周錦魚不管不顧的直直的往府門跑去。

  腳下踩著雪「咯咯」直響,身後的小廝們慌張的喊著:「大人,您看路!」

  「大人!小心腳下!」

  周錦魚自問輕功極好,才不會摔了呢,怪他們瞎擔心。

  然而,當她跑到府門前,看到在車前端立的那個姑娘時,她下台階的時候腳上打滑……

  直接「撲通」一聲,摔了下去。

  府門前守門的小廝們全都嚇壞了,急忙就要跑下來扶。

  可周錦魚卻把頭從雪地里抬起來,揮了揮手,制止了即將上前來的小廝。

  然後,她抬起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魏華年那雙繡著梅花圖案的金絲高梆靴。

  在抬頭往上看,魏華年身著一身紅色狐裘,端的是美艷高貴,一如往昔。

  再往上看,毛茸茸的領子裡,裹著一張白皙俏麗的臉。

  周錦魚其實都看到了,當她方才摔的時候,魏華年那張好看的臉上,原本閃過一絲驚詫,她的身形隨之而動,本能的就要抓住她的胳膊,卻是沒抓住。

  然而此時的魏華年,臉上已然是一派的肆意悠閒,美目流轉間,看向周錦魚的目光中,還帶著一絲的淺淡笑意。

  周錦魚委屈的向魏華年伸出了手,努力的擠出眼淚:「公主,我疼……」

  魏華年見她這副故作可憐的樣子,即便是知道有演戲的成分在,依舊心下不忍,向她伸出了手。

  周錦魚立刻趁機抓住了她的手,麻溜的從地上爬起來。

  魏華年嗔道:「都這麼大人了,成什麼樣子。」

  周錦魚傻笑兩聲,忽然想起了自己手裡抓著的暖壺,立刻塞到魏華年手裡:「公主,天氣冷,你先拿著。」

  魏華年嘴角鬆動了幾分,輕輕的哼了一聲。

  周錦魚立刻便牽著魏華年的手往府里走。

  等二人進了屋,周錦魚又吩咐往獸爐里再加些柴火,魏華年一直體寒怕冷,周錦魚擔心她這一路顛簸受寒,最後索性又讓人把她書房的獸爐都搬到前廳來。

  兩個獸爐的烘烤作用下,整個前廳都被烤的暖烘烘的。

  魏華年的臉上終於帶了絲紅潤,周錦魚傻呆呆的看著,覺得自家夫人實在是好看極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長安城那些刻意打扮博眼球的世家小姐們不同,魏華年才是濃妝素抹總相宜的那一種。

  魏華年默了會兒,見下人都被周錦魚遣了下去,這才問道:「太后宣我進京,可是為了要拿捏你?」

  周錦魚一愣,忽然笑起來,滿不在意的說道:「如今,沒有人可以拿捏的了我。」

  周錦魚這話說的輕狂,然而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的。

  此時,距離天子的百日宴,還有一個月。

  周錦魚知道魏華年是多想了,這其實是太后生怕魏華年不在她的身邊,不忍她們二人分離,這才特意自己做主,借著新君百日宴的由頭,把魏華年接到了京城來。

  可讓周錦魚難過的是,魏華年一直都有一個毛病。

  只要她們兩個人鬧彆扭了,就不讓周錦魚上床。

  如今正是冬日裡,天氣嚴寒,魏華年自然不會讓周錦魚睡在地上。

  因此,從魏華年回到京城的那一刻起,一直到天子的百日宴的前一天夜裡,周錦魚依舊是在書房睡的。

  但就在天子百日宴的頭一天夜裡,國公府的下人們忽然發現,原本應該繼續在書房睡的國公爺,在夜裡忽然做賊一樣的出了書房,直奔長公主的房間而去。

  一開始,裡面傳來了一陣爭吵聲。

  後來也不知道怎的,爭吵聲漸漸的熄了。

  緊接著,屋裡的燭燈也給滅了。

  有個下人好奇,以為裡面出了什麼事。

  可他剛一靠近敲了下門,便聽著國公爺在裡面傳來一聲沙啞的悶哼:「滾!」

  下人被嚇的屁滾尿流的跑了。

  到了第二日,魏華年在周錦魚的懷裡醒來。

  她原本想坐起身來,可剛一動作,腰身忽然傳來一陣微痛。

  她再看向熟睡的周錦魚,忽然心裡有些悶氣。

  昨夜,這個人實在是太過蠻橫,絲毫不理會她的求饒,在她身上又咬又啃。

  周錦魚聽著動靜,也醒來了。

  她笑看著魏華年,啞著嗓子喊了聲:「公主,早啊。」

  魏華年沒出聲,從床上下來,去穿衣裳。

  周錦魚也便不再懶床,也跟著起來了。

  今日是啟元帝的百日宴,王公貴族皆要出席。

  周錦魚換好官袍,打開了一個窗戶縫隙,從縫隙里往外看去,雪勢見小,有下人拿著掃帚在外面開始除雪。

  周錦魚喊了聲:「先別掃了,等我從宮裡回來,給公主堆個雪娃娃!」

  下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掃帚應道:「是,大人。」

  周錦魚和魏華年用完早膳的時候,進宮的馬車已經在府門前等候了。

  等二人來到府門前,周錦魚率先下了兩節台階。

  她停了腳步,轉過身來,對魏華年伸出了手,笑的一臉燦然:「公主,小心地滑,我扶你。」

  魏華年幾乎沉溺在她這個燦爛的笑里,伸出了一隻手來,放到了她的手心裡。

  此時,原本下了三日的雪徹底停了。

  天上有陽光照耀下來,在雪地里反著光亮,格外耀眼。

  不知怎的,魏華年忽然記起了她們剛成親的那日,她內心懷著忐忑,喚了她一聲:「駙馬。」

  而周錦魚那時候怔了怔,像是忽然適應了那聲稱呼,乖巧的應了一聲:「哎,公主,我在。」

  那時候的周錦魚,還未褪去稚嫩,一舉一動都透著少年的靈動。

  縱然心中苦大仇深,縱然心中謀略千萬,但她在面對她的時候,永遠都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沒有心機的少年模樣。

  想到此,魏華年忽然很想像當日那般,看著周錦魚,喚他一聲:「駙馬。」

  這麼想著,魏華年已然喚了出來。

  周錦魚微微一愣,隨即笑出一口小白牙,很是乖巧的應了聲:「哎,公主,我在這兒呢。」

  她說著,抓緊了魏華年的手,扶著她穩穩的走下台階來。

  兩個人腳踩在潔白的雪地上。

  不遠處,有一家三口正在府門前堆雪娃娃。

  那孩子不停的給他爹娘打岔,把剛堆好的雪娃娃又給破壞的不倫不類,咯咯的笑個不停。

  那戶人家的男人有些生氣的訓斥,但那女人卻是護著那個孩子,不讓男人教訓他。

  此時,一個老者站在府門前喊道:「俊兒,跟你爹娘快回來吃飯。」

  那孩子應了一聲,又跟他爹娘說了什麼,他站在中間,牽著爹娘的手,往府里一蹦一跳的走去了。

  這樣的一家人,這樣的生活,雖然平凡,卻因為一家人能夠守在一起,開開心心的過日子,開始變得不再平淡。

  看著看著,不約而同的,周錦魚和魏華年對視一眼,相視而笑。

  鬼使神差的,周錦魚牽著魏華年的手,忽然笑看著魏華年,問了一句:「魏姑娘,你許我一生一世,可好?」

  魏華年聞言,嘴邊含笑,輕點了頭:「好。」

  這條路,兩個人就這麼平穩的走下去吧。

  就這麼走下去,走一輩子。

  不離不棄,彼此相伴。

  走著走著。

  便是一生一世。

  走著走著。

  便是一輩子了。

  END

  ※※※※※※※※※※※※※※※※※※※※

  唔,完結啦,這是最後一章啦。

  番外會在明天放出來。

  番外有兩章,第一章是新帝魏思的,是以魏思的視角(第一人稱,不喜歡第一人稱的可以不看)。第二章是魚魚和年年的現代番外(第三人稱),然後就是徹底完結啦。

  打下這幾個字,心中有太多的不舍,原本有太多的話想要說。

  但是因為就要高考了,我決定把完結感言放在番外篇的作話中。

  本章請留言「祝本文下即將考試的小可愛加油哦,逢考必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過」至於你打多少個「過」字可以隨意,但一定要留前面那句鴨。

  然後,給高考祝福的同學隨機發五十個紅包吧。

  主要是為了給即將考試的同學打氣鴨~

  請你們一定要加油啊!

  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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