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何方(三)
「師侄啊,師叔……渴了。思兔閱讀sto55.com」
老秦跟沒骨頭似的癱成一坨,眯著狗眼,聲音賴賴唧唧,一副活不起的模樣,穆雨婷恨不得一暖瓶楔他腦袋上,怒道:
「自己倒!你沒長手?」
「怎麼跟長輩說話呢?」
何方是典型的口嫌體正直,嘴上訓斥,身體卻腰背一挺,想要起身倒水,那廝訕笑:「別倒,我就是跟師侄開個玩笑。」
「哼!」
穆雨婷煩躁不已,翻了翻兜又想起煙被自己扔了,於是愈發鬧心,起身道:「何叔,我去買包煙,家裡有啥要捎的沒?」
「沒有,抽我的吧。」
「抽不慣。」
「啥抽不慣,以前你也沒少抽。」何方絮叨一句,見她氣哼哼的出門又趕緊叮囑:「路上慢點兒,中午等你吃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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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冤大頭請客。」
窗外傳來穆雨婷的回答,這裡是一樓,老式鑄鐵窗格、單層玻璃的隔音效果約等於零,於是何方尷尬的看了看冤大頭:
「師弟,都怪我……」
「無妨,小輩不懂事兒,咱們當長輩的就該多包容,師侄,給我捎瓶水啊!」那廝扯著嗓子嚷嚷,生怕外頭聽不見。
「吱——!」
光輪摩托嗷的一聲就跑了,何方苦笑:「唉,失禮了。我這輩子無兒無女,眼看著她從兩歲長到二十二歲,這心吶……」
他搖了搖頭,比穆建川還慈祥。
老秦耷拉著眼皮,不敢看於蓓——昨晚還說老穆和她閨女不仗義,兔死狐悲、前輩心寒什麼的,結果一轉眼就被打臉了。
這哪是不仁不義啊,這是願打願挨!何方對穆建川啥態度老秦不知道,但就沖他對穆雨婷的溺愛,百分之百的女兒奴!
「師兄哪年生人?」
「八零年的。」何方似乎猜到了他想問什麼,拍了拍左腿道:「我沒結婚,殘廢一個,差的看不上,好的也看不上我。」
老光棍啊!
老秦心說難怪這傢伙會變成女兒奴,上無父母,下無子女,又沒有妻子和兄弟姐妹,感情沒處寄託,他不變態誰變態?
「我能看看嗎?」
「當然,不過我這腿有些嚇人,弟妹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於蓓點頭。
何方坐回沙發,有些費力的抬起大腿踩在茶几上,雙手向上一摟,老秦頓時吸了口涼氣,對眼前這位佩服的無以復加。
這是一條穿戴性義肢。
鋼管有些褪色,曲軸散發著黃油特有的氣味,義肢沒穿襪子,露在布鞋以外的部分坑坑窪窪,就像服裝店扔掉的假人。
然而這還算好的,最讓老秦震驚的是,這套義肢竟然沒有減震!沒彈簧、也沒液壓,無論是踝關節還是膝關節都沒有!這意味著何方每走一步,身體重量所產生的反作用力都會對假肢和殘肢的連接部位造成衝擊和摩擦。
「師兄,我想看看裡面。」
老秦指著接受腔——也就是將大腿套進假肢的連接位置說道,而何方只是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便默默的卸下義肢。
「啊!」
於蓓失聲尖叫,老秦橫了她一眼,輕輕捧起殘肢,穩如磐石的手有些顫抖。
這條腿只剩小半,從膝蓋上方到大腿根部是一層層黃褐色的繭皮,而且在接受腔的限制下,腿的粗細也變得突兀扭曲。
「師兄,你的步法就是這麼練出來的吧。」老秦聲音沉悶,「我有位練形意八卦的朋友,他走路的姿勢跟你有些相似。」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在於蓓眼中何方的行走動作與常人無異,只是略顯古板,老秦卻能一眼看出這是一種步法。
順步提胯、以胯帶腿、以腿帶膝,等假肢擺動到一步的距離再轉換重心,從而使雙腿步伐一致,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
「師弟好眼力。」
何方略顯匆忙的套上義肢,笑道:「這是形意十二形中的馬形,我師父當年被子彈打斷了腿,師爺向洪門前輩求的真傳。」
正好給你用上了?
老秦暗搓搓的吐槽,心說你徒弟現在也騎個破摩托到處跑,萬一有個意外啥的,你們祖孫三代倒是不糟踐東西。
他搖搖頭,甩掉那些咒人倒霉的齷齪想法,指著牆上的人體穴位圖笑問:「師兄現在以推拿為業?」
「這倒不是,我白天開出租,晚上把車包出去,一個人待著沒意思,就去下房那邊給鄰居按兩下。」
「順便練練暗勁兒?」
老秦笑著繞到於蓓身後,先用手臂在她的斜方肌上由頸攤到肩、再用手肘沿著背部由肩膀到頸,最後手掌伏在肩上揉面一般輕捏,那感覺又酸又疼,過後卻輕鬆舒爽,於蓓咬住下唇,喉中發出似有似無的聲響。
「好功夫!」
何方沒接茬,只是撫掌稱讚:「隔皮透肉,力達筋骨,師弟這雙手臂已經將百鍊鋼化成繞指柔,離暗勁兒大成不遠了。」
「難吶!」
老秦換手按揉另一側,搖頭回道:「說來慚愧,我準備打職業拳擊,所以現階段主要以明勁兒為主,暗勁兒只練到小臂。」
「哦?」何方仔細觀察了一番,臉色愈發驚奇:「師弟似乎只練骨架,未練筋皮?」
「唉,我也想練。」老秦苦惱道:「問題是火候太差,越練越感覺架子鬆散,慢慢磨吧,底子打不好,長出來也是歪的。」
神特麼鬆散!
何方暗罵,誰都知道基礎越紮實越好,可人這輩子撐死百八十年,天知道練骨大成要多少年?萬一有生之年都練不成呢?
就像蓋房子,別人住高層了你還在打地基,而且別人住到死樓也不一定塌,你打地基打到老死也未必能住進去,何苦呢?
不過老秦是別人家徒弟,何方沒資格對詠春堂的授徒方式指手畫腳,只好換了個說法:「難怪詠春堂能人輩出,受教了。」
「這可不敢當。」
老秦擺了擺手,正色道:「遭逢大難初心不改,二十年如一日苦練不輟,師兄才是我輩楷模,只是屈居在此,未免可惜。」
「殘廢一個,有什麼可惜的。」何方面色黯然,「這些年我也想過干點別的,可我初中都沒念完,除了開車還能幹啥?」
「武館教練……」
「教練要教練證。我一打聽,考證要初中以上學歷,還特麼要求身體健康!我一瘸子哪來的健康?」
他有氣不打一處來,老秦卻是大喜,起身拱手道:「師兄,你給我當教練吧!」
啥玩意兒?
何方一腦袋問號,於蓓更是連困都忘了,老秦撓撓腦袋,解釋道:「我在洛杉磯入股了一家安保公司,師兄若是不介意……」
「不行!」
何方想都沒想便斷然拒絕:「師爺有令,他這一枝就算失傳也絕對不能教外國人,你跟洪門關係親近,難道沒聽過?」
「呃,聽倒是聽過。」老秦面色古怪,「不過洛杉磯洪門已經放開了,混血兒和有重大貢獻的外國人可以當記名弟子。」
「這樣啊……」
何方苦笑,他沒出過國,跟洪門的唯一聯繫就是師爺,而師爺在十年前病逝,從那以後他對洪門的變動便一無所知。
老秦一看有戲,趕忙道:「師兄,我說的那家安保公司是華人開的,老闆練八極,另外幾位股東也都是武林中人,有韓慕俠宗師的後代、還有我兩位同門師兄,其中一位是洪門黑旗管事,另一位是詠春堂下一任掌門。」
「人才濟濟啊。」何方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意思很明確:那你請我幹嘛?
老秦撓頭,訥訥無言。
老實說,他也不知道請對方的意義何在,只是遇見同道中人就想往兜里揣,至於為啥揣、揣兜里幹啥之類的還沒細想。
「吱——」
穆雨婷總算做了回好事,剎車聲一響,女兒奴立馬挪開目光,那廝見狀倆眼一眯,心裡頭的壞水跟噴泉似的往外躥。
「啪!」
沒多久,茶几上便多出兩條煙,穆雨婷嚼了兩下泡泡糖,大喇喇的問:「姓秦的,我爸那邊準備好了,你的人啥時候到?」
「哎呀,快坐快坐。」
這貨態度大變,不僅主動給她倒水,還耐心解釋:「李律師七點多出發,十點半到奉天,現在才九點多,咱們再聊會兒。」
「噫——」
穆雨婷打了個寒顫,一臉警惕的看著那杯水,扭頭問:「何叔,他是不是往水裡下蒙汗藥了?」
「這孩子,咋說話呢?」何方瞪了她一眼,蒙汗藥什麼的哪能當著外人說?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穆雨婷振振有詞,「這傢伙從見面起就沒給過我好臉,現在又給我倒水,這裡頭肯定有陰謀!」
「我吐口水了,你愛喝不喝。」老秦氣的直磨牙。
「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穆雨婷得意的吹了個泡泡,翹著二郎腿道:「說吧,啥事兒?能力以外的辦不了,能辦也不給你辦,哈哈,氣死你!」
「婷婷,怎麼跟長輩說話呢?」何方看不下去了——主要是某人面色漆黑,何方覺得再讓她說下去,保不齊就得動手。
「啥長輩,我又沒拜師,各論各的。」
「你——!唉。」何方跺了跺腳,拱手道:「師弟,都怪我平時太慣著她,你別往心裡去,師兄在這給你陪不是了。」
「別!使不得!」
老秦趕緊還禮,一邊咬牙一邊堆起笑臉:「師兄,要我說這話沒錯,她沒拜師,年歲又比我大,平輩論交也不算失禮。」
「嘶!」穆雨婷倒吸了一口涼氣,雙手抱胸,驚疑不定的看著他:「姓秦的,你到底想幹啥?醜話說前頭,漲價免談!」
「當然,我是那種人嗎?」
「你不是嗎?」
「絕對不是!」
這貨胸口捶的梆梆響,恨不得剖心挖肺以證清白,可惜人品太次,越是這樣穆雨婷就越不放心,最後於蓓看不下去了:
「婷姐,他只是想請何先生當教練,沒想害你。」
「教練?啥教練?」
取向不同,態度自然也不一樣,姑娘一開口蕾絲邊立刻眉花眼笑,老秦嘆了口氣,頂著一腦袋綠光講了講自己的想法。
「所以你想請何叔出國,給那些老外當教練?」
穆雨婷眼珠子亂轉,不知在打什麼主意,然而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老秦也懶得想了,該說的說清楚,行就行,不行拉倒:
「對,梁師兄在國內,李師兄常駐洪門,韓師兄不願教授外國人,閻師兄又有傷在身,所以我想請何師兄幫我一把。」
「什麼梁師兄李師兄,你哪來那麼多師兄?」穆雨婷聽的直迷糊,乾脆扭頭問何方:「叔,你咋想的?樂意跟他混不?」
何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多謝師弟好意,只是我在這住慣了……」
「停!」
穆雨婷不耐煩的道:「哪次都是這句,你就不能換套新詞兒?再說這破地兒早晚得拆,到時候你還想當釘子戶是咋的?」
「唉,我再想想。」
「想啥想,就這麼定了!」她杏目圓睜,猛的一拍扶手:「別以為我不知道蒙汗藥是幹啥的,沒那玩意兒你晚上睡得著嗎?」
「咳!咳!」
「咳啥咳?你以為穿條褲子就能瞞的住我?」穆雨婷眼圈泛紅,顫聲道:「你那破腿機油味兒比我車都大,再不換就廢了!」
「我這不正打算換嘛。」
女兒奴趕緊哄勸,可惜對方根本不吃這套,站起身、攥著拳頭逼問:「我給錢你不要,別人讓你掙錢你還不去,你想幹啥?」
何方搖頭不語。
這場景就像固執老人面對潑辣兒女,一個依依不捨卻不願述說,一個不依不饒卻心懷孝義。就在此時,老秦送上助攻:
「師兄,你一直閉門苦練,難道就不想跟同道交流交流?」
「這……」
何方意動,想自然是想的,畢竟閉門苦練跟閉門造車只有一線之隔,沒師父教導、沒同道印證,走錯了方向都很正常。
那廝眨了眨眼,又打出一張人情牌:「還有,當初沒等到拜師前輩便病逝了,他心裡能不遺憾?我想你師爺在洪門那邊應該還有傳人,既然如此,為何不去看看?若能再入門牆,前輩在九泉之下也會安心吧?」
「道理是沒錯……」
不得不說,這廝忽悠人的本事超強,饒是何方年屆耳順、意志堅定,在一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攻勢下也顯得搖搖欲。
於是穆雨婷一錘定音:「可是什麼可是?好話說盡,你要再不答應,我就一碗蒙汗藥把你放倒,再叫人把這破樓拆了!」
「淨胡說。」
笑罵一句,何方起身拱手,正色道:「承蒙不棄,無以為報,如果師弟能答應我幾個條件,從今往後,何某任憑驅使!」
「師兄請講。」
「第一,清明和七月十五我必須回國,師父的墳塋不能沒人打掃。」
「理當如此!」
「第二,我沒學過外語,也不想教外國人功夫,再說殘廢給安保公司當教頭會讓人笑話,所以你得給我找個別的差事。」
「……好吧。」
「第三,丫頭,你過來。」何方突然攥住穆雨婷小臂,面色決然的道:「別人我不管,但她若是有事,你得保她一命。」
「嘁,我用得著他?」
穆雨婷不以為然的掙了掙,沒想到向來慣著她的女兒奴這次卻異常堅定,不僅手掌越攥越緊,臉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老秦秒懂。
說到底,何方還是不放心穆雨婷,畢竟他給穆建川當過打手,知道老東家底子不乾淨,因此擔心事情敗露會牽連到她。
「抱歉,我做不到。」老秦艱難的搖了搖頭:「國有國法,如果有人欺負她,我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出手相助……」
「這便足矣!」
不等老秦說完,何方便再次拱手,而穆雨婷也不再掙扎,撇過頭抹了抹眼眶,輕聲道:「姓秦的,收徒有什麼講究?」
「這個回頭再說。」老秦抱拳回禮:「師兄還有什麼條件?」
「就這些,能做到,我這條命就歸你了!」何方擲地有聲。
「不必如此,尊敬師長,愛護晚輩,如果連這都做不到,我哪還有臉請師兄幫忙?只是這第二條,不知師兄可有打算?」
「唔,你缺司機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