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開心
沒一會兒,江老爺子就回來了。思兔閱讀
當晚祖孫三人圍在桌子上吃了飯,聊著最近的事情。江續自然又是被念叨的那一個,江老爺子吐槽自己孫子的時候是真的不給半分面子,「你說說你才幾天功夫就又買了台新車?錢多燒的慌是吧?穿著這種衣服,生怕別人不知道你不正經?一把年紀了還是單身,我都替你害臊!」
初一捧著碗低頭笑。
江續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
初一抬眸,瞪他:幹嘛!
江續朝她擠眉弄眼的。
剛好被江老爺子看到,江老爺子拿筷子打了下他的頭:「別向你妹求救。」
江續揉著額頭,齜牙咧嘴的:「爺爺,你真是老當益壯,砸的我眼前都冒金星了。」
江老爺子冷哼了聲。
江續吊兒郎當地笑著,身上一股子二世祖的慵懶匪氣,說:「我那台新車停在外邊兒的訓練場邊,爺爺您真行,一眼就看出來那是我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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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朝江老爺子豎大拇指。
江續接著說:「這衣服不好看嗎?非得穿西裝才好看啊?季洛甫那樣的?」
江老爺子看季洛甫是哪哪兒都順眼,老人最喜歡的年輕人,男的是成熟穩重,女的是溫柔大氣。
季洛甫就是老人喜歡的類型。
像江續這種常年穿著國外潮牌衣服的人,每個季度都會換新車,渾身上下一股子二世祖的渾不吝氣息,是老人們最討厭的類型。
扯到季洛甫,江老爺子轉頭問初一:「和季洛甫還好嗎,他怎麼不和你一起到家裡?」
初一說:「我和他挺好的呀,他對我很好,爺爺你放心。」初一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的菜,又說,「他去覃城出差了,得下周才能回來。」
江老爺子又問:「真挺好的?」
「真挺好的。」初一無奈,「我和他真的很好。」
江老爺子:「那就行。」
吃完晚飯,初一和江續洗碗。
洗到一半的時候,她手機突然響了。
江續撇了一眼,注意到她來電人的名字——老公,變得陰陽怪氣起來:「哎喲老公來電呢還?」
初一白了他一眼:「我接電話,這些碗你洗了。」
江續:「行吧,我待會洗好就走。」
「不在這邊睡嗎?」
「不了,明早要出國一趟,這邊離機場太遠,不方便。」
「那好,你離開之前和姥爺說一聲。」
「會的。」
手心裡的手機仍在震動,初一邊接起來邊往外走,「等一下,我回房。」她踩著樓梯,木質樓梯發出「咚咚咚」的悶實聲響。
季洛甫應了聲,又說:「慢點兒。」
初一打開房門,許久沒回來,房間裡有股難聞的灰塵味。
她開窗通風,夜晚涼風吹了進來。
初一:「我到房間了。」
「在家?」聽著似乎不像。
初一說:「在姥爺這兒,江續過來吃飯,我陪他一起。」
季洛甫開了窗,點了支煙。
他菸癮挺大的,吸了口,嗓音變得沙啞幾分:「和姥爺聊了什麼?」
「聊到你了,他問我你怎麼沒過來,」初一搬了條椅子在窗邊坐下,「我說你去出差了,沒法過來。」
季洛甫淡笑了聲:「等我回去,和你一起回家吃飯。」
「你什麼時候回來?」
季洛甫翻了下行程表,說:「下周四。」
初一點點頭,意識到他看不到,開口:「好。」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初一問他:「需要我來接你嗎?」
「怎麼不需要?」季洛甫咬著煙,眼裡抽出絲絲點點的笑意,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他難得這樣說話帶笑,完全沒有往常的內斂自持,「夫人要是來接,實在是求之不得。」
夜幕漆黑,窗外有盞白蘭花樣式的路燈。
惶惶燈火在暗夜中兀自燃燒,有細小蚊蠅飛撲而上。
初一覺得自己此刻也像是飛蛾,見到了一盞幽茫燈火,猶豫著是否要往上迎去。
結局無非是兩種。
她成為萬千飛蛾中被火焰燃燒而死的平凡一隻。
或者是,
觸碰到它的那瞬間,它熄滅火光只為擁她入懷。
·
初一和季洛甫,逐漸養成了一個習慣。
兩個人晚上都會打電話,時間或早或晚,時間不長,就半個小時,聊天也沒什麼可聊的,就聊聊一天發生了什麼。
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
聽著彼此那邊的呼吸聲,安靜地沉默。
很快就到了季洛甫回來的那天。
周四上午。
初一下樓拿了點東西,上樓的時候,在電梯間遇到了言傾慕,她身邊站著幾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似乎是合作商,她臉上端著笑,說:「沈部長已經在樓上了。」
藍色西裝的男人開口:「言小姐最近又變漂亮不少。」
言傾慕斂眸淺笑:「謝謝。」
初一在電梯外踟躕半晌,黑色西裝的中年男子露出和善笑意,他嗓音醇厚,帶著成熟男人特有的從容:「不進來嗎?」
「進來,謝謝。」她目不斜視,走進電梯另一側。
她背脊筆挺,看著逐漸變大的數字。
身後有人在注視著她,她當作不存在似的。
沒一會兒,電梯停了下來。
初一徑直離開電梯,頭也不回地往辦公室里走去。
留在電梯裡的人盯著她的背影遲遲無法回神。
幾秒之後,電梯停下。
他離開電梯,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了下來。
言傾慕:「初總,怎麼了?」
初其風擺擺手,他和善一笑:「你先過去,我這邊有點事,等我五分鐘。」
「好的。」
等到言傾慕離開之後,初其風和助理說:「初一怎麼會在這邊工作,你去調查一下。」
助理低頭:「嗯。」
初其風往前走了幾步,似乎仍然覺得不夠,他又低聲道:「會議大概一個小時結束,找家江浙菜館定個包廂,再……叫上初一。」
助理斟酌道:「大小姐不一定會來。」
「會的。「初其風目光遠眺,窗外萬里無雲,他眼裡多了幾分情緒,說,「就算不來,也得想辦法讓她過來。」
「……好的,先生。」
·
初一回到辦公室後,在位置上坐了許久。
竟然在這種場合下和他見面了。
其實這些年,初其風也聯繫過她、想要見她,但都被她冷淡回絕了,那天把她關在門外,態度不是非常明顯了嗎?就是要和她斷絕關係和所有往來,怎麼現在又聯繫上她了呢。
反悔了?
可當初也是他教她的,做人做事,做了決定,便要一往無前地走下去,不要反悔、不要回頭。
沒等她徹底回神,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敲響。
小趙探頭進來:「初一,外面有人找你。」
透明玻璃牆外,穿著藍色西裝的中年男子站在走廊上,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朝她點了點下巴。
初一不想在外人面前處理這些事情,於是起身,「知道了。」
她推開門,走到那人面前。
助理看到她出來,低聲叫道:「大小姐。」
聲音不輕不重,卻足以讓這片區域內的所有人都聽到。
初一蹙了蹙眉,她早已不是初家人了,這聲「大小姐」像是一聲冷冷地嘲諷。她抿了抿唇,神色如常:「出去說。」
助理:「好的,大小姐。」
她在安全通道處停下。
初一雙手插兜,雙眼平視他:「找我有什麼事嗎?」
助理:「先生想要和你吃頓飯。」
「沒有那個必要。」初一果斷拒絕。
助理的臉上沒有一絲波動,仿佛早已預料到她會拒絕一樣,他又說:「大小姐離開的這些年,先生一直都在記掛著你。」
「是嗎。」她冷冷地看他。
助理跟在初其風身邊將近二十年,算是從小看著初一長大的,他深知初一性格溫柔乖巧,這一點像極了初其風的第一任妻子,太溫柔了,溫柔得近乎沒什麼脾氣,所以初其風才會一次又一次地越軌。
這些年,初其風也一直讓助理調查初一的事情,助理對初一也算是有所了解,知道她依然是那個脾氣,不過清冷了許多,不太愛交朋友了。不過依然是那副清淡的模樣,在外人面前,開心、生氣、難過的情緒都嫌少有。
現在臉上卻擺出明顯的冷嘲熱諷來。
像極了那年他「請」她離開的時候。
可惜今天沒雨,萬里無語,天朗氣清。
空氣乾燥,連風都沒有一絲。
助理說:「大小姐,好歹他是您的父親,這些年您不願意見他就算了,可是都到了這一步,為什麼不見呢?」
初一:「因為沒有見面的理由。」
助理:「他想見你。」
「沒必要。」她再次重複一開始說的話,眼神清冷,「我結婚沒有請他來,我覺得他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了。」
「先生表示原諒。」
初一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東西,她在腦海里反覆解讀這句話的含義——他覺得自己結婚沒請他,做得很不對,但也心懷寬廣地表示原諒她?是這樣沒錯吧。
她氣笑了,嗤笑聲:「那他還挺大度的。」
助理斂了斂眸,「大小姐,不論怎麼樣,你都是我們初家的大小姐,是先生納入初家族譜上唯一的子嗣。」
初一對這些壓根不在意。
而且:「當初也是你對我說的,江家和初家從此井水不犯河水,現在說這些是幾個意思呢?」
「您姓初。」他這樣說。
初一覺得對話到這裡就可以截止了,再說下去也是個死循環。
她說:「我不會和他吃飯的,以後還是能不見面就不見面。」
「大小姐!」助理叫住上樓的初一,「先生真的想和你見面。」
初一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可惜,我是真的不想和他見面。」
她推開安全通道的門,回到辦公室。
胸腔里那股煩悶與躁鬱揮之不去。
正好這時,手機響了一下。
點開手機,提醒事項那一欄明晃晃地印著幾個字,
——初一,別忘了去機場接你的先生回家。
心裡的那點躁鬱和不滿在此刻統統被甩在腦後。
她不想見那位先生。
她要去見屬於她自己的先生。
果然世上的不開心,很容易被開心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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