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的不識


  意識到那是什麼的一瞬, 仿佛火種被摩擦生熱,瞬間蔓延了全身,燙得駭人, 辭柯急急忙忙將藥餵進去,隨後捂著唇站起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葉猶清軟軟躺下,傷口碰到床榻,沾著細汗的黛眉微蹙。

  辭柯一時忘了呼吸,唇上的觸感猶存,她呆呆立著, 然後快速上前,再次將葉猶清抬起,以免按壓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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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頭到腳都好像被火燒著, 心不止是悸動,簡直要跳出嗓子,她又拿起藥碗,猶豫了半晌,卻不知該如何餵了。

  幸而這時門被馬小敲響,壯實女子走進來, 笑道:「少鏢主命我來瞧瞧葉姑娘, 藥餵得如何了。」

  「姑娘臉怎麼這樣紅?」馬小有些驚訝, 伸手接過了辭柯手中的碗。

  「無妨,有些熱。」辭柯擦了擦唇上殘餘的藥汁, 生怕被人看出異樣,「她昏迷著,不肯喝下去。」

  幸而馬小不是個細心之人, 大喇喇一笑, 揮手示意辭柯扶穩葉猶清, 隨後坐在葉猶清身邊。

  「此處確實悶熱,也不像大戶人家有冰降溫,只能委屈姑娘扇扇子。」她說著一把捏住了葉猶清的下顎,迫使她張開嘴。

  也不用勺,拿著碗便往葉猶清口中倒,眼看著葉猶清要吐,她立刻鬆手捂住葉猶清的嘴巴,二人掙扎了一會兒,葉猶清便將滿口的湯藥咽下去了。

  手拿開,白皙臉頰上赫然五根手指印。

  辭柯看得心疼,不由得攢眉去摸,被馬小將手推開:「姑娘莫要擔憂,想當年我們走鏢中了暑氣,都是這麼灌清暑湯,半炷香的時間能灌兩大碗。」

  說著,她便伸手繼續,倒是確如她言,不過三五下,一碗湯藥就見了底。

  「好了,放葉姑娘躺一陣子,她只是失血過多加上怕疼才昏迷,應當明日便會清醒。」馬小樂呵呵道,「對了,少鏢主方才說,請姑娘見她。」

  辭柯擔憂地看了葉猶清一會兒,將她臉上粘上的藥擦去,這才起身,道了聲多謝。

  折騰了這許久,屋外驕陽已經偏西,十里穿著粗布麻衣,一副江湖中人的模樣,坐在滿是腥臭味的庭院裡,正用磨石一樣堅硬的桌子打磨一把長劍。

  院裡滿是鐵器與石頭磨蹭的聲響,配著殺豬的血腥味,倒是應景。

  辭柯走上前,在十里一側坐下。

  「小清喝下藥了?」十里抬頭問。

  「喝下了,如今還睡著。」辭柯說。

  十里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從懷裡拿出塊手帕,皺眉遞給辭柯。

  辭柯有些茫然,摸了摸臉,摸到幾片乾涸的血塊,這才恍然大悟,原是自己只顧著給葉猶清清理,卻忘了自己臉上也被濺上了血跡。

  她用手帕磨蹭著臉,順便掩蓋臉頰紅潤。

  「往後如何打算?回宮,還是留下。」十里一邊吹掉寶劍上的灰塵,一邊問。

  「我不知道。」辭柯面上浮現一瞬掙扎,她從袖中拿出那斷成兩截的柳葉簪,摩挲著將上面的血擦乾淨。

  方才看見葉猶清出事之時的後怕再次湧上,她清楚自己有多擔心葉猶清。

  「自從除掉秦望後,皇帝似乎便開始防備姑母,雖說對她的關照猶在,可卻像是養個鳥雀一般,給個天下最為豪華的籠子,最好的吃食,看著而已。」

  「但對她的懷疑也顯而易見,他不再在秋水殿留宿,就算入殿用膳也是影衛不離身,平日裡笑著對她好,但私下態度時常一落千丈,言語冷然訓斥。」辭柯低頭說,「所以我很怕,哪一天姑母便……」

  「秦望之事一看便知有人背後推動,皇帝懷疑她,再正常不過。」十里擦劍的動作慢了些。

  「我不知我還能做什麼,便想陪在她左右,可如今葉猶清……」辭柯說著說著,沒了聲音,只有眼睛還盯著面前油膩的石桌。

  十里張口似乎想安慰,最後咽下了話語,用一旁的劍鞘點了點辭柯的心口,散落的淡棕色髮絲遮擋一半的眉眼。

  「萬事不能兩全。隨心就好。」十里說。

  屋裡忽然傳來幾聲吃痛後發出的□□,辭柯手裡手帕掉落,起身飛快向著小屋跑去,十里也緊隨其後。

  二人闖入屋中,卻見馬小手裡拿著紗布,哭喪著臉,回身看向二人。

  「怎麼?」十里忙問。

  「少鏢頭,我可什麼都沒幹。」馬小舉起雙手,「不過是到了時辰,該換藥了。」

  十里鬆了口氣,看著馬小繼續將一種黃色的藥膏往葉猶清傷口上抹,卻見葉猶清又是幾聲低吟,眉毛皺成一團,汗水滾落。

  十里忙伸手阻止:「你那整日冶鐵的手勁,可別按壞了我徒弟。」

  馬小摸著後腦笑得羞赧,起身將位置讓給十里,十里正要上前,卻被身後的辭柯一把拉住。

  「十里姐姐。」辭柯心疼地看著葉猶清,眸光些許無奈,「你的力道也不比她小。」

  自己若是不在,就憑葉猶清身旁的這些從未照顧過人的人,她這傷要何時才能好全。

  辭柯想著,發出一聲低嘆,屈身坐下,從十里手中接過藥膏,用小指沾著,一點點點到葉猶清已經結痂的傷口上。

  方才還痛苦模樣的葉猶清不再發出聲音,擰緊的眉頭也漸漸鬆開,安安靜靜地睡了。

  十里同馬小對視了一眼,拍拍她,馬小便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十里則抱著手臂靠在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幕,不由得勾起了唇。

  眉眼清麗嫵媚的女子小心翼翼地照顧葉猶清,每一次觸碰都很輕柔,像是對著什麼易碎的珍寶,這畫面緩慢進展著,時間仿佛停滯。

  她忽然有些恍惚,像是一腳踏錯時空,看見了九年之前的她自己。

  「我去叫馬大弄些吃食來,你盡力給小清餵進去,免得一整日肚裡沒食,醒來又餓暈了。」十里說著,看了看辭柯身上血跡斑駁的衣裙,「再給你拿件乾淨衣裳。」

  辭柯朝她感激地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十里送來一碗肉粥和一身布衣,布衣雖然洗過,但上面聞著還是一股血腥味,應當是馬小幫著殺豬時穿過的。

  辭柯沒有嫌棄,囫圇套上,又將頭髮綰了個髮髻,若是不看她容顏,便赫然是個平民姑娘。

  她用勺子將粥餵給葉猶清,這回倒是容易,葉猶清早就餓壞了,聞見肉味便下意識吞咽,很快便餵去半碗。

  「乖,等會兒再吃。」辭柯抿著唇,點了點葉猶清的鼻尖,將碗放在一旁。

  忽然,門外傳來喧囂之聲,似是有人從院外走入,隨後響起馬大帶著幾分討好和謙卑的聲音:「各位官老爺,我們就是個屠戶,不知各位要找何人?」

  「那邊是我小妹的閨房,不合適,各位不如喝點茶水?」他堆著笑,聲音穿過碩大的庭院,落入辭柯耳中。

  辭柯心思一凌,連忙起身,利落地將粥碗扔出窗外,落入叢生的雜草里,隨後迅速給葉猶清套上中衣和外衣,將自己換下的沾血的衣裳團成一團。

  「官老爺,別,此處是宰豬的地方,莫要污了您眼睛!」馬大忙張開雙臂,用碩大的身軀擋住禁兵視線,賠笑道,馬小則在後面跟著,緊張地攥緊了粗糙的掌心。

  「滾滾滾!」禁兵一腳踢在馬大腿上,將他踢了個踉蹌,露出他身後的馬廄,探頭往裡看去。

  被一陣血腥和臭氣熏得收回了頭,捂著鼻子啐了一聲。

  「您看,小的都說了,此處是宰豬的地方。」馬大捂著腿,笑呵呵道。

  「汴京這般皇城腳下,就該將你們這些粗鄙屠戶全趕出去,臭死了。」禁兵嫌惡地捂著鼻子,揮揮手,帶著手下大踏步出門,卻在即將邁出門檻時,聽到了一聲極為輕微的響動。

  他抬手攔住手下,緩緩轉身。

  馬小手心的汗不斷湧出,她往聲音傳來的木屋看了一眼:「嗨,這附近野貓成了災,整日和人搶地盤。」

  禁兵狐疑地瞪著眼睛,轉身往一個看著像是柴屋的小屋走去。

  「官老爺,官老爺!」馬大見狀,忙不迭上前,往那人手裡塞了串銅板,「那是我家老三住的地方,他不愛乾淨,裡面腥臭髒污,實在不堪!」

  禁兵掂量了幾下手中銅板,一把將他推走,大步走近那小屋,馬大馬小實在阻攔不得,臉上的汗都快流成了河。

  只聽咣當一聲,門驟然被踢開,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但卻並不是腥臭味道,而是新鮮的血味。

  禁兵警惕地走進,只見屋中狹小,桌椅板凳旁便是床榻,床榻上被褥凌亂。

  空無一人。

  馬小忍不住拉住馬大的衣衫,二人對視。

  「怎麼血腥味如此之重?」禁兵環視四周,開始拉開被褥翻找,但裡面什麼都沒有,逼仄的小屋也完全沒有可藏身的地方。

  禁兵看向了眼前不大的窗子,此時正緊閉著,他走上前,伸手要推開,卻聽身後傳來幾聲嫌惡的叫聲,回頭看去,卻見馬小正趴在床底下,從裡面拽出個剛宰殺不久的,血淋淋的豬頭。

  「奶奶的,馬三這個飯桶又想著吃獨食,我說怎麼今早賣肉的時候,少了顆頭,少賣好幾個銅板!」馬小怒氣沖沖道,將豬頭抬到禁兵面前,熏得他連連後退。

  「官老爺,恐怕是它發出的血腥味,昨晚剛宰的,拿回去做豬頭肉下酒?」馬小咧嘴笑著,往禁兵手裡塞。

  禁兵一把將那豬頭打落,整理衣冠,怒氣沖衝撞開二人,走到空曠處,乾嘔幾聲。

  「走走走,晦氣!」他又啐了一口,隨後帶著手下,逃一樣離開了院落。

  馬大和馬小這才敢大口喘氣,衝進屋子打開窗,卻見外面同樣空無一人。

  與此同時,房屋外橫七豎八的破敗小巷中,辭柯正背著葉猶清,艱難躲藏。

  看來皇帝擔憂那罪犯所謂的逃出京城只是個幌子,故而除去沿著京城尋找外,還沒放過京城裡的搜尋。

  辭柯幾乎不敢大口呼吸,葉猶清比她身形要高,背著也十分吃力,何況方才將葉猶清拖出窗子時,已然耗費了她大部分的體力。

  那些官兵不知有沒有離開院落,她也不敢回去,只能縮在幽深小巷中,默默等待。

  「不過一個販賣私鹽的商賈,怎麼搞這麼大陣仗,整個殿前司都出動了,挨家挨戶搜查,本來今日休沐,全泡了湯。」有人滿是怨氣地說道。

  腳步聲由遠及近。

  辭柯停頓,連忙往後走,卻見身後的巷口也走過幾個官兵,她頓時僵在了原地。

  「是啊,不過敢在聖上眼皮下奪人,若是不抓回來,讓皇家情何以堪。」又有人說,「我只是不解除去那賊人的畫像外,還附帶了葉家嫡女的畫像。」

  「誰人曉得。」

  辭柯閉了閉眼睛,讓紛亂的頭腦冷靜下來,她將葉猶清放在地上,四處張望,正瞧見旁邊是一戶人家晾曬的衣衫,其中正好有兩個斗笠,便拿下給葉猶清戴上,又將自己的臉也擋得嚴嚴實實。

  以防這些禁兵有認識自己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陷入了緊張而又混亂的情緒,葉猶清這樣大一個人,要怎麼才能騙得過那些人的眼。

  「辭柯,莫慌。」辭柯低聲念著,回過頭,緊緊盯著巷口,等待屬於皇家的甲冑一角出現在她面前。

  忽然,有人從背後將她口鼻捂住。

  籠罩而來的,是淡淡的血的味道,還有葉猶清溫柔的聲音,氣息落在她耳邊:「別動。」

  辭柯被蒙在斗笠下的眼睛睜大,眼睛頓時酸脹,淚水險些溢滿眼眶。

  葉猶清的身體慢慢站起,她便也隨著她起身,二人退至牆根。

  葉猶清的聲音和氣息都很是微弱,剛受了這樣嚴重的傷,能這麼快醒來,就已經是奇蹟。

  葉猶清伸手將蒙在臉上的斗笠拿下,扔在一邊,眼神有些不聚焦,頭腦卻正在慢慢恢復清明,她不知自己為何在巷子裡,只能記起昏迷時,有人悉心的照顧。

  她左右環視,知道前後都有人走來,於是忍著疼,伸出不是受傷的一側的手臂,摳著牆上凸起的磚塊,飛身上了牆頭。

  她正打算躍下,卻垂眼看見了一身布衣,戴著斗笠的女子,身形被寬大的布衣包裹得嚴嚴實實,身上的味道很陌生,沒有香氣,反而是汗水和一些腥味。

  情況危急,她沒有多想,伸手示意女子上來。

  女子沒有猶豫,將手遞進她掌心,葉猶清猛地一用力,便將人拉上牆頭,翻身落下。

  落地時,傷口被撕裂開來,她往後踉蹌兩步,仰頭靠在樹上,無聲□□。

  眼前的女子沒有說話,卻著急上前瞧她傷口,許是因為太近了不習慣,葉猶清下意識將她推離自己。

  從沒被葉猶清推開過的辭柯一愣。

  外面官兵的腳步聲走過,葉猶清鬆了口氣,這才低低開口:「姑娘,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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