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藥


  「怎麼,是不是有些淒涼。思兔閱讀520官網做奴婢的,下場就是這樣。任何風光都是主子們的,而你,連個奴婢都不如。別把自己的命看得太重要,這裡沒人在乎。」張實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雁雲的眼前,語帶雙關。

  雁雲的臉朝著太陽,陽光曬在臉上暖暖的,天那樣的藍,微風中有花兒的芬芳,鳥雀在樹上歡樂的歌唱,他活了這些年,竟從未體驗這種簡單的美好。

  他的心裡充滿愉悅感,他說不上這是為什麼,殺人或者救人,於他是平常事,主人一聲令,他就行動,可是這次,宇文恪不是他的主人,也沒有誰命令他,但是他做了,心甘情願,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才發現,原來為朋友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兒,是多麼令人開心。

  命本來就不是自己的,可是他知道,鶴雨在乎,宇文恪也在乎。

  足矣!

  「不要以為救了太子就可以改變什麼,罪奴不釋,你依舊還是這個王國最下賤的奴隸。」張實不懂,人生明明已經晦暗如此,雁雲的臉上卻為何透著一股雲淡風輕。

  雁雲不屑回答。

  

  「我可以去試藥,但是我有兩個條件。」

  「你也配提條件?」

  「你可以不答應!」雁雲扶著牆站起來轉身要走。

  「皇宮也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屍體也能試藥嗎?」

  「你威脅我?」

  雁雲沒有回答,他只是冷漠地注視著張實。主尊的意圖他暫時想不通,但是有一點是清晰的,無論主尊想要做什麼,他的目標一定是在皇宮裡,既然這樣,那麼就讓我留在皇宮裡——躲不掉,不如坦然面對。

  「你說說看!」張實迅速的考慮了一下,他不能拒絕雁雲的要求,別說兩個條件,就是二十個,他也不能拒絕,因為雁雲是試藥的唯一人選。

  長順王府。

  長順王在書房裡練字,端的是氣定神閒,臉色如常,只有微微抖動的筆尖暴露了他略有些急躁不安的心情。

  蕭彥青敲門進來。

  「怎樣?」

  蕭彥青一時竟不敢抬頭回答。

  「失手了?」筆尖有一滴墨落下,這幅字算是毀了。

  「父王息怒,三十號已經服毒自盡了,並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給太子,所以太子即便追查,也鐵定是無處下手的。」蕭彥青趕緊解釋道。

  「蠢貨,真是蠢貨,要你們到底有什麼用?」長順王一把抓起剛剛寫好的字,幾下撕成碎片。蕭彥青心裡哆嗦了一下,在父王心裡,自己若沒用,就跟這些碎片沒有質的區別了吧。

  「父王,這件事只有咱們三個人知道,可是三十號前腳進宮,後腳宮裡就知道了,據孩兒打聽,是宇文恪派雁雲進宮救的太子。」

  「宇文恪怎麼知道的?雁雲又是誰?」

  「父王,雁雲是別人贈送長姐的死士,因為長的不錯,長姐後來轉贈了花陰公主,御花園斗狼,他救了穗陽公主跟燕惠王世子,太子把他賜給了穗陽公主。凌雲峰失火,他跟著穗陽公主回宮,……食錦樓,也是長姐和花陰公主把他從內御囹帶過去的,沒想到他竟然救了太子……」蕭彥青一口氣說完,長順王的臉色變的陰晴不定。

  「難道雁雲從開始就是太子……不,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是太子的人,實在沒有必要饒這麼大一個圈子。」長順王的眼睛眯了又睜開:「這樣忠心又有能力的死士,芝砮兒卻只想讓他在床上伺候花陰,蠢不可及。」芝砮兒是魏國夫人的閨名。

  「雁雲是化朽閣出來的死士,終究不是咱們自己人。大姐想來也是為了謹慎起見吧!」蕭彥青選擇性無視了長順王的另外一個問題,宇文恪怎麼知道的?鬼知道宇文恪怎麼知道的?

  「化朽閣?……」長順王陷入了沉思,不過是個培養死士的江湖組織,卻為何處處有他們的身影。

  還有,已經過去幾天了,上次食錦樓里刺客餘黨,竟然還沒有抓住,這些刺客到底是哪方勢力的,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難道他們也是化朽閣的人。

  「你大哥可有來信?」

  「有,今天上午剛接到大哥的來信。」蕭彥青將一封書信取出,畢恭畢敬的呈給長順王。長順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的接了過來——書信上的火漆完好無損。

  「你大哥說西渝最近有些小動作,只是意欲不明。」長順王看完走了幾步後說道:「自從燕惠王出使大梁以後,我怎麼覺得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那些刺客的來歷你查清楚了嗎,還有沒有餘黨?」

  「城防營,京兆尹衙門把京城搜了一遍,凡是略有嫌疑的都抓起來詢問了,暫時還沒有新的發現。」

  「刺客餘黨都抓不住,這就說明旬無咎不過爾爾。很好,那幾個刺客身上不是搜出了燕惠王的一塊玉牌嗎?找人把這個消息透露給燕惠王。」水渾魚藏,不如我就助他們一臂之力。

  「父王,這樣做會不會引起兩國刀兵……」

  蕭彥青話音未落,臉上就挨了長順王一巴掌,他垂了頭,暗暗咬住嘴唇。

  「蠢貨,現在不轉移太后跟太子的注意力,你難道想他們一直盯著我。」

  北燕燕帝有野心有實力,南楚邊遠小國,翻不起什麼大風大浪來;西渝跟大梁從未和平相處過,長順王世子蕭彥鴻作為鎮西大將軍,手握兵權,這才是長順王的底氣。

  行刺一國國君,這就是最好的開戰理由,而且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燕帝不知梁太子所想,不知此事真假,那麼燕帝就不能不防著大梁以此為藉口開戰,兩國交界處軍事壓力就會增大,萬一京城有事,就無法從北境抽調兵力回京。西境掌握在自己手裡,南郡不足為患,長順王心裡一聲冷笑,我倒要看萬一有那一天,太子是不是指望八千羽林軍自保。宇文老匹夫,你處處防我壓我,真有那麼一天,我讓你不得好死。

  「一定要在太子之前查明那些刺客的來歷!」敵人的敵人,也許就是助力。

  朝陽宮終於只剩太子、宇文恪和穗陽公主了。三人一邊喝茶吃點心,一邊派人去宣雁雲。

  不知誰起的頭,三人開始互揭起小時候的糗事來。

  「你還說我,小時候過年,小太監們放爆竹,你也學人家,偷偷往火里扔竹子,結果差點燒著自己,沒把當值的小太監嚇死。」鶴雨想起小時候自己的淘氣,不禁握著臉笑彎了腰。

  宇文恪看她這樣明眉皓齒,兩頰飛霞,不禁也跟著笑了起來,一時竟連屁股都不覺得疼了。

  太醫院的最南面有一處兩進的小院子,地處偏僻,十分安靜。這是孫老怪的住處。

  孫老怪,就連太后也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年,他無妻無子,孑然一身,精神矍鑠,兩眼賊亮,拋去這雙賊眼,倒很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樣子。他的院子裡到處能找到草藥的痕跡,臥室里一排排書架,仿佛這些草藥醫書就是他的妻子兒女。

  後院,正中間的屋子裡,雁雲躺在巨大的木桶中,木桶氤氳在一片霧氣當中,雁雲閉著眼睛,正努力調整呼吸和心跳。

  他身上外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箭傷也被妥善包紮過,現在他狀態還算不錯。孫老怪抓過他的手腕,慎之又慎,重新號了一把脈。

  「老夫活了這麼久,頭一次碰上這樣的脈象。可見,這世上的怪物可不止我一人,不如這樣,以後你就叫孫小怪,怎麼樣,咱倆做個伴。」孫老怪期盼的熱臉碰上了雁雲的冷漠臉。

  雁雲不反抗,不說話,一個指令一個行動。

  「有點痛,但是絕不會比老閻的骨釘痛,我問你的感受,你要告訴我。」

  雁雲點頭。

  一碗又苦又酸的藥喝下去,雁雲認命的在竹榻上躺好。有沒有比骨釘痛,又有什麼關係。

  「赤鏈蛇毒很有意思,它能一點點麻痹人的所有功能,死的人最後都硬的像根棍子,可以栽在院子裡掛衣服。中了毒還沒死的人,我活了這麼久,也只碰上倆。一個是你,另外一人……你能猜出來是誰嗎?」孫老怪拿出銀針,準備針灸。

  「是太后。」雁雲瓮聲瓮氣地說道。

  「真是聰明的小子,這點賽我。」雁雲沒吱聲,這還用說嗎,能支使動太后跟前的紅人張實親自來抓他,也就只有太后了。

  「當年幸虧我剛好在她身邊,幸虧我用金針迅速封住她的十八處大穴,幸虧我隨身還攜帶了一顆九夏保命丸。即便這樣,這些年,赤鏈蛇的蛇毒每時每刻都在折磨她。」孫老怪一邊講述,一邊不停手的將銀針扎進雁雲全身大穴。

  「赤鏈蛇是燕地難見的蛇種,又只存活在烈焰山附近,這十幾年,我前前後後去了四五趟燕地,終於被我發現,就在烈焰山上有一種毒草,若單服這種毒草,人不過片刻就會七竅流血而死,可是它卻剛好克化赤鏈蛇的蛇毒。只是計量我無法準確掌握,所以才需要你來試藥。」

  雁雲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死,主尊說過,火寒蠱,天下奇蠱之首。不管是蛇蠍蛛蟲之毒,一入自己體內,便會被火寒蠱鎮壓並轉為己用。可是日後火寒毒發作起來,也就會更加厲害,更加無藥可醫。

  雁雲不怕,沒有認識鶴雨之前,他活著不過是為了贖罪,活不起,死不了。但是現在,雁雲想活著,無他,因為他心裡有了牽絆。

  「赤鏈蛇毒雖然不會要了你的命,但是卻很有可能讓你後半輩子一直手足麻木。在宇文恪府邸,我也只能幫你排出部分蛇毒,蛇毒其實早已深入你的骨髓,無論是泡藥浴,喝湯藥,還是行銀針,目的只有一個,要把它從骨血當中驅離出來。你是幫我試藥了,但是幫別人又何嘗不是幫自己。」孫老怪話裡有話。

  就像是一棵大樹,它的根已經深深扎入大地,可是偏偏要把它連根拔起,這其中的滋味,非疼痛兩個字可以形容。雁雲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現在四肢是不是有些麻癢了?」孫老怪手裡掐著一把銀針問道。

  雁雲艱難地點點頭。

  孫老怪馬上用銀針封住四肢的穴道,防止毒血回流。

  「現在麻癢是不是從五臟六腑湧向喉頭?」

  點點頭。十幾根銀針又插入體內。

  孫老怪扶起雁雲,坐在他的身後,雁雲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軟的像根煮的爛熟的麵條,只能虛靠在孫老怪身上。

  「張嘴!」孫老怪卡住時間,用力在雁雲後心處拍了一掌,「噗」一口紫黑色的鮮血噴了出來。孫老怪放下雁雲,從一個小瓶子裡倒了一些粉末在那口紫黑色的鮮血上,就見一陣白煙迅速升起。

  雁雲脫了力,短短一個多時辰倒像是在內御囹里跟老閻糾纏了一夜。

  他雖然不能動,可是還是盯著孫老怪看,就見孫老怪滿是褶子的臉上充滿了得意洋洋之色,見雁雲看著他,他簡直激動地眉飛色舞:「喂,小子,你還真是個有福之人,沒想到碰上老怪這樣的醫林聖手吧,你現在遭一點小罪,以後就不用別人幫你扶著撒尿了。果然我是天下無雙,人間少有的醫學大家。哼,最後兩針送你了,不用謝我。」孫老怪手裡還剩兩根銀針,他一興奮,竟然找不到銀針盒子了,就隨手將兩根銀針插入雁雲胸前大穴,並表示附贈兩針,不必感謝。

  雁雲發現,這個孫老怪除了治病的時候略微正經一點,其他的時候簡直就是一個潑皮。

  雁雲不善於罵人,他只會用劍說話。可他現在軟的像根麵條,別說罵人了,就連眼皮也撐不住了。

  「怎麼樣?」守在院子門口的張實問道。

  「成了!」

  「好,孫院判去休息一下吧!」張實說著,便要往內院走。

  「你做什麼?」孫老怪伸手攔住了張實的去路。

  「我要做的事兒與你無關。」

  「他現在是我的病人,他的一舉一動都跟我有關。」

  「孫院判,你都快一百歲了,我要做什麼你會不明白?」

  孫老怪翻了一個白眼,說道:「你是怎麼誑弄這個小子,他才會心甘情願的過來試藥?」

  「沒什麼,我只是答應了他兩個要求。」

  「什麼要求?」

  「你怎麼會對這個感興趣?」張實非常奇怪。

  「這小子長的好看,又乖,我喜歡他,你看我這院子裡連個掃地的都沒有,我打算留他給我做個掃地童子。」孫老怪翻著賊眼,大白天的說瞎話。

  張實很無奈,這個孫老怪人老成精,老而不死,臉皮賊厚,精力充沛,如果被他黏上,這日子也就沒法過了。

  「他是穗陽公主的死士,公主回宮,外人怎可擅入。」

  「所以你答應他可以進宮當侍衛,然後等他試完藥就可以死了,對吧?」

  「我也沒辦法,他若是一個良家子,只要身世清白,武功過人,做個宮裡侍衛自然不是難事,但是你也看到了,他是個死罪不赦的奴隸,我怎能讓他入宮侍衛公主,即便我答應了,太后娘娘如何能夠答應。」

  「說的有一定的道理。另外一個要求呢?」

  「他說,假如他不死,讓他去見一見徐太妃。不過是個奴隸,這宮裡倒沒有他不認識的人。」

  「啊?哎呦,說起來,我孑然一身已經很久了,我死了,連個給我摔盆戴孝的人都沒有,我先讓他給我掃地,等他會掃地了,我再讓他給我摔盆。對了,我要跟你說一聲,我很快就可以制出藥來,你那邊做好準備吧!」孫老怪說完,呱唧一聲摔上門,張實還來不及說啥,就聽裡面門栓響,感情孫老怪已經插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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