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
雁雲身邊的同伴張著大嘴想要打個哈欠,就在閉眼的一瞬間,依稀見一道黑影像閃電一樣一晃而過,他有些疑惑的睜開眼睛,雁雲已經不見了蹤影。思兔閱讀520官網
鶴雨十分疲乏,這一天,她行了一個又一個禮,跪了一次又一次。
早晨太陽剛剛升起時,就被教引嬤嬤叫起。早膳畢,沐浴更衣,於靜室之中默讀《涑水家儀》。隨後,素服,在太后,母妃及各位太妃的陪伴下,祭祀先帝。
祭祀畢,先回落霞宮著五色華服,散發垂肩。隨後至坤安宮,提舉官啟聲奏道:「帝姬行笄禮。」。笙樂大作,在女官的引導下,鶴雨緩步入大殿東房,大禮參拜徐太妃,徐太妃面帶微笑,為之梳發總髻,梳成後加一普通釵冠再引至正殿,樂聲稍歇,宮人唱祝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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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綿鴻,以介景福。」
鶴雨在宗室年長貴婦引導下飲執事者所酌之美酒,象徵性地略進饌食,又加大袖長裙,再進酒。最後入正殿,宗婦為她脫去適才所加之冠,鶴雨三拜九叩大禮參拜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含笑將正式釵冠赤金二龍二鳳嵌寶珠冠給鶴雨戴上,並從一旁宮女所託的銀盤上緩緩取過一枝枝冠笄、冠朵,細心地一一插到她的頭上。太后之後,鶴雨又一一參拜了各位太妃及宗室年長者,他們各持一笄,各種金玉嵌寶,耀眼生輝,等他們一一插完,鶴雨已經不知道自己的腦袋在何處了,只覺得沉甸甸地抬都抬不起來。
隨後執事者再酌一杯酒,太后親執,祝詞再響。
祝畢太后賜酒,鶴雨飲完,再食執事者所奉饌食。
「事親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順,恭儉謙儀。不溢不驕,毋詖毋欺。古訓是式,爾其守之。」祝詞畢。
鶴雨再拜,一字一字地背出她的答辭:「兒雖不敏,敢不祗承!」
歸位再拜,並再三拜謝太后娘娘。
中午小憩了片刻,傍晚鶴雨再次沐浴更衣,重新梳妝,又被引至坤安宮正殿。太后雖然面帶疲態,興致卻是極好。晚宴甚是盛大,珍饈美饌,奇珍異果,絲竹聲聲,歌舞陣陣,月影婆娑,花香襲人。後宮諸人及各誥命貴婦只當宮裡多年沒有喜慶事兒,太后高興,拼命撿了奉承話來說,鶴雨又執酒跪敬太后,太后無不飲。
人群後,安安靜靜坐著花陰,她被禁足,只這一天,才得進宮。可是今天,母后的目光一直溫柔地注視著鶴雨,滿桌美酒苦辣的難以入口。
珠翠滿頭,壓的鶴雨頭暈腦脹,又喝了幾杯酒,覺得又困又乏,四肢綿軟。好歹宴會散了,她深一步淺一步的扶著嬤嬤跟在前面提著燈籠的宮女後面,只想早早跟雁雲道聲晚安,然後一頭栽倒在床榻上睡個昏天黑地。
後面跟著的兩個侍衛也頗有些心不在焉,落霞宮就在眼前,只要過了小橋,送到宮門口就可以交班回家了。
那個女人的出現就是眨眼間,燈籠的燭光映出她骯髒凌亂的衣衫,蓬亂的頭髮,扭曲的面孔,陰森森的笑容,分明是個精神不太正常的瘋女人。
她手一揚,有股黃色煙霧散開,宮女嬤嬤們掩面不停咳嗽。她的目標明確,直奔鶴雨而去,一下子就將鶴雨撞倒在小橋護欄上。宮女們嚇的四散而逃,侍衛們反應很快,但是跟在那個女人身後,一個上了年紀的宮女卻一下子撲在了兩個侍衛的身上。
「還命來,你去死!」瘋女人拽著鶴雨跳了橋,在空中,她手裡的匕首朝鶴雨狠狠插了過去。這橋很高,橋下水波蕩漾,有一塊假山石突出水面。鶴雨拼命格擋住匕首,可是那個瘋婦下死勁拽著鶴雨的衣衫,她是打定主意要跟鶴雨同歸於盡,兩人同時朝湖中墜去。
忽然鶴雨的腰被一隻溫暖的大手緊緊攬住,這手讓她莫名的心安。睜開眼,見雁雲的臉就在眼前。月明星稀,有荷香陣陣,鶴雨的心一瞬間忘記跳動,她幾乎不敢相信,下意識的去摸了摸雁雲的臉。
「別怕,我在!」雁雲一隻手扣住橋邊探出的石頭上,一隻手緊緊地抱住她的腰。
他的臉離她是前所未有的近,她能感受到他衣服下強壯有力的心跳,她還能聞到他嘴裡好聞的薄荷糖的味道——那是點心房新作的式樣,她在太后娘娘那裡吃到過一顆,很是喜歡,沒想到太后娘娘把剩下的薄荷糖都賞賜給了她,而昨天早上雁雲當值的時候,她偷偷塞給雁雲幾顆。
她喜歡偷偷的塞給雁雲好吃的,有時候是幾顆糖果,有時候是一塊點心。支開嬤嬤,趁著跟雁雲一起當值的同伴看天望地的時候,裝作不在意的路過,偷偷塞給雁雲。她知道這不合禮法,也知道這樣失了規矩,可是她忍不住這麼幹,她不喜歡皇宮,她懷念凌雲峰,在那裡她自由自在像是天上的鳥兒,在這裡,她覺得自己像是籠中的金絲燕。她知道雁雲也不喜歡。
把好吃的東西塞給雁雲,小小的挑戰一下皇宮裡的規矩,就像是鳥兒伸出頭去做了一下小小的反抗,明知不能改變什麼,也依舊是開心的。
那個瘋婦還抓住鶴雨的裙擺,她手裡的匕首早就被雁雲踢落入水,她在下面張著嘴,咔噠咔噠的咬著牙。
「抓著我的手,我拉你上去!」鶴雨朝那個瘋婦伸出手去,忽然,她的絲綢裙子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聲音,那個瘋婦跌落下去,腦袋正好摔在假山石,「彭」的一聲悶響,她的身體像是一隻倒空糧食的布袋,軟綿綿地滑入水中。
鶴雨的臉藏在雁雲的肩膀處。這麼些年了,宮裡依舊是奢美而血腥。
多年以後,鶴雨也不曾忘記那一夜,那是一個夏夜,月明星稀,荷香陣陣,她剛行完了及笄禮,向世人宣告她不再是個女孩了,她是個成年的女子,可以嫁人了,那一夜,有個男子把她抱在懷裡,即使他攀在橋邊石柱上的手掌青筋畢現,他也沒有鬆開一點點。他說:「別怕,我在!」
落霞宮裡人仰馬翻,就連太后娘娘也驚動了。
「是誰?」太后支著頭,強打精神問道。
「是蔣氏,先帝駕崩之後,她一直住在冷宮,瘋瘋癲癲的也沒人理她,今天不知怎麼跑了出來,她還記恨徐太妃呢,所以報復在穗陽公主身上。」張實躬身回答道。
「既然一直住在冷宮,她手裡的那包藥粉怎麼來的,徹查。想害穗陽,先過了哀家這關。」太后沉思了片刻,「張實,你跟哀家說句實話,當初蔣妃意外小產,是不是你做的手腳,然後嫁禍徐妃?」
張實沉默了片刻,忽然跪下,「沒錯,是奴婢做的,可是奴婢沒有嫁禍徐妃,是她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不光是蔣妃,還有王昭儀的孩子意外小產也是奴婢做的。」
「你大膽,戕害皇嗣,不知道這是要被千刀萬剮的嗎?」
「當年徐妃也就罷了,不管先帝怎樣寵愛她,她對太后娘娘從未失了敬畏之心。這蔣妃,王昭儀算是些什麼東西。當時太后連生兩個公主,她們仗著有孕竟敢當面譏諷太后,若真讓她們先於太后誕下男嗣,太后豈不是要受她們轄制,也難保他們不生出僭越之心。與其亡羊補牢,不如未雨綢繆。」
「你……你……」
「這些都是奴婢背著太后做的,太后若要罰,奴婢無話可說。」他膝行兩步,抬頭直視陳太后,自暴自棄地說道::「沒什麼好隱瞞的,只求太后不要生氣,馬上就要行藥了,孫院判那裡已經準備妥了。只要太后好起來,要打要殺隨便。」
「那是先帝骨肉,你怎敢——」
「我敢!當年我自閹,陪著太后進宮的時候就想好了,我這一生,只會陪在您的身邊,替您掃除所有障礙,無論髒的,臭的,見不到光的事情都由我來做,所有懲罰都由我來承受,我只要護你一世周全,死後寧願下地獄。」張實不再稱呼太后,他說完,淒涼一笑,卻又堅定無比。
「你何苦?」
「我心甘情願!」
「馮修容跟張修媛小產呢?」太后出了一會兒神,才又問道。
「他們卻與我無干,不知是宮裡哪個嬪妃的手筆了。」
「算了,也都過去了,你幫哀家更衣,哀家要去落霞宮。」
「太后勞累一天,您這身體只怕也撐不住了,奴婢替太后娘娘去看望一下可好?」張實柔著聲音,帶著幾分小心問道。
「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做決定,」太后動了怒,「哀家的孩子,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差點被人算計,難道哀家能坐視不理嗎?你要再攔著,就自己去南牆根下跪碎瓷!」
「喝了藥再去,否則奴婢寧願去跪碎瓷。」張實忽然直著身子,不肯讓步。
「你……你……」太后微微長出了一口氣,「去把藥端來。」
太后蒞臨落霞宮,自然有太監早早去傳旨。太子得了消息,也帶著侍衛太監一群人黑壓壓的趕來。落霞宮除了躺在床上不能動的紅姐,都出來迎駕。太后對徐太妃只是冷冷的一句免禮就去親手扶起了穗陽。
孫老怪已經親自跑來給穗陽把了脈,說是略受了一點驚嚇,並無大礙,連藥也不用吃,若是覺得還是心驚,不如趁十五去城外坐佛寺燒柱平安香。
「把今天在場的宮人和侍衛都叫進來!」太后的臉陰沉的仿佛雷雨之夜。
在場的不過是四個小宮女兩個太監一個教引嬤嬤並兩個侍衛,再就是雁雲。
「雁雲?」陳太后認真打量著雁雲,短短几個月,他從御花園斗狼的奴隸走到了皇宮侍衛,他從花陰身旁走到了穗陽身邊,他救過花陰,也救過穗陽,還救過太子,他讓她想起了張實。這些年,張實為他擋了多少明槍暗箭,穗陽也需要一個張實。
「身手很好,傳哀家口諭,賞雁雲黃金百兩,錦帛百匹,以滋嘉獎。以後你只負責穗陽公主的安全即可,其他事情與你無關。你平身吧!」
黃金百兩,錦帛百匹是個什麼概念,雁雲不知。所以他站起身來,默立一旁。
「身為侍衛,公主有難,護衛不力,一百杖,攆出宮去,永不續用。」
「你們雖是宮人,可是主人有難,你們只顧自己逃命,拉出去立刻亂棍打死!」太后雷霆之怒,處罰不可謂不重。
處罰之地遠離正殿,旁人也就罷了,可是板子擊打□□的撞擊聲和宮人們的慘嚎聲,耳力過人的雁雲卻是清晰可聞。這使他想起了剛進化朽閣的自己,只要完不成主尊的任務,無論何時何地,主尊的鞭子就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的落在他的身上。那個時候他多希望有人能替他求情,哪怕只為他說一句好話——也能讓他心裡有一點溫暖,不會覺得自己是被全世界厭棄的人。
「我不要黃金!」是誰在說話,雁雲一愣,他才反應過來,是自己。
「那你要什麼?」不要黃金,陳太后有些興趣,不禁問道。
「饒了他們。」
「為什麼?」
「他們……也是一條命,公主並無大礙。」雁雲歪著頭,想了一下,才有些笨拙的解釋道。這是他記憶中第一次辯解,卻不為自己,而是為了別人。
「母后,雁雲說的對。他們雖有過錯,也請看在皇姐並無大礙的分上饒恕他們吧,畢竟今天是我跟皇姐的生辰!」太子出列說道。
「求太后娘娘開恩!」鶴雨也出列說道。
也許應該給雁雲一個面子,而且他說的對,就當為太子跟穗陽祈福吧。
雁雲第二天來到侍衛所,就見王旭之走過來,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在雁雲肩上重重拍了兩下。雁雲的潛意識是想要躲開的,可是看到王旭之臉上又驕傲又自豪的神色,倒也忍住了。
「雁雲,乾的好。昨天徐猛跟季武亮的確護衛失利,可你知道嗎?徐猛的老娘病重,季武亮的娘子昨天生產,要不是昨天宮裡實在忙碌,我真想放他們兩個人的假。他們兩個也算是咱們侍衛所里的老人了,這十幾年從未出過一點紕漏,論起對太后娘娘和殿下的忠心,那是沒得說,要是就這樣被攆出宮去,那他們也是沒臉見人了,只怕唯有以死謝罪了。沒想到你倒肯捨棄百兩黃金來為他們求情,這才能看出咱們侍衛所兄弟齊心。昨天老徐、季武亮雖然挨了板子,但是他們出宮養傷前特意跟我說,以後誰要是敢瞧不起你,就是跟他們兩個過不去,我也是這個意思,以後咱們都是兄弟,誰要是再提些不相干的,別怪我王旭之的拳頭硬。」
「對,雁雲是我們的兄弟,誰也不許再說些不相干的。」侍衛們圍著雁雲,他們原來敬佩雁雲的身手,現在卻敬佩雁雲的為人。
雁雲不要黃金,是覺得他連身子也不歸自己所有,黃金對他沒有任何意義。而對大部分侍衛,百兩黃金是不可想像的財富。雁雲重情義,輕財物,是真漢子。
比起文士們攀比出身,侍衛們算是粗人,他們更認同你本身的能力。而且,大內侍衛看起來風光,可不知何時卻是要真刀真槍的跟兇險面對面,這個時候有個重義氣有本事的兄弟在身邊就很重要了。
「今天晚上,我請大家去喝酒,不當值的兄弟一起去。雁雲,你一定要去。」不知何時,宇文恪站在雁雲身邊,雁雲看著他,慢慢地臉上露出一絲輕淺的笑。
「嗯!」
「嗷!」侍衛們歡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