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救美


  大約今日太過炎熱的緣故,中午在大槐樹下歇腳的過客太多,茶寮的主人就在不遠處的合歡樹下擺了三兩張桌子。思兔閱讀相比而言,合歡樹下明顯熱些。

  雁雲黑衣皂靴墨劍,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頭髮似乎是用手耙的,因為偏短,只是用一根退了色的絲帶簡單一束,如此一來,倒多了幾分隨性慵懶的味道。他背靠合歡樹,側面從眉骨到鼻尖下巴有一道好看的弧線,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合歡花無風自落,紛紛擾擾,有幾朵旋舞著落在他的頭髮上,他卻不受其擾,屏神靜氣,慢慢喝著茶,吃著自帶的乾糧。因為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倒讓他有了一種遺世獨立的孤寂。

  「北方有佳人……」青衣公子摺扇拍手一贊三嘆。

  「公子,你原來喜歡這種病秧子型的?啊——」小廝吃驚,瞪大了杏核眼,一不注意提高了嗓門,頭上已經挨了一摺扇,不禁叫出聲。

  「他可不是病秧子,是有點偏瘦,但是美人在骨不在皮……」

  一道清冷的目光似乎在他們身上打了一個旋,青衣公子順著目光追過去,卻發現剛才似乎只是一種錯覺。

  「你別佳人美人的,他是不是聽到了?」小廝壓低聲音偷偷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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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了就說了,還怕他聽到不成。穿了這身皮,還不能過過嘴癮了。」青衣公子指指身上的男裝。

  「你這叫調戲。」小廝面帶鄙視,「嘣」頭上毫無意外的又挨了一下。

  青衣公子轉頭,落花猶在,已空無一人,桌子上躺著兩枚大錢。

  「人呢,怎麼沒了?」小廝四顧,有些驚訝。

  「別找了,他走了。對了,我五哥他們沒過去吧?」

  「沒有,他們帶了那麼些禮物,腳程比咱們慢多了,估計傍晚才能到吧!」小廝又給青衣公子倒了一杯茶。

  「剛才看美人,倒不覺得熱。哎,咱們來的時候,路邊不是有條小溪嗎,咱們把馬匹行禮存到店裡,順著小溪往山上走,找個地方洗一洗,等會清清爽爽的來住店好不好?」那個公子忽然說道。

  「好呀好呀,我渾身都要黏膩死了。」小廝高興地說道,叫了店裡的小二來,交代了馬匹行李,又打聽一番,果然順著店旁的小路往山上走幾里,有個小石潭,環境甚好,雖說山路難行,可是在那裡歇息一下,等店裡的客人走了倒出房間遠比在茶寮里枯坐有趣的多。

  小廝很高興,一路嘰嘰喳喳地說著,誰也沒有注意,他們兩個剛離開,就在他們坐處不遠的地方,有個短打扮的賊眉鼠目的男子也快速溜走了。

  石潭水質清澈,中間有幾塊巨大的山石突出水面,山石縫隙里生長著一些不知名的植物,開著數朵淡紫色的花。石潭周邊生長了數十株合歡花,想來生長了數十年了,每一棵都有合抱粗,正是合歡盛開的季節,微風吹過,落英繽紛,潭邊鋪霞曬錦一樣落了厚厚一層,香氣縈繞。潭水涼而不冰,在這炎熱的午後,能洗這樣一個澡真是再爽也沒有了。

  「公子,這裡好是好,只是幽靜的有些可怕,我們還是不要洗了。」

  「怕什麼,我已經看了,這裡沒人。你不是渾身都黏死了嗎,我先洗,等會我上來,換你洗。」

  「好,好!」小廝抓了抓脖子,剛才爬山又出了許多汗,果真黏糊糊的難受。

  青衣男子三下兩下脫了外衣,前凸後翹,身材曼妙,竟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

  「明兒,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地方有點奇怪呀?」女子邊洗便問岸邊的小廝

  「哪裡奇怪?」小廝按捺不住,脫了鞋子,在水邊撲騰水玩,雪白的雙足濺起一串串水花。

  「這個地方沒有蟬鳴。」水裡的女子肌光如雪,玉手盈盈。

  「是呀,你看這樹底下好多蟬的屍體,都是被石頭……」

  「有人來了。」忽然水中的女孩朝岸上的小廝喊道,小廝一聽有些慌亂的躲在一棵合歡樹後。

  「小娘子,躲什麼躲?」說話的正是茶寮里跟著離開的男人,他身後還跟著三個同樣形容猥瑣的男子。

  「這下有福了,我還以為狗蛋你騙我們。」轉眼間,小廝被發現了,她雖然手裡也拿了一把匕首防身,可是她卻不很會武功,胡亂抵抗了兩下,就被這幾個潑皮製住了手腳。

  一個潑皮拿起擺在岸邊的衣服,忍不住放在鼻子上深嗅了幾口:「水裡的小娘子,上來吧,你的衣服在我手裡呢,你上來拿呀!」幾個潑皮哈哈大笑起來,其中一個按捺不住,在小廝身上又掐又捏。

  「公子,你千萬不要上來。」岸上的小廝一邊無用的躲閃一邊帶著哭音喊道。

  「公什么子呀,別以為爺們看不出來,你倆都是母的,瞧瞧這細皮嫩肉的。來,爺告訴你們,這裡叫合歡谷,這水潭就叫合歡潭。你看看,這多好的地方,今天爺就跟你們合歡合歡。」一個滿臉暗瘡的潑皮說著,硬扳過小廝的腦袋就要親*嘴。

  「水裡的那個,你再不上來,咱們可就下去了,咱們一起洗個合歡浴,快活快活」為首的潑皮咕咚咽了一口口水,卻被自己嗆的咳嗽連連。

  「啊!」短暫的一聲驚呼,暗瘡男腦袋側面中了一塊石頭,頓時血流如注。潑皮們吃驚之下,迅速躲到了合歡樹後。

  「小娘子,石頭扔的挺準的嘛,你再不上來,爺爺們宰了她!」小廝的匕首被搶走橫在她自己的脖子上,領頭的潑皮氣急敗壞的朝水裡喊道。

  虎落平陽被犬欺,燕珂躲在水裡,咬碎銀牙。岸上傳來衣服被撕破的聲音。

  「算了,豁出去了。」

  潭中巨石之後忽有水波響動,燕珂轉頭一看,綠葉紫花中,蒼白的手影一動,一件白色的褻衣扔了過來,粗麻的布衣,摸著有些粗糙。可是燕珂來不及細想,一把套在身上,就朝岸上躍去。

  「石頭後還有一個小娘子,這下子可賺大發了。」潑皮中有人驚喜地喊道。

  「好好看看,要是再有一個就完美了。」四個潑皮中不知誰大喊了一聲。

  「對對,剛好一人一個。」岸上的狂徒各個喜不自禁。

  褻衣短不過膝,勉強遮羞。那些男子看到兩隻修長的大腿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不禁各個垂涎三尺,目瞪口呆。褻衣遇水半明半透,兩隻白兔幾乎噴薄欲出。

  「這妞夠味,歸我……」為首的潑皮擦了一下鼻血,話還沒有說完,就覺得脖子上一涼。

  他一愣,忽然被滿眼紅霧嚇到了。他還在想這是什麼,身子卻像水裡的麵條一樣癱軟下去。

  燕珂的軟劍師出名門,是用心練過的,這次下水,為防萬一,並沒有離身,依舊盤在腰上。

  「石後的姐姐,上來吧,這幾個狂徒都被小妹宰了。」燕珂邊扶起明兒,邊朝石頭後面喊道。

  明兒跑水邊瘋狂擦嘴漱口。

  「沒想到,我燕珂還有英雄救美的一天。我說姐姐,這衣服濺上血了,不若你跟我一起回去,我另外送你一件吧!」燕珂大搖大擺欲換衣服,忽然愣住了,這件褻衣又寬又長,明顯是男子的式樣。

  明兒回頭看到臉色也白了。

  燕珂躲在一棵巨大的合歡樹後,三下兩下換好衣服,軟劍挑著那件褻衣,回到岸邊。

  「你是誰,趕緊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雁雲仿佛合歡花落,悄無聲息,黑髮暈染著濕氣,黑色深衣的領子裡露出一段蒼白的脖頸,一滴水珠從耳朵後一路淌下去,消失在衣領深處。

  夏日炎炎,他只想在這裡安安靜靜的洗個澡,然後完成他的宿命,如果失手,也能幹乾淨淨的死去。他無法通知太子或者宇文恪,因為在不知名的角落,主尊一定會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管閒事從來不是雁雲的作風,按照他原來的風格,這兩個女人就算死在他的眼前,他也不會多看一眼。

  可他還是出手了,也許,也許,是因為那個青衣女子笑起來倒有三五分像她吧。

  雁雲對燕珂視而不見。他討厭血腥味,也不想惹麻煩。

  「站住!」燕珂伸劍攔住了雁雲的去路,劍尖上還隱約有血漬。

  雁雲伸劍一擋,往旁邊一撥,根本就不理燕珂。燕珂眨眼間就殺了四個人,可見也不是好相與的,雁雲有些後悔自己多管閒事了。

  「喂,我沒有惡意的,我看你左臂燙傷了呀,我剛好帶了燙傷藥。」雁雲不想理他,一聲不吭,轉身就走。

  「你不會是因為我殺了那四個人所以不滿吧,你可別說罪不至誅,我要是不殺他們,以後還不知道哪個女孩要栽在他們手裡呢。」雁雲心裡一聲冷笑,殺幾個人或者殺什麼人,有什麼關係,你只要讓開路,別煩我就行。

  「公子,他不會是個啞巴吧?」

  「別胡說。」燕珂斥道:「燙傷藥是皇——我家秘方,藥效靈驗,我真的只想給你上一點燙傷藥,就當報恩了。你要是不讓我給你上藥,我就纏著你,你到哪裡我到哪裡,我燕珂從小到大,有恩必還,有仇必報。」

  雁雲晚上有任務,無論如何不能拖著一個尾巴,為了擺脫燕珂,讓他殺掉燕珂,也非他願,斟酌再三,他只好伸出左臂。

  左臂的燙傷已經是三天前的事情了,雖然塗了燙傷藥,可是畢竟天氣炎熱,而他為了執行任務,又穿的箭袖衣服,衣服跟傷口磨來磨去,傷口已經開始發炎了。

  燕珂小心解開他的護腕,他的左手至手肘,燙的十分厲害。「明兒,藥!」大件的包袱都寄存在店裡,隨身的小包袱里除了銀兩就是幾個白瓷瓶。

  雁雲瞄了一眼白瓷瓶,那上面都是北燕字。

  「找到了。」明兒一臉歡雀。

  「有一點點刺痛,但是後面就會很清涼舒服,你咬住牙哈!」燕珂囑咐。

  果然剛塗上去略有些痛,雁雲微蹙了一下眉頭。燕珂瞧見,端起雁雲的手臂,輕輕吹了一口氣,仿佛這樣就能驅走疼痛。

  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雁雲忽然想起了鶴雨,她也會這樣做。

  幾乎瞬間,他眼中的冷漠融化成萬般溫柔,一雙黑眸仿佛冰山春融,寒夜花開。剛好燕珂抬頭,看到雁雲這樣臉上帶著些許微笑寵溺地看著她,她也愣住了,不自覺的還了一個微笑,

  一朵不知何處飄來的合歡花落在燕珂的秀髮上,雁雲下意識的給她輕輕拿下來,明兒的嘴張的能塞進一個雞蛋,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含情脈脈,一見鍾情,明兒手中的白瓷瓶掉落,碰上包袱里的白瓷瓶,發出「呯」的一聲。

  幻像瞬間破裂,雁雲手中的合歡花掉落在地,就在燕珂猝不及防中,長身躍起,眨眼失去了蹤跡。

  燕珂還站在原地,半天,她撿起地上的那朵合歡花,把它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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