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心


  石長恭心裡不禁暗笑,要說薑還是老的辣,薛固這個主意,還真是出人意料,攻其不備。思兔閱讀520官網

  太子年輕氣盛,若是正面硬抗,沒必要為了一個奴隸去惹怒太子,可是要這樣輕鬆的讓太子為所欲為,自然也非薛固這幫頑固派的本意。死罪不赦的奴隸一旦烙上烙印,就不能被赦免,這在大梁是有據可查的,太子你要特赦,好,那就請你去除這個烙印。不管是割是烙,不過是一塊傷疤代替另一塊傷疤,一種折辱代替另外一種折辱,這個奴隸依舊會狼狽不堪,被文武百官看個笑話。

  舒飛揚剛想要說什麼,太子低下頭,搶先一步問道:「給本宮看看你的烙印。」

  雁雲眼裡有一絲疑惑,御花園斗狼那一天,太子及滿朝文武不是沒有見過雁雲的烙印,那是一種恥辱,證明雁雲不是一個人,他只是一個人形的畜生,等同騾馬,骯髒卑賤。

  可是金鑾殿是何等輝煌何等高貴的地方,怎太子忽然要看他的烙印。他盯著太子的雙眼,太子的雙眼乾淨清澈,黑白分明,眼神中帶一絲狡黠地躍躍欲試地笑。

  有一瞬間,雁雲想起了幼時的曹天河,那也是個愛淘氣的主,打算淘氣的時候眼神竟有幾分相似。

  雁雲抬手,大殿上響起了衣服撕裂之聲。

  「在太子面前赤#身裸*體,成何體統,成何體統!」薛固的花白鬍子一翹一翹的,顯然氣得不輕,好像剛才提出去除烙印建議的不是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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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麟風卻是聽而不聞,他低下頭認真研究了一下雁雲左膀上的烙印。烙印年代久遠,邊緣已經因為主體的生長而變的平滑很多,可是那深深的烙痕足以證明當初承受的痛苦。死罪不赦,太子的心裡小小的恥笑了一下,當初太*祖皇帝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這本身就有語病,矛盾至極。既然不赦,便應該執行死刑,偏偏要把死刑赦免成烙印之刑,既然赦免了,還要再烙上這幾個字,豈不是畫蛇添……,剛想到這裡,太子心裡又咯噔一下,說到底,這也是自己祖上,豈能隨意腹誹。

  「是不漂亮,都長一起去了。」太子的指尖順著這四個字的筆畫隨意勾勒起來,指尖離著雁雲左膀不過三兩指的距離。

  「薛尚書的意思你可明白,想要脫離奴隸的身份,就要去除這個烙印,你可願意?」

  太子的眼裡是悲憫嗎?我不需要悲憫。雁雲雖跪卻忽然直起脊樑。他直視著太子,未來的大梁皇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一字一頓,他說:「我願意。」

  雁雲這一起身,太子的指尖輕微划過雁雲的左肩,宇文恪就看到薛固身邊一個年紀更老的老頭眼神一亮,「壞了!」

  「奴隸觸碰主人,斷手!」說話的是諫議大夫孟挽。太子一看孟挽,小脾氣幾乎要爆發了,這薛固孟挽簡直就是一對頑固組合派,不管太子想要做點什麼,不是搬出祖宗就是搬出禮法,仿佛太子一直就是三歲乳臭未乾的小兒。

  特別是這個孟挽,老,迂腐,資歷深,仗著自己是諫官,時不時就要跳出來刷存在感。太子一氣之下,竟然一把將雁雲拽了起來。

  「孟愛卿,你看錯了。」太子拽起雁雲,輕描淡寫的回應一句,宇文恪抱劍站在太子身側,幾乎要笑出聲來,眼角忽然看到太傅微微皺起的眉頭,趕緊一本正經的擺出自己的招牌冰山臉。

  距離如此之近,蕭麟風在雁雲的瞳孔里看到了清晰的自己,蟒袍金冠,大梁未來之主。

  「你願意,可是本宮——不願意!」年輕的太子一甩袍袖,他轉向禮部尚書薛固問道:「薛尚書說這是大梁的規矩,我請問薛大人,我大梁四百八十七道律,一千五百零一條令,是哪道律令規定,死罪不赦的奴隸不能被赦免?」

  太子問的如此具體,薛固竟然一時回答不上來,不禁下意識的去看刑部尚書沈從。

  「怎麼,你不知道?那好,既然涉及刑律,就請沈大人來幫你回答吧!」太子轉身走到刑部尚書沈從跟前。

  沈從行禮畢,方答道:「回太子,若只說我大梁的律令當中,的確沒有死罪不赦的奴隸不能被赦免這一條。但是,法自君出,這的確出自太*祖皇帝之口……」沈從還想說什麼,卻被太子蕭麟風打斷了話頭。

  「沒錯,當年太*祖皇帝征戰四方,建立大梁,義弟廣平侯薛隱謀反,燒毀皇家宗廟,並叛逃他國,連犯反,逆,叛三大罪。太*祖皇帝御駕親征,才將廣平王擒回,交由刑部審判。當時刑部判的是凌遲之刑,可是太*祖皇帝仁慈,考慮到畢竟是一起打過天下的兄弟,才特赦一次,將凌遲之刑改成了烙印,削爵為奴。本從仁慈之心特赦之意不過是審判特例,後司法應用中延伸至十惡不赦之罪,沈大人,本宮說的可有錯?」

  沈從的手心微微冒了一點冷汗:「殿下所說無錯。」心說剛才自己本來要說這齣自太*祖皇帝之口,便是律法,幸虧被太子截住了,否則豈不是表明立場,站在太子的對立面,這是太子給自己的一次警告。沈從說完,退回隊列,眼觀鼻,鼻觀心,不再多說一句。

  「既然本宮說的無錯,這烙印年代久遠,雁雲當時應該還是孩童,可有犯謀反,謀逆,謀叛之罪,既然沒有,本宮今日便做主,赦免於他。」說完,太子負手環顧四周,隱隱氣場全開,竟有睥睨四方之勢。

  薛固一時無言,朝臣中也不泛疑惑者,可也有人暗地裡哂笑,薛固簡直就是千里送人頭,蠢到家了。

  宇文恪幾乎要大聲叫好,只許你薛固釜底抽薪,就不許太子拔本塞源?你拿太*祖皇帝拿大梁律令來壓太子,可是別忘了,太*祖皇帝當初針對的是連犯謀反謀逆謀叛的廣平侯,這是特例特例。大梁律乃是樹之根本,不可輕易動搖,而特例卻如樹之枝杈可以根據皇帝的好惡而改變。薛固啊薛固,你平時何其霸道,張口律令閉口禮法,你欺太子年幼無知,這次被堵的很舒坦吧。

  長順王心裡暗驚,事發突然,太子絕不可能提前做好應答準備,這個小太子不是最不喜讀書的嗎,怎麼今天引經據典,竟分毫不錯。看樣子,太子一直是藏鋒守拙,如今真真長大了,也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了。

  見群臣無異議,太子心裡十分痛快,一伸手,童三錢會意,取了一隻硃砂筆過來。

  「別動。」筆毫輕輕滑過雁雲的左肩膀,雁雲歪頭微微看著年輕的太子,太子的嘴角還噙著一點點笑意。

  肩頭的烙印在太子的簡單勾勒下竟變成了一隻栩栩如生的麒麟,年代久遠的烙痕添加幾筆便成了麒麟身上的團花,太子歪著頭端詳了片刻,又在麒麟腳下添加了一朵祥雲。

  「好看。本宮名字里有個麟字,就給你畫了一個麒麟。童三錢,找人做套白銀麒麟護臂,就按照本宮畫的圖案。雁雲,本宮赦免你,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奴隸了。」

  百官散後,太后跟太子在御書房召見舒太傅。雁雲站在殿外迴廊上,童三錢正帶人從雁雲左肩上拓下太子畫的圖案,以便工匠打制護臂。

  雁雲勉強壓制住不適的感覺,他還是不喜別人的觸碰,可是他卻沒動,任那幾個小太監在他身邊忙碌。

  這裡離著落霞宮並不太遠,雁雲的心已經飛過高高的宮牆,穿過堤柳,越過花叢。仿佛就是昨天,他還站在落霞宮的門外,仿佛一棵安靜的柳樹,只等鶴雨走過,輕拂一下她的裙擺,他已經很滿足了。

  忽然一陣濃郁的花香飄過,雁雲瞬間警惕起來。只見花陰公主的輦車華蓋招招,扇翣搖搖,一行人前呼後擁,迤邐而來。

  「別動,還沒拓好。」童三錢一把去抓雁雲,卻抓了一個空。

  「燕侍衛,燕侍衛,這是太子的好意,你不可半路離開,再說,剛才舒太傅也囑咐你在此等候召見。」童三錢趕緊追過來小聲喊道。

  花陰有備而來,一見雁雲欲要離開,冷笑一聲道:「啞巴,啊,我忘記了,你現在叫雁雲了,有雲有雨,還真是一對。」花陰意有所指,惡語傷人,雁雲聽而不聞。

  「給我攔住他。」四個身強力壯的太監便撲了過來。

  雁雲連眼皮都沒抬,似乎身影也沒什麼晃動,只見那四個膀大腰圓的太監便滾到在地,動彈不得,哀嚎無聲。

  「站住,你不想知道鶴雨現在怎麼樣了嗎?」花陰搖著孔雀尾翎的扇子,輕描淡寫地問道。

  果然那個該死的啞巴停下了腳步,原來他真的不知道。

  「趴在地上,盡你的本分,本公主就告訴你。」花陰好整以暇。

  雁雲轉身便走。

  「她死了!」有什麼東西衝上雁雲的頭頂,他只覺得耳朵轟然一響。轉身,怒目而視。

  花陰示意下車,車後跟的一個小太監伏在地上,花陰踩著他的肩背,搖搖曳曳,不緊不慢。

  「你敢直視我,你個賤奴,你給我跪下。」花陰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裡,如今忽然揮動起來,才發現她手裡握著一根小牛皮鞭。

  「長公主,長公主,可不敢在御書房外動手打人。」童三錢小跑過來,胖臉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怎麼連你也敢教訓我?」花陰怒道。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童三錢連說不敢,心裡卻連連叫苦,大早上的,這位長公主哪裡來的邪火,剛想溜,就見長公主的幾個手下把這裡看了起來。

  雁雲一抬手,鞭捎被他攥緊在手裡。他直視著花陰,忽然噁心的戰慄。就在幾個月前,在公主府,在後花園,在那棵三四人高的玉蘭花樹下,長公主和她三四個面首,是怎樣的恣意嘲笑戲弄侮辱。他清楚的記得那一天長公主他們喝了很多酒,是那個長著丹鳳眼的男寵第一個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然後忽然間,大家一下子找到了有趣的玩物。他還能清楚地記得他們是怎樣剝光了他,用彩紙給他做了一身花花綠綠的衣服,花陰給他做了一副紙鐐銬,告訴他無論怎樣不准弄斷。然後大家開始拼命地灌他喝酒,開始是一杯一杯,後來直接上的罈子,他跪在地上,不能違背,也不能拒絕,鐐銬是什麼時候斷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玉蘭花樹上吊了很久,很久。

  雁雲忽然想吐,他已經分不清是噁心花陰還是噁心自己。這些不堪的往事,比那個烙印更甚,烙印不過是烙在皮肉上,而這些,是烙在心上,烙在靈魂上,永遠也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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