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歸心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又去了有著浪漫之都美稱的巴黎,事實上我卻並沒有感受到這裡的浪漫氛圍。也沒覺得傳說中的蒙娜麗莎的微笑有多少神秘,反倒是看到中國畫家顧愷之的女史箴圖,和中國古代的青花瓷讓我心裡莫名的難受。

  時間在我漫無目的的行走中安然流逝,我去了艾菲爾鐵塔,去了凱旋門,去了塞納河,去了阿爾卑斯山。

  然後又去了義大利,去了德國,去了瑞典和挪威。

  在義大利的時候剛好趕上聖誕節,我漫步到一個小村莊,一個頂著風雪去烘焙店買烤鵝的義大利村民見我一個流浪,熱情的邀請我和他們一起過聖誕節。

  我欣然同意,坐在鋪著駝絨地毯的村民家裡,看著美麗的義大利姑娘熱情的給我切烤鵝,讓我有種穿越到莎士比亞時代的感覺。外面風雪紛飛而屋內卻是歡聲笑語。

  飯後這個村民的大女兒在他家的客廳里給我們表演了一段經典的西式傳統舞蹈,還熱情的伸出手邀請我和她一起跳,然後這個家裡的所有人都在客廳里跳了起來。

  我本來還有些外來者的矜持,但隨即便被他們感染,也學著他們在客廳里轉著圈的手舞足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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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真是一個特別的夜晚,讓我明白西方人的浪漫似乎是發自骨子裡的,一堆篝火,一隻破舊的手鼓,或是一架古老的手風琴,都足以點燃他們血液里的熱情。在這一點上東方人就缺了些天賦。

  新年鐘聲敲響的時候,我正蕩舟在德國的萊茵河上一個叫盧旺鎮的地方,參加當地的一個冬季釣魚比賽。這是他們當地的傳統節日,我竟聞所未聞。

  意想不到的是我竟在幾百號人中取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績,成績是按照釣到的最大魚的重量來評判的,我釣的最大的那條足足有十公斤重,而第一名是一個年過古稀的白髮老人,他釣到了一條十五公斤重的大魚。

  組織方還鄭重其事的給我頒了一個獎盃,並把那條大魚獎勵給我了,不過我並沒有要,而是把它送給了一個很是沮喪的德國小伙兒,因為他的那條只比我的這條小了半斤以至於無緣頒獎。

  小伙兒很高興的接受了我的禮物,還抱著那條魚和我合了一張影。在此後的很多年,我都一直把這張照片和這個小小的獎盃珍藏在我的書桌上。

  拍立得拍出的那張照片的右下角顯示著當時的時間,我接過照片的時候忽然想到,此刻我的故鄉,大概正在吃著年夜飯!

  離開歐洲我開始有選擇的向著東方行走,經由希臘再到土耳其。在伊斯坦堡,我常常會坐著多半只有我一個人的有軌電車,穿過空曠的城市,來到清真寺的廣場上,坐在長椅上,看著一群玩滑輪的孩子飛快的在廣場上衝刺,驚起一群群覓食的鴿子。

  被陰霾籠罩的整個歐洲天空,在我來到伊斯坦堡後終於放晴了。

  我獨自一人坐在清真寺廣場上,看著夕陽緩緩墜落,玩滑輪的孩子們已然各自回家。

  廣場上的鴿子也都撲騰著翅膀飛到了還頂著幾朵白雪的杉樹枝葉里棲息去了。

  看著遠處農舍裊裊飄出的炊煙,我忽然感受到了一絲孤獨,有那麼一刻,我無比的想念起我的故土來。

  我想念我的院子,想念我的獨木舟,想念我的碼頭,還有那片海!以及我的葡萄架還有我的朋友們!

  三個多月的時光在我天南海北的飛行中悄然渡過,起初未覺,然一旦有了那一絲鄉愁,就像一豆薪火瞬間點燃了整片草原,竟讓我一刻也不能再待下去。

  我回到酒店立刻打電話委託旅行社給我辦理回程的機票。

  我暗自在心裡盤算著時間,若是時間緊湊一些,或許還能趕在元宵之前回去。

  數月未歸,不知我的獨木舟是否已掙脫束縛獨自流浪到了大海深處,不知那隻松鼠是否已經回到了被我無意破壞的家……

  想到這裡我不禁更加的急切起來,所謂歸心似箭,大概也不過如此了。

  航班訂在次日上午,當飛機平穩的飛進數千米的高空中後,我已然無心再欣賞窗外如一團團棉花糖般的雲霧。竟感覺有些流浪之後的疲倦,靠在舒適的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此刻的我尚不知自己即將面臨的是一個多麼震驚的消息!

  飛機落地已是傍晚,七八個小時的飛行讓我感到有些失重,站在祖國的土地所理應感到踏實的我卻有些恍惚。

  數月的國外之旅,所見皆是與自己格格不入的異族,再次見到和我同樣的人類竟有種莫名的親切,人終究是要落葉歸根的,即使如今的科技能夠讓一個人片刻之間便到達地球的另一端,但只有一個地方能夠讓他們產生歸宿感。

  我從省城打車回到村子已是入夜時分,我沒有驚擾任何人,輕輕的打開我久違的院門,一種熟悉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讓我無比沉醉。

  我打開房門,簡單整頓之後我忽感腹中飢餓,打算煮點兒東西吃卻悲劇的發現袋子裡的米和麵條已然發霉,不禁有些懊惱自己離開的時候太過匆忙沒有收拾好他們。

  好在養在缸中的幾條海魚還依舊活著,也不知幾個月來它們到底是怎樣維持生命的。

  也只好拿它們充當食物了。我從院子裡拔了幾顆蒜苗,生火做了一個清煎白魚,就著半瓶白酒倒也得幾分愜意。

  吃完這頓簡單的晚餐,我又把炕燒熱,洗漱過後便準備上床睡覺。

  就在這時候,我忽聽院門外有人敲門的聲音,讓我不禁疑惑,想來我剛回來沒多一會兒,不知誰竟然已經知道了。

  懷著疑惑的心情出門打開院門,讓我更加疑惑的是來人竟是那個叫林俊生的小伙兒。

  「俊生?你怎麼來了?快進來!」我側身相請。

  林俊生站著未動,目光一直看著我,沒有說話,我這才注意到他的呼吸很是急促,像是剛剛做了什麼劇烈運動。

  「魏先生,你……你終於回來了!」他的語氣竟微微發顫。

  我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對,忙出口相尋:「俊生,發生了什麼事?」

  「你趕緊跟我走,去……去看看槐恩……」他的語氣忽然哽咽,似是有些說不下去。

  我心頭一緊忙問:「槐恩?槐恩她怎麼了?」

  「她……」俊生緩緩偏頭,咬著嘴唇,像是不忍再說下去。

  「槐恩怎麼了?你快說啊!」我雙手扶住俊生的肩膀,語氣急切的大聲問道。我的心裡已然隱隱明白大概是槐恩出了什麼狀況,但是具體是什麼事我卻猜不到。

  俊生緩緩轉過頭看著我,眼裡已然有淚光閃爍:「槐恩,她病了……」

  「她得了什麼病?」我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白血病,她得了白血病!」俊生似乎鼓起全身的力氣,才終於說出這幾個字!

  我只覺大腦猛的轟隆一聲,有那麼一瞬間的失感,像被一道閃電擊中,動彈不得,周身如同墜入冰窟。

  「俊生!你不要騙我,我不過離開數月,我走的時候槐恩還好好的,她怎麼可能……」

  「我怎麼可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俊生忽然出言打斷我的話。

  「槐恩是在你離開的第二天病發的,她得的是急性白血病,起初她還以為是感冒,她誰都沒有告訴,可是後來她莫名其妙的流鼻血,而且很難止住,她高燒的幾乎無法下床才打電話告知的方叔叔,去到醫院才知道……」俊生嘴唇顫抖,已然是說不下去。

  我聽著俊生的話,雙腿忍不住的哆嗦不止,心中像是被塞進了一塊堅冰,幾乎讓我的心臟無法跳動,甚至呼吸都變得有些艱難。

  「這些日子槐恩無時無刻不在等著你的歸來,每當她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你回來了沒有……」

  「可是我們卻連你的一絲信息都得不到!魏先生,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你怎麼忍心!」俊生的語氣變得激動。

  「俊生,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明明知道槐恩對你的心意,她已經答應了去美國,為什麼你還要這樣對她,難道你連一個美好的回憶都不願給她嗎?就算你不愛她,你也沒有權利這樣傷害她!」俊生變得憤怒。

  我伸出隔壁扶住院牆,我已經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面對俊生的質問,我無言以對!

  俊生看著我的樣子,閉上眼睛做了幾個深呼吸,顯然是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起初我看到槐恩的樣子我非常的恨你,我為槐恩感到不值,但漸漸的我已經能夠明白槐恩的心,她根本不在乎你愛不愛她,她告訴我說她愛你就夠了,她只想在最後的時光在看你一眼!」

  「所以我每天晚上都會來這裡看看你回來沒有,每天……」

  聽到俊生說到這裡,我忽然像回了魂,身體瞬間有了力氣,我轉身看著俊生急切的道:「俊生,趕緊帶我去見槐恩,我要見她!」

  見俊生依舊站著未動,我伸手想要拉他。

  俊生忽然目光炯炯的盯著我:「所以你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我一滯,並不明白俊生的意思。

  「醫生說槐恩的病情已然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血球轉化太快,藥物治療和化療已然起不到作用……」俊生的語氣漸漸變得低沉,表情悲傷起來。

  「不,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我一定會想辦法救槐恩的,槐恩不會死,她不會死……」我的大腦再度被俊生的話給衝擊的有些恍惚,語無倫次的道,目光失焦的四下打望,似乎能在這方寸之地找到拯救槐恩的方法。

  大概是我六神無主的樣子和不自量力的話激怒了本就在極力忍耐的俊生,他一把揪住我的衣服前襟把臉湊近我,憤怒的道:「你以為你是誰?你想辦法救槐恩?你告訴我你怎麼救她!她已經沒救了,她就快要死了!」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朝我吼道,說完猛的推搡了我一把,我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

  憤怒的俊生已然情緒失控,上來舉起拳頭再想打我,可是舉起的拳頭卻沒有落下。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再度做深呼吸。然後猛的抓住我的衣襟把我從地上拉起。

  「我不是要你去就她,你救不了她,我是要你在她最後的這段日子能夠讓她開心一些,你懂嗎?」

  此刻我的大腦已然沒有了思考的能力,木呆呆的愣了片刻茫然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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