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回 不是顧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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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長暮著了一身天青色中衣,領口袖口繡了同色略深的祥雲暗紋,散著的長髮還帶著濕漉漉的水氣,水滴滴答答的砸在地上。

  他手裡端著一盞茶,熱氣氤氳開,正與髮絲上殘餘的熱氣融在了一起。

  金玉在身後,拿吸水的素色帕子擦拭著發梢上的水,一邊擦一邊低聲道:「今日清淺求了屬下幾次,要到外書房來見世子,屬下沒應,暗衛來報,她房裡的燈亮了一整夜。」

  韓長暮淡淡道:「讓內衛盯緊她,不准她到前頭來,旁的不必管。」他頓了一下,想到今日在薦福寺的所得,聲音愈發陰沉:「若她要去薦福寺,邊給她安排車,暗衛要寸步不離。」

  金玉低聲稱是。

  就在此時,暗衛在外頭叩門道:「世子,顧大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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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長暮不緊不慢的披了件衣裳,叫了暗衛進來回話。

  暗衛低頭道:「回世子,顧大郎醒了,看起來比之前醒了過來的那幾次要清醒一些。」

  韓長暮的心頭微微一動:「李二娘回去了嗎?」

  「沒有。」

  「去看看。」韓長暮穿好了衣裳,將長發整齊的束在發頂,抬腿往門外走,剛邁出門檻,他突然想起什麼,轉身進了內室,從暗格里拿了個東西,放進腰間的佩囊里,這才帶著暗衛和金玉二人,一同進了顧大郎住的房間。

  這房間裡只燃了一兩盞燈,寸許長的蠟燭頭狼狽的亮著,光芒有些昏暗。

  聽到有人進來,顧大郎慌忙抬頭,渾濁的雙眼裡突然有了清明的光,轉瞬即逝,便又湮滅在了無盡的混沌之中。

  韓長暮眯了眯眼,心頭一跳,揮手讓金玉和暗衛都退下了。

  他坐在不遠處的胡床上,手輕輕叩著扶手,一雙眼並沒有看著顧大郎,可目光卻又似乎時不時的在顧大郎的身上打轉。

  黎明前的夜昏沉暗啞,沉悶的沒有一絲風聲,那輕輕的敲擊聲突兀的響起,落下。

  韓長暮始終沒有說話,可氣氛卻愈發的逼仄緊迫,慘澹的光照在他沒有一絲表情的臉上,寒意便從眉宇間溢了出來。

  顧大郎十分不自在的挪了一下身子,像是想到了什麼,緊皺的眉頭驀然鬆開了,吃力的行了個禮,憨厚而赤誠的訥訥道:「是公子救了草民,草民叩謝公子的救命之恩。」

  韓長暮不動聲色,在搬進韓府的這段日子裡,他不計成本的給顧大郎用藥,此人終於醒過來了幾次,只是每次醒來的時間都不長,磁且皆是迷迷糊糊的。

  而今日這個樣子,看起來的確是比前幾次醒來的時候清醒了許多,但是,還不夠。

  「抬頭。」他面無表情的淡淡開口。

  顧大郎十分茫然,不明白為何讓他抬頭,但還是一眼抬了起來。

  金玉和暗衛守在門口,聽到韓長暮的那句話,詫異的對視了一眼。

  內衛無聲的動嘴,手指了指房間,問了一句什麼。

  金玉的臉色複雜而難看,搖了搖頭。

  韓長暮絲毫不知道外頭守門的兩個人起了什麼齷齪心思,只定定的望著顧大郎,望著那一雙渾濁滄桑的眼睛。

  據姚杳所說,此人比她年長几歲,二十五六歲,可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為何會有這樣一雙眼睛。

  即便是歷經劫難,也不該如此的老邁頹然,沒有半點通透的神采。

  他心中起了疑,淡薄的問:「你不是顧大郎。」

  說是問,他的話語中卻有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言罷,他冷然而凜冽的望著顧大郎。

  顧大郎打了個激靈,眸中閃過難以掩飾的慌張,但他極快的便平靜下來,還是如常的訥訥道:「公子,在說什麼?草民,聽不明白。」

  韓長暮挑了下唇,響起顧大郎昏迷時,金玉支開李二娘,搜了他的身後回稟的話,便疾步上前,擼起顧大郎的衣袖,一直擼到肩頭,露出一枚淺青色的雲紋,冷笑了一聲:「莫非沒有人告訴你,我是什麼人嗎?」

  顧大郎猝不及防的一愣,沒有想到韓長暮會有此一招,更沒有想到他竟然連這個印記都知道,不由的急促的喘了兩口氣。

  他並不知道此人是誰,他醒來那幾次,整個人都處於混沌之中,只隱約聽到李二娘說過,是此人救了他和李二娘,現下看著房間的擺設,此人的出身應當十分富貴。

  他十分錯愕,富貴人家的翩翩公子,怎麼會知道這種隱秘之事。

  要知道他身上的這個印記,從來沒有示人過。

  韓長暮沒有給他思量的機會,從佩囊里拿出一物,在顧大郎眼前晃了晃。

  顧大郎的臉色一變,難掩震驚道:「草民,不知公子這是何意?」

  「你沒有見過此物?」韓長暮眯著眼冷笑。

  顧大郎艱難道:「沒有。」

  韓長暮怒極反笑,將那東西扔到了顧大郎的身上,冷薄開口:「既然沒見過,那就仔細看看。」

  顧大郎遲疑了一下,眼風在那東西上一掃。

  那是一枚鮮紅的玉佩,雕成了祥雲的模樣,與他肩上的那枚印記一模一樣,連紋路都分毫不差。

  其實方才他已經看清楚了此物,即便現在一眼都不看,也知道這是什麼,只是他不肯相信罷了,他不相信數十年過去,居然還有人能找到他,更不相信數十年過去,居然還有人會知道這件事情。

  他緘默不語,用沉默來對抗韓長暮的逼問。

  韓長暮不疾不徐的笑了:「內衛司的監牢新得了幾樣刑具,還沒有用過,正好缺一個試用之人。」

  顧大郎哆嗦了一下,臉色已然慘白,但仍咬著牙沒有開口。

  韓長暮又笑:「你一個內侍,留下個骨血不容易,你說若是我將李二娘交出去,她會如何呢?」

  顧大郎驟然抬起頭,看著韓長暮掛著似笑非笑的臉,頓時雙眼赤紅,一下子從床上掙紮起來,惱羞成怒的低吼:「不許你動二娘,你不能動二娘,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哦?她什麼都不知道,那你知道?」韓長暮笑著退回到胡床坐下,那淡笑的一張臉,在顧大郎看來,簡直就像地獄裡的催命閻羅。

  顧大郎泄了氣,跌坐回去,喪氣道:「若我說了,你會放了二娘嗎?」

  韓長暮眯眯眼:「那要看你說了什麼,說了多少。」

  顧大郎抬眼,一雙眼裡布滿了通紅的血絲,已經有了色厲內荏的頹敗:「我,全都告訴你,你保二娘,平安。」

  韓長暮輕叩胡床:「好。」

  客房裡燈火通明,劉氏和李二娘一起,清理了姚杳身上大大小小十幾處的傷口,一邊抖著手一邊哭,哭的直抽抽。

  劉氏看不下去了,低聲哄道:「二娘,別哭了,姚參軍會沒事的。」

  李二娘哭的鼻子眼睛通紅,一說話鼻音很重,聲音嗡嗡的:「我知道,我,我,就是難過。」

  劉氏拍了拍李二娘的肩頭,道:「你也熬了一宿了,天都快亮了,你回去睡一會兒吧。」

  正說話的功夫,包騁端著藥進來,黑乎乎的藥湯散發著奇苦無比的氣味,驀然充斥了整個房間。

  劉氏趕忙往博山爐里添了一炷香,上好的沉水香靜郁的氣味,都難以掩蓋那藥味兒。

  她嘆了口氣:「這藥怎麼這麼苦?」

  包騁捏著鼻子,長吁短嘆道:「若不是韓奉御的身家性命都壓在了府里,我真會以為他要苦死阿杳。」

  李二娘被那苦澀的藥味兒熏得連連欲嘔,忍了又忍,終究是忍了下去,道:「良藥苦口,興許這一碗藥喝下去,阿杳姐姐就好了呢。」

  包騁點頭,端著藥上前:「我來餵吧,你們歇歇。」他看到劉氏想要上前,便趕忙道:「有勞劉嫂煮一碗糖水來,阿杳喝完了藥,也好清清口。」

  劉氏笑了,根本沒有多想,十分利落的說了個「好」字,便去了小廚房。

  李二娘也有些熬不住了,再加上包騁是外男,劉氏一走,她便不好與他在房間裡待得太久,便施了一禮:「那就有勞包公子了。」

  包騁笑著點頭,將姚杳扶起來靠在床頭,剛把藥送到她的嘴邊,就察覺手上一沉,他低頭一看,看到姚杳的軟軟的捏了他的手一下。

  他愣了一下,欣喜若狂,險些叫出了聲,就聽到耳畔傳來一聲虛弱無力的低語:「別,叫。」

  包騁趕忙閉緊了嘴,緩了緩才低聲道:「阿杳,你醒了,你可嚇死我了。」

  姚杳閉著眼睛搖頭,正要說話,便聽到了急匆匆的腳步聲,她頓時不再出聲了。

  門帘兒一動,冷臨江闖了進來,還帶著沐浴後的水氣,看到包騁正在給姚杳餵藥,便疾步過來接藥碗:「你走開,我來餵。」

  包騁愣住了,察覺到姚杳又捏了一下他的手,他頓時會意,把藥碗抓的緊緊的,配了個笑臉兒:「還是我來餵吧,有勞少尹大人去小廚房看看劉氏的糖水煮好了沒,正好端過來,餵完藥給阿杳清口。」

  冷臨江不疑有他,點點頭,瞪了包騁一眼,惡聲惡氣道:「那你好好喂,餵撒了,老子打斷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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