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回 證實


  無色粉末悄無聲息的沒入草叢和塵土裡,轉瞬便尋不到蹤影了。

  一行人摸著黑,踉踉蹌蹌的往前走,越走心裡越忐忑不安。

  程朝顏走在三個人的最前頭,雖然目不能視,但她耳廓微動,身邊都是一個個走路輕軟的姑娘,並沒有一個練家子。

  她暗自鬆了口氣,看來這些水匪覺得這山里是他們自己的地盤,這些人走進了山里,便是送羊入虎口,是沒有機會再逃出去了的,看管也鬆懈了許多。

  她不動聲色的往前走,手縮在寬大的衣袖中,指縫裡也同樣灑落下無色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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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邊走著,一邊在心裡默默數著步子,約莫走了一千來步,身前身後的姑娘已經走到筋疲力盡,氣喘吁吁了,更有不少人越走越慢,最後停了下來,是被人推著拖著再往前挪。

  水匪手上的刀劍一揮,一陣叮咣亂響,粗聲大嗓的厲聲爆喝:「都起來,再不走,就把你們丟在山裡餵狼。」

  話音方落,像是為了應和水匪的話,遙遠的山間適時響起幾聲似是而非的狼嚎,嚇得姑娘們魂飛魄散。

  姑娘們頓時腿也不軟了腰也不疼了,走起路來健步如飛,溫柔的裙角硬是蕩漾成層層疊疊的波濤翻湧。

  又走了大約百步之後,程朝顏眼前微弱的光亮倏然消失了,那塊蒙住雙眼的黑布雖然擋住了眼前的一切,但還是有極為微弱的光亮透進來,而現在,卻是半點光亮都看不到了。

  眼前徹底變成了伸手不見的五指漆黑一片。

  其他人顯然也發現了這個變化,原本便忐忑不安的心,轉瞬就變成了此起彼伏的驚惶叫聲。

  刀劍一陣哐啷重響,水匪不耐煩的斥罵:「想被丟在這裡餵狼的就只管哭。」

  驚惶的哭聲和叫聲倏然被打斷了,就像是被什麼人掐住了脖頸,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了。

  四周陷入了沉甸甸的靜默中,一行人踉踉蹌蹌的走在黑暗裡。

  謝孟夏緊緊靠在冷臨江的身上,驚恐難安極了。

  看不見東西和摸黑而行完全是兩種狀況,謝孟夏不怕看不見四周的情形,可他怕黑,怕極了。

  冷臨江感覺到謝孟夏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他知道謝孟夏的宿疾,但四周極為安靜,他這會開口勸慰謝孟夏,定然會驚擾了其他人,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他想了想,還是從後頭抓住謝孟夏冰涼的手,在心底嘆了口氣,這樣老老實實的謝孟夏,看起來確實怪可憐的。

  一行人在黑暗裡慢慢走著,也不知這幫水匪是不是早已對這條路捻熟於心,這樣的伸手不見五指,竟然也不用點燈。

  程朝顏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她穿的是一雙偏軟的薄底繡花鞋,對腳下走過的每一步感覺都十分的敏銳。

  方一走進黑暗中,她便察覺到了,這裡與先前走過的那一段路頗有些不同。

  此處的地面似乎被人修整過,但又像是怕做的太過刻意而引人注意,便也只是草草清理了大一些的亂石,留下的碎石細小稀疏,一路走來,不那麼硌腳了。

  沁涼的風在耳畔穿梭,吹拂過鬢角的碎發,撩的程朝顏臉頰微癢。

  這山風比方才大了許多,也冰涼潮濕了許多。

  程朝顏耳廓微動,越往黑暗深處走,耳畔呼呼的風聲便越是如同驚雷。

  她想,她們應當是走在一處幽長的山洞中。

  她在心裡默默數著步數,又走了一千來步時,她察覺到撲面而來的風裡夾雜了些許草木清冽的氣息,她知道,她們快要走出這山洞了。

  果然又走了數十步,黑暗中漸漸有了些許光亮,隨後那光亮漸勝,逼仄壓迫的感覺一掃而空。

  程朝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還未及說話,身後便傳來謝孟夏宛若新生般的聲音。

  「哎喲我去,可算是出來了,老子都快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他低低一嘆中還有些顫抖,顯然嚇得不輕。

  門外忽的傳來似有若無的腳步聲,聽來格外的熟悉,他勾了勾唇,抿出一抹笑。

  外頭的人似乎在門前停了一瞬,便推門而入,將食盒裡熱氣騰騰的飯菜擺在食案上,轉頭朝韓長暮招呼道:「大人從宮裡出來,還沒有用暮食吧,下官給您送過來了。」

  韓長暮嘁了一聲,面無表情瞟了姚杳一眼:「喝多了?」

  姚杳嘿嘿笑了兩聲:「包騁考完了,總算是自由了,這一高興,就多喝了兩杯,大人恕罪。」

  韓長暮抿抿嘴,又問:「杏花微雨好喝嗎?」

  姚杳連連點頭:「大人要嘗嘗嗎?」

  韓長暮淡淡的吐出一個字:「好。」

  姚杳頓時雀躍無比,飛快的旋出廨房,不過片刻功夫,便又飛快的旋了回來,手裡提溜著個還沒有開封的酒罈子,重重的擱在食案上。

  「大人,在貢院裡苦了那麼些日子,今日可得好好喝幾杯。」姚杳笑眯眯的揭開酒罈的封口,奇異的酒香頃刻間便漫了出來。

  韓長暮對這酒生出無盡的好奇心來,微微一笑:「好。」

  這酒名字雖雅,酒味也並不重,反倒香氣十足,但是後勁兒比尋常的還要大一些。

  姚杳起先便已經喝了一罈子了,這會兒又陪著韓長暮喝了幾杯,酒氣上頭就壯了慫人膽,她開始肆無忌憚起來。

  她今日出宮後,回了一趟京兆府的公房沐了個浴,換了一身衣裳。

  這身衣裳是謝孟夏上回賞她的,料子極好,這個時節穿最是舒爽,只可惜袖子寬大了些,打起架來有些累贅。

  她平時是不怎麼穿的,想著今日應當無架可打,便穿上了。

  這會兒喝多了幾口酒,她便開始嫌棄這寬大的衣袖哩哩啦啦的不方便,伸手將袖子高高捋起來,用布條系住,露出了兩條並不十分白淨的胳膊,斟酒夾菜,十分的暢快。

  韓長暮原本酒量便極好,又始終端著酒盞小口小口的抿著,更是絲毫醉意都沒有。

  他看著姚杳豪氣雲天喝酒吃肉,眼看便有要踩著胡床站到食案上的架勢了,嗤的一笑,忙伸手去拽她:「快下來,仔細摔了。」

  姚杳揮了揮手,眼尾通紅:「不會,我穩當著呢。」

  韓長暮笑眯眯的,暗嘆了一聲,看來是在貢院裡關的快憋出病了,這突然放出來,便忘乎所以了。

  他把姚杳拉回胡床做好,拿過她手上的酒壺:「別喝了,你醉了。」

  姚杳跳起來伸手去搶,嘴裡嘟嘟囔囔的說個不停:「醉了,誰醉了,這,這才哪到哪呢?」

  韓長暮左躲右閃,無奈的搖頭輕笑。

  目光突然落在姚杳的左手手腕內側,他的雙眼眯了眯。

  那手腕內側靠近手肘的位置上,有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燒傷,皮膚顏色比別處略淺發白,似乎燒的十分嚴重,疤痕起起伏伏,看上去格外的猙獰。

  他心下微慌,一把抓住姚杳的手腕,指著內側急切發問:「姚參軍,阿杳,阿杳,你這裡,是怎麼回事?」

  姚杳低下頭,看了一眼,大大咧咧的笑了:「這啊,嗨,剛進掖庭的時候,冬日裡到處都凍死人,也就灶房暖和點,我就坐在灶頭打瞌睡,人一下子歪了,這個地方就被火燎了,沒事兒,早就好了。」

  韓長暮皺眉:「是,永安元年,你剛進掖庭的時候嗎?」

  姚杳迷迷濛蒙的應了聲是。

  韓長暮穩了穩心神,面色如常的又問:「那,沒被火燒的時候,這裡是什麼樣子的,你還記得嗎?」

  姚杳翻著眼皮兒看了韓長暮一眼,就像是在看一個二傻子一般,嘻嘻笑著,滿嘴的酒話:「當然記得了,這是,我的肉啊,我,我肯定記得啊,沒被火燒的時候,也不好看,那麼,那麼一大塊胎記,青色的,難看死了。」

  這話如同雷擊,重重的劈在了韓長暮的心上,他臉色慘白,唇角囁嚅著繼續問:「阿杳,阿杳,你聽我說,你還記得,你是從哪裡,從哪裡進的掖庭嗎,你進掖庭前,是,是住在哪的?」

  姚杳抬起頭,眼睛閉了閉又睜開,看了韓長暮片刻,突然便笑了,糊裡糊塗道:「你,你是不是傻啊,我,我是罪犯家眷,能在哪,當然是在牢里了,在牢里。」

  韓長暮的心一寸寸跌入谷底,抓著姚杳的手腕,抓的極緊,急切問道:「牢里,是哪個大牢,內衛司,大理寺,還是刑部?」

  「你拽疼我了。」姚杳的手腕被韓長暮抓的生疼,她掙扎著在食案上拍打不停,迷迷濛蒙道:「我,在刑部啊。」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湊到韓長暮的眼前,嘿嘿嘿的笑了幾聲:「你不知道,我,我還碰到了個俊俏,俊俏小郎君,他還給了我,給了我半個餅,那個餅可真干,差點沒,沒噎死我。」她伸手拍了拍韓長暮的臉,嘿嘿嘿笑的更歡了:「你,你還別說,你長得有點像他。」她摸了摸韓長暮的眼睛:「眼睛像。」

  她摸到一點潮濕的水氣,她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韓長暮的眼睛,突然喊了一聲:「你,你哭了,你怎麼哭了,你別哭啊,我,我不吃你的餅了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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