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商賈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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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樓道:「這次販到西洋的貨,賺來的銀子要買糧送往宣府和大同換新的鹽引。漕運總督年初提的要造新船,戶部沒有銀子,我們先墊了八十萬兩,交換的就是今年江南的生絲採買,看來是朝廷食言了。」
陳佐壽有些著急:「說的就是這個理啊,也不是不讓採買,是沒處去買,我倒是去找過官府,當面是答應了處理此事,後來時間一久,也不了了之了,這才跟他們起了爭端。」
金玉樓道:「陳老,你先別著急,我從漳州知府那兒得知,烏程、秀水兩縣可有不少織機,何不到那裡買些?」
陳佐壽擺擺手,輕嘆道:「金爺,你是不知啊,這是休致的閣臣私蓄的織工,這不就是因為這些人,我們才要去爭個理!」
陳佐壽也近花甲之年,連日奔波操勞也顯疲態,金玉樓只得出言寬慰:「陳老,暫稍事歇息,明日我先去趟織造局,問明詳情,我們再作商議。」金、尤二人剛前腳出門,陳佐壽靠著椅背便睡了過去。
翌日,金玉樓獨自前往。
織造局雖是朝廷督辦,除巾帽局、針工局、染織局等內廷供應,其他買賣事宜也一併交付商人打理。織造局棉布、絲綢每年納銀甚豐,不僅為地方巡撫、布政所重,朝廷也常派中官看查。
無人知道他會造訪,金玉樓也只裝作普通客商,自如拜訪。
金玉樓深知觀人要義首為行頭裝束,經商累日,早是氣度十足。果然,金玉樓方一進門,便有人熱情招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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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樓也不客套,直道:「我要十萬匹棉布、十萬匹絲綢,可有現貨?」
那人略一愣:「這位爺可別說笑,這得不少銀子呢?」
金玉樓笑道:「銀子嘛,好說,要多少有多少,現銀現貨。」
那人見是大買主,也不生疑,忙吩咐上茶,笑應:「您先慢請。」
少頃,引著身著官服的一人出了來。金玉樓一看這人胸前補子,顯是二品大員,方才接應那人隨即介紹道:「這是撫台吳大人。」
金玉樓道:「見過吳大人。」
這吳大人倒有些倨傲,在金玉樓不遠處坐定,端起一杯茶來,輕砸一口:「你要這些個綢布,是要賣往何處啊?」
金玉樓:「西洋、南洋,哪裡要買就賣往哪裡。」
吳大人哂笑道:「荒唐,小小商人口氣倒還不小,你何不把織造局的生意都攬了去!」
金玉樓也飲了口茶,繼道:「攬不攬的再另說,我只問吳大人這生意做是不做?」
見金玉樓如此從容,這撫台心裡有些打鼓:「生意的事還是生意人來打理,本官作為地方巡撫,只是督責。」即又一旁吩咐道:「來啊,去把宋宓請來。」
一會兒,又打裡間出來一人,剛見道金玉樓,便立時笑應道:「金爺駕臨,稀客稀客。」
宋宓本是當地棉布商人,因經營有方,被朝廷委派,主理織造局織售事宜,幾年當差下來,頗得信賴。數年前,宋宓親送絲綢進京,曾與金玉樓有過一面之緣,二人也算舊識了。
金玉樓也起身迎道:「宋老,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這次來是有事相求啊。」
吳大人這才豁然,指著金玉樓道:「上次織造局的五萬匹絲綢就是你的船送出去的?」金玉樓微頷首:「正是在下!」
吳大人嗖地起身,急道:「你怎麼才來?都火燒眉毛了。」
宋宓解釋道:「戶部缺銀子,今年京里攤派的僉商採辦,被僉的商人不堪重負,有的逃了,有的投了河,還有的賣兒賣女。補不上銀子,朝廷給織造局下了重差,今年須有三十萬匹絲綢賣到西洋,一半銀子交與內庫,一半交與戶部。」
金玉樓:「三十萬匹?眼下的情況,織造局怕是五萬匹都織不出來。」
吳大人焦急道:「說的就是這個苦差啊,說要就要,當我是什麼,神仙啊!」
金玉樓也不理睬,問向宋宓:「你叫我來,可是有了對策?」
宋宓道:「也算不上什麼對策,今年的收成不好,絲和棉收不上來,是因為有人私屯了不少,想要高價賣出。本地貨商閒利薄了,都不願買,只有織造局的布匹是賣到海外,利高,但現在織造局銀子也短缺,買不了許多。」
金玉樓聽出他話里意思,無非就是讓其先墊上採買的銀子。金玉樓心有不悅,朝廷對商人、百姓攤索無度,又幾番食言而肥,屢屢罔顧民心,故道:「在京里我就聽說了,朝廷搜括商人貯蓄已盡,說是充作兵餉,商人不堪賠累,這才競相逃匿。內帑充羨,國家有急,何不能調些來支用?」
吳大人輕哼一聲:「上面說了,國帑為民用,內帑為君用,不能摻和了。況且,今年太僕寺和光祿寺都還借支了銀子,內庫的銀子,想都別想。」
宋宓繼道:「方才小老的話還未講完。金爺來,無非是想問墊付給漕運總督署的銀子來換生絲的事沒有著落,我們請金爺來,也全為此事。往前打著織造局的旗號在江南各地,以平價採辦倒是容易的很,只是現在市價漲了不少,價高者得了一些,還有許多在百姓手裡攢著,等價格再漲。為今之計,只有一個法子可行,就是以現在已購得的生絲以低價兜售,百姓不懂其中關竅,只會認為是生絲價已作賤,必然紛紛賣出,到時候,市價一降,那些人也自然會把囤貨出手,再由織造局購入,方可解此事之難。」
吳大人自顧點頭:「我看可行。」
此等糴糶之法,可謂司空見慣,並不足為奇。
金玉樓知他如此說道,必有後手,故問:「既然已經有了法子,織造局只消聯合幾家絲綢行就可解決此事,為何要拖到現在?」
宋宓道:「金爺不到,此事辦不成。」
金玉樓一笑,又端起茶來抿了一口:「你不會打我的主意吧?今年我收了多少,你是清楚的。」
宋宓道:「金爺的生絲我絲毫不動,我想借的是輯里絲!」
金玉樓啞然笑道:「好啊!竟然連我的輯里絲也打起了主意,輯里絲可不比尋常生絲,豈好外借?」
宋宓忙接過話道:「此事若成,八十萬兩銀子的生絲布匹,一併補上,金爺覺得是否得當?」
跟朝廷打交道日深,金玉樓本對漕運總督署借用八十萬兩現銀一事早不作指望,現有織造局的人當面應允許諾,此事或還有緩。
金玉樓稍作細忖,隨即朗道:「一言為定!不過,除了你要還我的,各地生絲我照收不誤,收多收少,各憑本事。」
宋宓大喜道:「好,就依此辦!」
這邊談完,金玉樓急召尤徵與陳佐壽連同十數位牙商一併商討此事。
陳佐壽聽完安排,道:「宋宓這招雖高明,但未免毒了些,南潯的輯里絲都在我們手裡,以五成價賣出,桑民、織戶必起騷亂,到時候把家底蜂起賣出,商人得利,百姓恐血本無歸啊。」
金玉樓道:「『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世道一向如此。你們只等市價一降,立時以高出一成價買進,有多少,收多少。陳老,你準備好銀子。尤徵,你帶人速去烏程、秀水,不管背後是誰,看準時機,一併買入。」
果然,不出三日,鄉人抱絲詣行,交錯道路,峰攢蟻集,挨擠不開。
不少絲綢牙行初時還跟風賣出,但觀察幾日後,發現有人大肆收斂,當即轉向風頭,爭相買進。一時間,商賈駢集,舟航列螺,閶閻填噎,駔儈奔忙。
陳佐壽大喜過望,急與告知金玉樓:「金爺,大喜啊,這次收來的絲、棉足頂一年之用。」
金玉樓道:「陳老勞苦,織造局有什麼消息?」
陳佐壽道:「回話了,說只等再織出十萬匹絲綢,我們的東西立刻補上。」
金玉樓冷笑道:「讓他們織去吧,這次發往西洋的絲綢,但凡織造局出的,一匹也不要。」
陳佐壽見他有些發怒,應道:「是,在下照辦。」
未等此間事了,漕運總督即遣人捎來口信,邀金玉樓前去議事,尤徵一旁提醒:「少主,此行怕是鴻門宴。」
金玉樓問:「何以見得?」
尤徵道:「淮安傳來消息,清江提舉司督造的運船一艘都沒造出來,說是沒有銀子,造不了。」
金玉樓道:「運漕糧的船可是往京里去的,這些銀子都敢貪,還真是不怕死。修書一封,把詳情告知申大人,由他定奪。」尤徵點頭遵行。
金玉樓又道:「淮安不去了,改道,去嘉興。」
尤徵隨金玉樓一路進到嘉興,停在一處項府宅邸,金玉樓道:「煩請通報,京城玉樓子拜會『西楚王孫』。」
片刻,一人笑臉出迎,道:「好個玉樓子,只顧忙著做生意,竟也不來看看我。」
金玉樓笑道:「復初兄別來無恙,說巧不巧,正好路過,順道來看看你。」
這人身長七尺余,儀表堂堂,眉目軒朗,氣宇非凡,正是名滿天下的項元汴第三子——項德新。金玉樓曾數次攜畫拜訪項元汴,皆不得一見,獨與項德新一見如故,遂引為莫逆知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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