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離而復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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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心知掌柜此語別有它意,但見其欲言又止,也不便再細作追問。加之韓生一案也匆匆了結,楊青羽惑集於心,卻又苦於無緒可導,只得與沈末緩緩打馬出城。

  巴拜之亂平息已久,沈末隨楊青羽一路暢玩,尋干戎不得,此刻更無由再留。二人略作商議,沈末先行回水印山莊復命,楊青羽則獨往煙雨城會慕缺。

  且停且行,山水一更復一更,岳州尺寸之地,二人足走了三日方才出境。正當作別,忽聽得身後馬啼聲驟然急響,只聽一人高喚:「楊兄,留步...」聲音清晰可辨,來人正是元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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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至跟前,元少修緊勒韁繩,縱身下馬,疾步踏出,身子未穩,趔趄栽跌在地。沈末匆忙下馬,將元少修扶起時才發現,只短短數日光景,元少修卻形容憔悴,面慘而目赤,頭髮蓬亂,衣裳也滿是泥垢。

  楊青羽心裡陡沉,料想定有大事發生,也趕緊翻身下馬,托住元少修關切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元少修哽了哽:「蘇姑娘懸樑自盡了,韓岳投了湖。」

  沈末聞言大驚:「案子已經判了,他們為何要自盡?」

  楊青羽暗暗叫悔,韓生案凡涉案一干人等,均非善類,實不該結案後就匆忙離開。

  「是方一介還是苟世仁?」楊青羽早是怒火中燒。

  元少修黯然搖了搖頭:「衙門的人說蘇老漢不同意婚事,韓岳殺了蘇老漢,蘇錦娘不堪忍受流言蜚語,懸了梁,韓岳也是畏罪自殺。」繼又神情篤然道:「韓兄絕不會殺人,定是官府錯判,不能讓他死了還蒙不白之冤。」

  說話間從內襯掏出一封信來,遞給二人,楊青羽接過,只見信中寫道:「元兄,岳一介寒儒,科第不成,仕途不就,愧對祖宗,愧對師長,愧對錦娘。枉自苟活二十有二。錦娘受辱而死,九泉之下,必不瞑目。平生所憾惟未與錦娘結伉儷之歡,岳死無留地,恐作孤魂野鬼,流蕩無依。幸得垂憐,得成合壠之願。吾生無惡,死必不墜。與君今世為兄弟,再結來生未了因。弟頓首百拜。」

  前案若是依判,韓岳與錦娘二人本該得成眷屬,韓岳又有何由殺人?況且蘇老漢非恃強使能之輩,韓生又是一文弱書生,即算兩有相忤,也該不過口角爭執而已,又豈會逞匹夫之志,害人性命。三條人命,喪在頃刻間,韓生與蘇錦娘雙雙自盡,不論因仇因情,都顯得疑點重重,信中提及蘇錦娘受辱而死,又是受何人之辱?

  楊青羽看完信,又悔又恨,百感交心,深知此事必定與衙門那一幫人脫不了干係,但若幕後之人有瞞天手段,坐實了此案,那這三人之死,豈不又跟他以一日知縣身份判案有莫大牽涉。

  楊青羽還陷於自責思量對策,沈末突地問向元少修:「那三個人埋了沒有?」

  元少修稍一愣:「還沒有,客棧掌柜的邀了些街坊把衙差攔下了,說是要還了韓岳公道才能下葬。」

  沈末翻身上馬:「趕緊回去,我先看看三個人的屍首。」

  楊青羽猛然想起沈末有驗屍察傷的本領,忙招呼元少修:「得看看他們是怎麼死的。」

  元少修會意點了點頭,勒轉馬頭到:「他們放在城南的義莊。」

  三人疾馬狂奔,待趕到義莊時,日已將暮,果見有衙差看守。才見到有人靠近,一衙差即大聲喝止:「什麼人?來義莊做什麼?」

  元少修上前道:「是知縣楊大人,來查驗韓岳、蘇錦娘和蘇老漢的屍首。」

  一衙差吊個嗓子道:「知縣老爺?他不是走了麼?縣丞老爺交待過了,誰來都甭想進去!」

  楊青羽認出當前這人正是數日前在縣衙門口攔道,被他一腳踢飛的衙差。楊青羽冷臉近前,問道:「怎麼,不認得我了?」

  衙差看清來人,略覺訝異,顫著音道:「認得,知縣老爺小的自然認得。」

  楊青羽:「是誰跟你說的我走了?」

  近旁一衙差接過話頭:「衙門裡都知道了,方縣丞還說新任知縣這幾日就會上任。」

  楊青羽:「先帶我進去!」

  知縣另作委派一事,雖是楊青羽自己所請,但若有新知縣赴任,他這前知縣自然成了虛職,行事也勢必會有諸多不便。無暇多顧,楊青羽逕自打頭,引著沈末和元少修就往裡進。

  初時衙差還杵立門口,意欲攔下三人,但見楊青羽氣勢洶洶,也就不敢再阻,引路進了去。

  「站住!」剛要跨步進門,楊青羽瞥見一人矮身疾步往外走,知他是去報信,喝止住了。

  沈末開口問道:「仵作驗過了沒有?」

  衙差愣愣點了點頭。

  沈末向楊青羽遞了遞眼色,楊青羽會意道:「去告知方縣丞的時候,順道把仵作請過來,我有話要問他。」

  沈末一邊掌燈查驗韓岳屍體,一邊問向元少修:「你是何時見他最後一面的?」

  知己好友莫明喪生,天人永隔,看著陳置在門板上的韓岳,元少修悲從中來,暗自啜泣不已。半晌,緩了緩,才道:「三日前,韓兄前來告知蘇老伯同意了他與蘇姑娘的婚事,邀我同他一道置辦聘禮,上門迎親。在下是外鄉人,韓兄大喜,我也想備點薄禮,就去了岳州找好友借了些銀兩...一來一往,也就一日功夫,我趕回來時,已經這樣了。除了客棧掌柜,我就只認得你們,但掌柜的說你們離開了,我這才追了來。」

  「除了那封信,韓生還有沒有留下其他東西。」沈末又仔細翻看著蘇老漢的屍身繼又問道。

  元少修回想半刻:「這封信是在他身上找到的,他家裡我也去過,沒有留下什麼了。」

  沈末轉到蘇錦娘跟前,按了按蘇錦娘頸處勒痕,又問:「你可仔細辨過,信上字跡確是韓生的?」

  元少修點頭道:「我們常有書信往來,韓兄所習蘇體有楊凝式筆意,尋常人也學不來的。」

  沈末看完三人屍身,走到元少修跟前又問:「三人的死因是衙門的人說的?」

  楊青羽知他定是看出了異常,急問:「有問題?」

  沈末也不應他,只又問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離開的時候,客棧掌柜的說了什麼?」

  那日臨別之際,客棧掌柜異常之言,楊青羽一直難解話中之意,沈末此刻又問起來,楊青羽還在找話頭,沈末又道:「懲了凶,罰了惡,還促了一樁姻緣,如此大快人心之事,掌柜的為何要說『世事無常,人各有命』。一個方一介,一個王錦,一個苟世仁,這小小邑縣怕是藏了不少秘密啊。」

  沈末所言故意隱而不表,當是不願讓衙差聽了去,楊青羽故意岔開話題,吩咐衙差:「去看看,方縣丞和仵作到了沒有。」

  話音剛落,沈末道:「天色晚了,不如請衙門的人明日午時再來,把韓生和蘇老漢一家的街坊四鄰也一道請來,人命關天,也好做個見證。」

  楊青羽隨即令道:「照辦就是!」

  從義莊出來,三人馬不停蹄,連夜又去拜訪了客棧掌柜。次日天未見亮,三人又急匆匆出了門。

  方至午時初刻,義莊裡外已候了不少人,楊青羽一行三人甫一現身,縣丞方一介和班頭陳駱便遠遠迎了過來。

  方一介垂喪著臉,率先開口:「有負大人重託,轄內出此人命大案,下官難辭其咎。」

  楊青羽氣鬱於心,命案尚未查清,不知方一介此舉是實有其感還是惺惺作態,也不好發作,只得稍有些慍道:「仵作何在?」

  一瘦削中年男子從一側跨出,回稟道:「小的乃本縣仵作許值,聽憑大老爺差遣。」

  楊青羽直問:「韓岳、蘇老漢、蘇錦娘三人死因是由你所驗?」

  許值道:「是我所驗。」

  楊青羽:「所驗為何,細細報與我聽。」

  許值:「大人請隨我來。」

  說著將幾人引進了陳屍處,數位邀作見證的百姓也一併進了屋。

  許值掀起蘇老漢身上蓋的白麻布,向眾人道:「蘇老漢有哮喘痼疾,因不同意其侄女蘇氏下嫁窮書生韓岳,被韓岳毆成重傷致死,蘇家左鄰史二夫婦曾親見韓岳與蘇老漢爭吵後,負氣摔門而出,蘇老漢於當夜暴斃。」

  「那就是不曾有人親見韓岳毆打蘇老漢了?」楊青羽疑道。

  許值應道:「雖未親見,但史二確是在兩人爭吵聲中聽到蘇老漢叫喊聲。」

  見無人有異議,許值又掀起韓岳與蘇錦娘身上蓋的麻布:「蘇老漢一死,四鄰皆傳是韓岳攛掇蘇錦娘,二人合謀殺了蘇老漢,蘇錦娘畏懼流言四漫,於次日懸樑自盡,蘇氏頸上勒痕可以為證。」

  又移步到韓岳跟前,繼道:「我仔細查驗過,韓岳身上並無半點受傷痕跡,據說他與蘇錦娘二人生前曾有誓在先,不能結成連理就相約投湖,故而韓岳之死,一是畏罪,二是殉情。」

  說完向楊青羽道:「三人死因俱明,大人明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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