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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雁的大腦短暫宕機,飛速移開眼珠。

  過了兩秒,感受到身側那道疑惑的目光,她視線緩緩平移過去:「我餓了。」

  她胡亂找了個藉口。

  她確實很久沒有進食,這個藉口可信度極高,連蘇雁自己都覺得妙。她的表情隨著藉口的巧妙而變得自然起來:「今天是第五天,我可以吃雞腿堡了嗎。」

  「不可以,」晏回時無情地拒絕了她的要求:「要吃清淡點兒,而且餐廳里的食材大多是冷凍,不安全。」他低頭列菜譜:「術後七天就可以拆線,回家叫劉婆婆給你做。今天先吃菠菜粥?」

  他看似是在徵求她的意見,實際上更像上級下達指令,不容反駁,抗拒從嚴,比她爸爸還要嚴格。

  蘇雁本來也不是真想吃雞腿堡,但她也沒有很喜歡吃菠菜。

  她目光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聲音悶悶的:「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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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那是什麼眼神?」晏回時彎唇:「哭鼻子也沒肉吃。」

  *

  等蘇雁拆完線,晏回時幫她辦了出院。他不方便碰小姑娘的東西,打電話叫劉婆婆過來幫蘇雁收拾衣物。

  劉婆婆退休之前是醫務工作者,知道怎麼照顧術後病人,蘇雁的傷口恢復得很快。

  蘇雁發現晏回時最近回家次數變多了,基本每周都會回來住兩天,她之前以為的「避嫌」似乎並不成立。

  因為晏回時絲毫沒把她當成大人。

  書房裡的燈亮著,他還在工作。蘇雁洗了幾顆水蜜桃端上去。

  她站在門口,望著裡面專心工作的男人,腳扎了根似地邁不出去。

  現在最大的困難就是稱呼,她不想叫他叔叔,又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爸爸的兄弟,她總不能叫哥哥,那樣她和她爸不就成一個輩分了嗎。

  而且,他現在已經對號入座,自稱是她的「叔叔」。

  蘇雁感覺回不了頭了。

  「晏叔叔,」蘇雁敲了敲門,故作淡定:「你要吃水蜜桃嗎?」

  晏回時抬起頭,漆黑的冷眸隱在鏡片後。他長時間伏案工作就會戴眼鏡,看著像個斯文教授。

  他隨口問:「甜麼。」

  蘇雁還沒嘗過,就是放學路上看到一個推車大嬸在賣隨便買的。

  她滿臉期待:「要嘗嘗嗎?」

  晏回時平時不怎麼吃桃子,為了不打擊小朋友的積極性,伸手拿了一顆。

  他咬了一口,輕輕皺眉,隨後淡笑道:「還行。」

  蘇雁總覺得這個「還行」就是很一般或不好吃的意思。她拿起一顆,咬下去硬邦邦的,味道微澀。這哪裡是還行,簡直就是難吃。

  她憋紅了臉,想也不想,伸手去奪他手裡那顆:「別吃,不好吃。」

  晏回時沒給,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她:「還不錯,挺有嚼勁。」

  蘇雁心想他一定是沒吃過最甜最軟的水蜜桃,所以才會覺得這個不錯。

  周末。

  蘇雁去買了幾顆桃樹苗,老闆說這個很好栽,第二年就可以開花結果。

  她歡歡喜喜把幼苗帶回去種在別墅後院兒。

  結果,第二周就死掉了。

  蘇雁心情沮喪,難過得吃不下飯。

  劉婆婆打電話把這個事告訴了晏回時。

  「就是顆桃樹,對,種活了,又死了,前後也就幾天的事兒。」說著往樓上探了探:「今兒啊?沒怎麼吃,強顏歡笑好幾天了……」

  *

  午後。

  晏回時把車開進避暑山莊。

  這裡是本市最大的無公害蔬菜種植地。

  老鄭從沒見過晏回時脫下西裝揮鋤頭的樣子,笑得不行:「我說阿時,這麼賣力,挖菜回去哄女朋友開心呢?」

  「老蘇的女兒,住我那兒。剛動完闌尾手術,飲食得謹慎點。」晏回時把收穫的一大袋蔬菜交給工作人員保存。

  「哼,忙得連聚餐都不來,還有耐心幫老蘇帶孩子。」老鄭酸溜溜的,「是不樂意跟我們這群老傢伙一塊兒玩吧?嘿我說阿時,你身上有一種吸引中老年成功人士的魔力你覺不覺得?」

  「嗯,比如您,農科院科研成功人士。」晏回時彎腰擰開水龍頭,伸手接過助理遞過來的毛巾和文件,簽完字交代了幾句,轉頭繼續跟老鄭聊天:「明人不說暗話,成功人士,想讓我投多少。」

  老鄭露出個老奸巨猾的笑容,比了個三。

  「正好你家小孩喜歡吃,咱們合同一簽,每天定時給你把菜送過去,保證把小朋友養得白白胖胖。」

  「拿小孩兒跟我談條件呢?」晏回時不上當:「這樣的培育基地可不止你們一家。」

  老鄭拿出談判的誠意:「市農科院正在做一個藥材項目,對合作的企業要求極高,我向領導推薦了你們君謄。」

  他泡好一壺茶,給晏回時倒了一杯:「我們將來也會採購一批醫療設備,恰好,國內最頂尖的研發團隊都在君謄。我認為這是錦上添花的雙贏局面。」

  晏回時執起茶杯:「我以茶代酒。」

  老鄭心領神會:「就合作愉快唄。」

  晏回時話鋒一轉:「幫我弄點雞腿,不要其他部位。」

  「噗——」

  老鄭比晏回時年長十幾歲,笑得一臉八卦還非用語重心長的語氣:「我說阿時,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接地氣兒了?這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冷麵少年。老實交代,是不是鐵樹開花,談戀愛了?」

  晏回時眉梢微揚:「談戀愛不如談生意。」

  *

  周六下午。

  蘇雁上完最後一節課,內心的雀躍蓋過了學習帶來的壓力,整個人變得輕鬆起來。

  因為最近的每一個周末,晏回時都在家。

  蘇雁走出校門,兜里的手機振鈴發出嗡鳴。

  她拿起手機,來電顯示:「YHS」。

  蘇雁把晏回時的電話和微信都改成了「YHS」,這樣她就不用不情願地把他備註成叔叔,其他人也不會發現她的秘密。

  晏回時從沒給她打過電話,之前都是微信聯繫。蘇雁開始胡思亂想,他這個時候突然打給她,是因為人在外地出差嗎?

  內心的那一抹欣喜被失落替代。

  蘇雁接起電話,嘴唇緊抿,唇角向下垂著。

  「小朋友,出來沒?」晏回時的聲音透過聽筒鑽進耳里,有一點點失真,比平時更低也更溫和一些。

  這種不經意壓低的嗓音,忽倏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像在她耳畔低語。

  蘇雁耳尖開始發燙:「出來了。」

  說完她才意識到他問的是「出來沒」,不是「回來沒」。

  她下意識抬起頭,四處張望,語氣難掩驚喜:「你來接我了嗎?」

  晏回時打了一下雙閃:「你們學校大門斜對面,黑色那輛。」

  他的車比周圍其他的都要惹眼,被霓虹映得流光溢彩,蘇雁一眼就看到了。

  晏回時也看到了她:「先掛電話再過馬路。」

  蘇雁克制住滿心歡喜,語氣平靜:「好。」

  越靠近那輛車,蘇雁的心跳就越不受控制。她看了看副駕座車門,猶豫了一下,拉開后座車門。

  「這兒不讓停車,」晏回時發動車子:「我轉了好幾圈才看見有學生出來。」

  「喔。」蘇雁摘下書包乖乖坐好,時不時抬眼偷瞥他。

  晏回時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放鬆的姿態很隨性。

  可能是車內空間逼仄,也可能是熬夜嗓子不舒服,他今天聲線偏低,慵懶的聲音從鼻腔里滾出:「先去吃飯,然後帶你去個地方。」

  蘇雁一見他就緊張,表情極不自然:「什麼地方?」

  晏回時抬眸,和她的視線在後視鏡里對上,蘇雁慌張地將目光轉向車窗外。

  晏回時輕笑一聲:「不錯,很警惕,不容易被賣掉。」

  蘇雁:「……」

  *

  吃完飯,晏回時把車開到山腳下。

  他從後備箱拿出一件女式羽絨服:「山上冷,把這穿上。」

  蘇雁內心警鈴大作。他車上,怎麼會有女生的衣服!

  她不動聲色地,低頭聞了聞味兒。

  「新的,還沒來得及送去洗,」晏回時穿上風衣,像是在笑她臭屁挑剔:「嫌棄啊?那可就得挨凍。」

  蘇雁只好將計就計,假裝嫌棄的穿上了。

  晏回時拉開車門,拎起了她的書包,蘇雁正想伸手去接,晏回時已經把書包搭在肩上:「今晚在山裡過夜,明天吃完午飯再回家。」

  她的書包鏈扣上掛了一條粉粉的流蘇吊墜,他卻沒覺得有什麼不妥,邁開長腿就走。

  爬到半道,蘇雁開始慶幸晏回時幫她背了書包。

  她累得喘氣呼呼,蹲在路邊。

  晏回時停下來:「這兒是陡坡,前面才能坐車。堅持一下?」

  蘇雁像一座雕像似的一動不動,她還想再歇三十秒。

  「耍賴呢?」晏回時蹲在她跟前,嘴角勾起笑弧,似是不解地歪了下頭:「要叔叔背?」

  蘇雁的傷口已經癒合,這點山路還是可以走的,主要是她這陣缺乏鍛鍊,體力不太行。才走不到十分鐘,要是真讓他背,也太丟臉了。

  她站起來:「我可以的。」

  晏回時鳳眸上挑:「還挺固執,這點隨你爸。」

  提到她爸,蘇雁話也多了起來:「你是怎麼跟我爸爸認識的?」

  晏回時:「就這麼認識的。」

  蘇雁面無表情:「哦。」

  晏回時不逗她了:「我公司剛成立那會兒,你爸是業內有名的技術工程師,我花大價錢挖他,他不肯跳槽,認為是對原東家的背叛。認死理,非常固執一人。」

  蘇雁跟在他身後:「後來呢?」

  「後來,」晏回時刻意放慢腳步等她,「他們企業內訌,老闆帶走一大批人,沒帶他。」

  蘇雁:「……好過分。為什麼?」

  「因為他跟我關係不錯,他們老闆懷疑他遲早會出賣他,就先下手,把他踢出局。」

  「你們大人好無聊,」蘇雁替父親抱不平:「一點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都沒有。」

  她這樣的天真和信任感,是成年世界最珍貴的東西,沒有多少人敢於擁有。

  晏回時不想提前帶她領略成年後的殘酷,話鋒一轉:「最近學習壓力大麼?」

  蘇雁愣了愣,回:「還好。」

  「那我怎麼聽說,」晏回時側頭看她,眼神別有深意:「有小朋友心情不好?」

  蘇雁想起她那顆死掉的桃樹,這種失敗的經驗,她不想公開,否認:「沒有。」

  晏回時勾了勾唇角:「叔叔假裝相信了。」

  「……」

  「阿時!」盤山公路駛來一輛觀光電動車,後排坐著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瘦瘦高高,精神氣十足。

  上車後,晏回時介紹道:「這是鄭伯伯。」

  蘇雁喊:「鄭伯伯。」

  老鄭略微打量蘇雁一眼,笑問:「這就是老蘇的女兒?都這麼大了啊。」

  蘇雁有些意外:「您認識我爸爸?」

  「認識,我們幾個以前經常一塊兒賽馬。你爸有一回跟一匹馬兒較上勁,訓了好幾天,還被馬尥蹶子給甩了,哈哈哈,他呀,就是我們的快樂源泉。搞技術的,就沒幾個脾氣好的,但他是我見過最臭屁的一人兒。」

  蘇雁一本正經:「我媽媽也這麼說。」

  老鄭一聽更樂了:「那你媽這些年真是不容易。」

  「嗯,特別是做飯,我爸老說隨便氣她。」蘇雁覺得這個鄭伯伯好親切,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晏回時側眸斜睨著她,要笑不笑:「平時跟我沒幾句話,怎麼到了這兒就成小話嘮了?」

  蘇雁:「……」

  老鄭調侃:「你晏哥哥吃醋啦!哈哈。」

  聽見這聲「晏哥哥」,蘇雁下意識看向晏回時。

  他神色如常,像是並不介意她怎麼稱呼。

  蘇雁心裡有種子在萌芽。

  拉低他輩分這個事,好像,也不是不行。

  *

  第二天早上。

  蘇雁跟著工作人員進棚摘了一些菜,然後搭車去果園。

  老鄭扛出一顆樹,樹根用白色薄膜包裹住,樹葉翠綠。

  「小丫頭,這給你帶回去種。」

  「鄭伯伯,」蘇雁問:「這是什麼樹?」

  「桃樹。」老鄭笑道:「你晏哥哥說你喜歡吃水蜜桃,這是我們基地去年培育出來的,賊甜,鐵離子、維生素含量都很高……」

  蘇雁平時吃水蜜桃也就吃個味兒,沒考慮過營養價值,聽得一愣一愣的。

  「謝謝鄭伯伯。」

  *

  晏回時叫人把桃樹運回別墅,載著兩筐現宰的雞腿返程。

  蘇雁喜歡吃雞腿堡,但是當她看到這麼大兩筐雞腿的時候,就有一種他在餵豬的感覺。

  ……她有那麼能吃嗎。

  等他們回到別墅,桃樹已經被送進後院。

  老鄭差人送了工具、肥料,還有培育說明書。

  晏回時說:「這才是真正兩年開花、三年結果的樹。還不容易死。」

  這字字句句都在針對被她種死那幾顆樹苗。

  蘇雁尷尬到不想承認。

  晏回時丟開外套,揮著鋤頭挖坑:「別偷懶,去幫叔叔把說明書拿過來。」

  蘇雁很喜歡這種參與感:「噢!好。」

  她翻開說明書,把肥料和水桶排成一排。

  晏回時鋤頭揮得不怎麼精,叮囑她:「站遠點兒。」

  蘇雁蹲在旁邊看他勞作,怕他一個人幹活太無聊,雙手端著下巴和他聊天:「晏叔叔,你怎麼突然想種桃樹啊。」

  「我這不是,」晏回時挖著坑,氣息微喘:「為了照顧某小朋友的心情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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