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惹怒


  秋曇有午歇的習慣,尤其今兒午飯吃得太飽了些,稍站一會兒她便哈欠連天,秦煜見她如此,便命她去床上歇息。

  秋曇想著這可是在王爺的外宅,待會兒讓人瞧見她一個奴婢睡床上,豈不要說侯府的奴婢都不懂禮數?於是她請守誠和自己一起,搬了矮榻去紫檀木雕喜鵲登梅屏風後,和衣躺下……

  屋裡靜悄悄的,不多時她便闔眼睡了,做起了夢,夢見她和秦煜被人追殺,躲進一個暗巷,卻正好撞見膠東王,膠東王攔下他們,問秦煜什麼學堂啊,鄉試秀才啊,大儒啊,漸漸那聲兒愈來愈大,愈來愈急,秋曇轉醒,緩緩睜開眼,才發覺那並非全是夢,屋裡確實有秦煜和膠東王的說話聲,也確實在說學堂、大儒,只是扯到後頭便偏了。

  只聽秦煜道:「你們要辦學堂,或要做旁的什麼事兒,不必再問我如何如何了,我本就無心攪合這些事,因念著與王爺的一段知己情誼,才做到這份上,然而再往下便沒有了,我們的交情,只能到這份上,王爺再不必給我下帖子。」

  接著是膠東王驚詫的一聲,「伯倫你這是何意?要與我絕交?我以為你既接了帖子,便是信了我當日那番肺腑之言,你我仍是知己兄弟,怎的到這兒又變卦了?」

  「不曾變卦,今日我是猶疑著過來的,便是想看看王爺所謂從心所欲辦學堂可是真話,看過王爺請的這些貴客後,我便篤定,王爺待我,並未用十分的誠心。」

  秋曇聽到這兒,儘量輕緩地偏過頭去,透過屏風上鏤雕的孔洞往外瞧,只見膠東王背著手,就地踱著步,道:「正是因我用十分的誠心待你,才給你下了帖子,今兒花廳里坐的個個都是我的人,我已將這麼要緊的事都袒露給你,如何待你不誠心?至於我說給貧家子弟辦學堂,確實從我自己的心,而非為了伯倫你口中的爭權奪利,可既然我辦學堂是造福了貧寒書生,又恰好能使我得利,難道我還要把利拋去,如此才算清高麼?」

  秦煜轉動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靜靜審視眼前人,良久吐出一句話:「我眼睛裡看不得髒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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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煜實在是個真誠得過分的人,在他眼裡一便是一,二便是二,不喜歡不能裝作喜歡,那些用幾句話便糊弄過去的事兒在他這兒是過不去的。

  膠東王深吸一口氣,嘆道:「伯倫能看進眼睛裡的東西,恐怕這世上沒有,只能去古書上,去先賢聖人身上找尋,而本王實在是個俗人,做一件事,先是憑意願,再是講利益,我不是孔孟聖人,令伯倫你失望了。」

  秦煜一語不發,只撫了撫手中的書本。

  膠東王見如此,深感不悅,踅身邊走,走了兩步忽又頓住步子,撂下一句:「本想請伯倫做本王的軍師,不過想必你很看不上吧?」

  膠東王頓了一會子,顯然是在等秦煜的回應,然而秦煜始終一語不發,他終於下定決心往外走……

  路過那扇紫檀木雕花屏風時,他眼一瞥,察覺那鏤雕的孔洞後烏溜溜的一雙眼睛,他立時大喝一聲:「誰!」說罷大步向前,一揮手便將那扇八屏的屏風合攏了。

  躺在矮榻上的江卿月立時坐起身,跪在榻上,悻悻望著膠東王,求饒的話到了口邊,卻嚇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了,因她看見膠東王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

  秋曇太明白了,在皇權面前自己就是一螻蟻,所以這時候求饒保命是最要緊的。

  秦煜見狀,立時轉著輪椅過來,將秋曇擋在身後,自己面對盛怒的膠東王,不卑不亢道:「王爺,方才是您一進屋便迫不及待同我說辦學堂之事,只揮退了守誠,沒來得及遣退我的奴婢,她那時正熟睡,並非有意偷聽,且她是的我的人,今日她所聽的話,有一字半句泄露出去,也由我一力承擔。」

  秋曇也一個頭叩下去,保證道:「若有人問起,奴婢便是咬去舌頭也絕不吐出一個字。」

  主子竟擋在丫鬟面前,還說一力承擔罪責,膠東王忖了忖,料想秋曇是秦煜的通房丫頭,終於道:「罷了,」說罷便大步往屋外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再聽不見時,秋曇才終於深深呼出一口氣。

  秦煜微微偏頭,用眼角餘光瞥著她,「怎麼,怕了?」

  「怕,奴婢真是怕死了,萬一王爺發了怒要奴婢的小命,那時二爺您也保不主奴婢呀!」秋曇說著,掏出帕子來,抹著兩鬢的汗珠子。

  秦煜聽她這個話,心裡一抽一抽的,他忽轉過輪椅,面對秋曇,一字一句道:「誰說我保不住你?」

  秋曇見狀,以為自己這話傷了秦煜的自尊,忙奉承:「是是是,二爺保得住,這世上有什麼是二爺保不住的?」

  秦煜面色愈發陰沉,旋即又撇過頭去,一語不發。

  秋曇怕再惹怒秦煜,不敢下榻,只坐在榻上靜靜擦著汗,時不時看一眼秦煜的臉色,見他面色好些了,才終於又開口,這回的聲口真摯多了,「二爺,其實奴婢是為您害怕。」

  她也會為他擔憂麼?

  「為我怕什麼?」秦煜故作淡然地擺弄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王爺這樣看中二爺,二爺卻不肯為他所用,萬一……」秋曇不敢說下去,只道:「二爺想必聽過公叔痤薦商鞅的故事。」

  秦煜微微挑眉,他記得自己只給過她一本千字文和一本詩集,她應當沒看過《資治通鑑》才是。

  「你既知道這故事,便該知道,我的才幹比之商鞅,遠遠不及,」秦煜道。

  這個故事中,魏國公叔痤病重垂危之時,向魏宣王舉薦商鞅,請宣王用之,或誅之。

  然而秦煜以為,自己並非商鞅這般的經天緯地之才,他為膠東王所用,或為旁人所用,於膠東王而言,並不要緊,沒必要不能用便誅殺,況且他是平南侯之子,不是誰想殺便能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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