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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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地,徐以年看見了一列用術法照明的隊伍。大概提前知曉了血祭將在空中進行,除妖局甚至調動了直升機。飛旋的機翼製造出轟鳴聲響,眼看著就要往血祭陣的方向駛去。
為首的除妖師個子很高,身形利落挺拔,術法散發的光芒映照著他清俊的面容。徐以年急忙叫住他:「師父!等一下!不要讓他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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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斐見他全身帶電橫衝直撞,回頭低聲說了什麼。
除妖局的隊伍隨即停在原地,直升機接到指令,也暫時懸在空中一動不動。有部分除妖師相互交換了眼神。
徐以年的命相在兩界都不是秘密,之所以拜入唐斐名下,表面上說是為了壓一壓他命里的邪氣,其實也是為了讓他處在唐斐的監管下,大家都放心。唐家這一任家主手腕強勢、性子也冷淡,但他不僅收了徐以年做徒弟,聽說也是悉心教導,盡職盡責。
照這個情況看,唐斐對自己唯一的徒弟的確很好。
徐以年從樹頂跳下來,有除妖師見此出聲質問:「徐少主為什麼讓我們停下?天上正在進行血祭,如果不能及時阻止,這些亡魂可就徹底死去了!」
「我看這血祭陣都快消失了,別說阻止血祭,再拖下去能逮住施術的妖怪都算好的。」
兩人話音落下,人群中傳來切切低語。
徐以年想解釋血祭陣的作用,又怕說了就是給花衡乂定死了罪名,只能硬邦邦道:「現在阻止了才會出問題。」
「這是什麼話?十幾萬人的性命危在旦夕,可不能被當作兒戲!」
徐以年嘖了聲。他知道除妖局不少人對自己有偏見,要是拿不出合理的解釋……
「別吵了。」唐斐冷聲道。
他一發話,質疑不斷的除妖師們都閉上了嘴。唐斐看向那名叫嚷的除妖師:「徐以年不至於拿這種事情當兒戲。」
除妖師不敢在他面前造次,連忙點了頭。
唐斐將目光轉向對面:「你說說,是什麼原因?」
「我……」徐以年張了張口,幾乎想扯淡拖延時間了,除妖師們的神情卻紛紛發生了變化,他們警惕地注視著他的身後,連唐斐的目光也頓了一頓。
「不是讓你等我嗎?」
像是沒看見其他人如臨大敵的神色,來者的語氣漫不經心。
郁槐說著,從後搭上他的肩膀。
肩上那隻手沒用什麼力氣,松松扣著他。說不上是放鬆還是緊張,徐以年一動不動。
眼前這幕景象令無數除妖師面色不定,有的已經握緊了武器。面對嚴陣以待的除妖師們,郁槐道:「不勞各位動手,花衡景自己用五十年壽命復活了死者。剛才的血祭陣就是復活用的。」
沒有人說話。
先前質疑不斷的人群此刻鴉雀無聲,這個轉折著實不可思議。他們好不容易趕到現場,卻聽說犯下大錯的妖怪不僅知錯就改,還順便把前面的窟窿給填上了。倘若說這話的人不是郁槐,好幾位除妖師簡直想嘲諷一句編謊話都編不出有邏輯的。
「我們需要一段時間來查清事實,明確來龍去脈後,除妖局會將他復活亡魂的舉動納入考慮範圍內。」唐斐同郁槐對上視線,「相應的,他也需要配合我們的調查。」
郁槐在除妖局待過,對這一套流程很熟悉。獻祭了五十年的壽命,花衡乂短時間內也和廢人差不多了。他相信花衡乂死不了,但除妖局不可能對一個潛在罪犯關照有加,這一去說不定會落下病根。
「配合調查可以,人不能跟你們走。」
他拒絕得太乾脆,不少人相繼變了臉色。郁槐乖戾的作風無人不曉,他回來這幾年鬧得腥風血雨,鑑於大多數事情只發生在妖界,除妖局對此睜隻眼閉隻眼。可郁槐當面拒絕唐斐,更像是拒絕給除妖局面子。
唐斐冷冷道:「從地下拍賣會到活人血祭,幻妖一族難脫干係,花衡景作為家主必須給出合理的解釋。」
「他會給除妖局一個解釋,但不是今天。」
氣氛一時陷入了僵局。
徐以年在這時叫了郁槐的名字。眾人將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男生低聲道:「等我一下。」
說完這話,他往除妖師們的方向走去,一直到了唐斐面前:「師父,我有話想跟你說。」
後面幾位上了年紀的除妖師腹誹心謗:徐家的少主果然沒規矩,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
唐斐卻同意了,他以目示意不遠處:「去那邊。」
師徒二人走到就近的空地上,見唐斐停下腳步,徐以年正想解釋,無聲無息的隔音陣在這片區域擴展開來。
徐以年抱怨:「外面那些前輩一個個吹鬍子瞪眼的,他們不懂高手都是善於溝通的嗎?」
唐斐沒理會他的吐槽:「有話就說。」
話雖如此,他的眉目舒展了幾分,沒了在眾人面前的距離感。
「剛才的血祭陣不是用來害人的,那個已經被停止了。你們看到的血祭陣的確是復活亡魂的,師父你可以確認一下,死掉的人現在全部活了過來。」
「郁槐既然那麼說,爛攤子肯定收拾乾淨了。」
徐以年張了張口,唐斐又道:「除妖局的規定就是這樣,即使沒有傷亡,花衡景也得跟我們回去。」
「他付出了五十年的壽命,不僅是被他害死的人,包括長老院殺掉的也都復活了。他現在很虛弱。」怕唐斐不信,徐以年補充,「真的,人都暈過去了。」雖然是他打暈的。
「他這個狀態,就算去了除妖局也說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要不帶我回去吧,我可以配合調查,從頭到尾我都記得很清楚。」
唐斐眸光一凜,聲音也沒了溫度:「你用什麼身份配合?擅自行動的除妖師還是花衡景的同夥?」
「……」
「跟我這麼說就算了,在外面說話注意些,少給自己惹麻煩。」
徐以年垂頭喪氣應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教訓。
唐斐看了他半晌,語氣和緩下來:「可以不帶他去除妖局,但在事情查清之前他必須處在除妖局的監控下。」
徐以年眨了下眼,喜出望外:「謝謝師父!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理解的!」
他轉身就想去找郁槐。不等他離開,唐斐拉住他的衣領,把他抓了回來:「先別急著跑。」
「?」徐以年回頭。
「你不用再參與這件事了,直接跟我回去。」
他啊了一聲,原本滿是笑意的桃花眼流露出疑惑:「為什麼啊?」
唐斐反問:「事情差不多解決了,你不回去還想去哪兒?還有你的畢業考核,你們校長都想讓你復讀一年了,跟我好好找他解釋。」
今晚跌宕起伏,徐以年險些忘記了自己危在旦夕的畢業考核,唐斐和校長的交情很好,趁著唐斐在,說不定他還有低分飄過的可能。
更何況他的確沒理由再跟著郁槐跑了。繼續接觸下去,他害怕自己過界。
思及此,徐以年悶不吭聲點了點頭。
「好了,小年。」唐斐揉了把他的腦袋,靠近他,「你都這麼大了,別讓我們擔心。」
郁槐獨自站在枯樹下,對面一群除妖師敢怒不敢言。隨著隔音陣解除,所有人不約而同側目望去。
黑髮黑眼的男生率先跑了過來,他沒看其他人,徑直停在郁槐面前:「師父答應不帶走花衡乂了,不過在調查結果出來前除妖局會密切監控他。這樣沒問題吧?」
他說話時音量壓低,兩人的距離很近。他便說的花衡乂的名字,而不是除妖局以為的花衡景。
郁槐望著他明亮的眼睛,嗯了一聲。
徐以年沒了顧慮,語氣也輕快起來:「我的畢業考核不能再拖了,幸好師父這次沒訓我,回去之後他會幫我跟校長說情,我也得和他一起走。」
郁槐臉上的情緒淡了,須臾後,他像往常一樣道:「你吵著要跟來的時候,我以為你直接準備三戰了。」
「……我也沒這麼勇猛吧。」
「確實不能再拖了。」
除妖局的隊伍吵吵嚷嚷,他聽見了不能縱容、後患無窮之類的字眼,但在唐斐明確態度後,對結果頗有微詞的除妖師們相繼閉了嘴。
郁槐收回視線,朝徐以年道:「回去吧。」
徐以年沒有動。
真正到了分別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有多不想離開他。
「拜拜。」
他說完轉過身,背對著郁槐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咬了下唇。
他往前走了幾步,忍不住微側過臉,眼睛偷偷地朝後方瞄去。
郁槐還停留在原地,天色太暗,徐以年沒能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
花衡乂在做夢。
世界仿佛五顏六色的萬花筒,光怪陸離的畫面中夾雜著各式各樣的聲音,他夢見了海一樣多的亡魂、金色的血祭陣、許願機和花衡景純白的亡靈……
有人擁抱他,柔聲祝福他自由。
畫面跳轉,積雪落滿了深山,天空是陰鬱的灰藍色,花衡景背對他一步步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哥哥!」他想挽留遠去的兄長,高聲呼喊。
「叫什麼呢。」郁槐推門而入,恰好聽見他這一聲哥,「以前沒看出來你有戀兄癖。」
一看見來人,花衡乂頭疼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他注意到頭頂純白的天花板。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處,花衡乂立刻撐著身體坐起來:「我哥呢?」
他起身時的幅度太大,給他輸入營養液的針管受到了拉扯,血液倒流,花衡乂卻毫無察覺。
「轉世了。他的死相太悽慘導致靈魂不完整,十多年過去一直沒能轉世投胎,我讓許願機用自己的生命重塑了你哥的靈魂,順便把許願機也解決了。」
「……」花衡乂頹然倒回病床上。
「手,注意些。」郁槐這才提醒他。
「你哥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轉世,你該替他開心才對。他覺得與其兩個人都被除妖局追殺,不如讓你好好活著。」
「除妖局……」花衡乂重複了一遍,自嘲道,「事到如今,除妖局也不會放過我。」
「的確。外面就有兩個看門的,你休息好了可以跟他們打個招呼。」
花衡乂扭過頭,面露疑惑。
「你哥讓我幫忙,用你五十年的壽命復活了死掉的人。」郁槐說話時放滿了語速,「不僅是你殺死的,還有長老院殺死的那些人。」
花衡乂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他遮住眼睛,自言自語似的:「我這不是還在給他添麻煩嗎……生前被我拴著,死了也要替我操心。」
「他讓我轉告你,很抱歉用掉了你五十年的壽命。」
花衡乂放下手:「說什麼呢,真是……我知道他是為了我。」
「知道就好。」郁槐涼颼颼地,「對了,剩下幾個長老因為身上突然減少了一萬多條人命,這幾天正鬧著讓黑塔減刑。」
花衡乂:「?」
花衡乂:「幫幫忙,郁老闆,派個人把他們都殺了。」
說完,花衡乂又煩躁地閉上眼睛。
「用掉了你的壽命,他很抱歉,他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儘量讓自己活得久一些,說不定等他過完了一輩子你也才剛剛轉世,你們就能繼續當兄弟了。」
「……」
病房裡寂靜無聲,花衡乂安靜了許久。
「謝了,哥們兒。」他壓低聲音,對郁槐道,「跟你道個歉,我當時真覺得你挺煩的。我知道除妖局沒帶我走,不僅因為我的壽命復活了那些人,也因為有你幫忙。」
說到這裡,花衡乂又道:「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郁槐看向他。
「你從來沒想過復活宣夫人嗎?」他說完感覺這個問題不太合適,快速補了句,「當我沒問。」
「沒有,」郁槐乾脆道,「所有的復活術都有代價,如果用那種方式讓她回來,她會責怪我不像話。」
「……」
兩廂沉默,郁槐問:「以後叫你哪個名字?」
「花衡景吧,我拿了哥哥的名字也算是一種紀念。」花衡乂忽然想起了什麼,眼裡升起促狹的笑意,「你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也沒什麼能謝你的,就送你個徐以年的小秘密吧。」
病床上的幻妖一臉不懷好意,郁槐失笑:「他有什麼秘密?我都不知道,你知道個屁。」
「在你和徐以年進山之前,我在瑤山布下了大幻術,那個幻術可以抽取闖入者的記憶,我抽了一點你的。」
郁槐意味不明地盯著他看。
求生欲讓花衡乂抬手比劃:「只有一點點!關於埋骨場的!再多的我也看不見了,我把這段記憶做成幻境放給了徐以年。」
郁槐一怔,表面上仍不動聲色,心裡卻飛快閃過幾個畫面。
「現在想想,他的行為有些反常。」花衡乂回憶,「你倆鬧成這樣,他在幻境裡直接把你抱住了,還割破了手臂給你喝血……你告訴我這種前任在哪找的,我也去找一個。」
想起徐以年滴落的眼淚、眼裡藏不住的心疼和難過、還有那雙擁抱過來的手……
小騙子。
居然騙他看見了別人。
他一把抓住花衡乂,聲音沙啞地追問:「你給他看的哪一段?……他割破手臂時是什麼表情?」
某種濃烈的情緒在郁槐眼底蔓延,像是壓抑已久而瀕臨爆發的火山,花衡乂被他直勾勾地看著,只覺得心裡一悚,渾身寒毛倒豎。
花衡乂頂不住了:「兄弟,你冷靜點,我還是個病人。」
郁槐毫不客氣:「快點說,不然就把你丟給除妖局。」
「你這算是卸磨殺驢?」花衡乂來不及抗議他的無情,郁槐想到了更有效率的溝通辦法:「算了,直接給我看當時的畫面。」
花衡乂:「……」
花衡乂心說你還真會奴役人。他無奈地聚集妖力,正想動作,郁槐條件反射皺了下眉,花衡乂立即道:「你別忍不住攻擊我啊,我挨你一下真沒命了。」
能醒過來,花衡乂的身體狀況已經基本穩定了。幻境施展得很順利,郁槐的眼神從朦朧變得清明,花衡乂看熱鬧不嫌事大:「來,分析一波。」
郁槐沒說話。
他還沒從幻境中緩過來,小山般堆積的森森白骨上,徐以年擁抱了他。花衡乂的幻境模擬得很真實,他以第一視覺看完了整場幻境,在咬住徐以年的脖頸時,他能感覺到懷裡人瑟縮了一下。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輕輕舔舐那道鮮血淋漓的傷口,又想咬得更深,在白皙的脖頸上留下難以癒合的痕跡。
埋骨場那兩年對他來說無比漫長。那時候他的夢裡一半是宣檀慘死的身影,一半是棄他而去的徐以年。前者令他痛苦不堪,後者則如某種生長在潮濕地域的苔蘚,從不見陽光的陰暗處孕育出卑劣的欲望。
如果徐以年也在埋骨場就好了。
如果他跟他一樣跌落到泥潭裡就好了。
誰都別嫌棄誰,他又可以擁抱他、親吻他,將他據為已有。
他沒想到,幻境裡的一切都和他想像中一樣好,真正的徐以年甚至更為溫柔。
「我覺得,這事有戲。」半天得不到回應,花衡乂索性自己分析,「暫時不談喜不喜歡,他對你沒好感我是不相信的。」
「是不太對……」郁槐喃喃。
重逢以來,兩人相處時看似自然,卻都有意無意避開了過去的糾葛。徐以年不提,他也不問,只顧當下能有一星半點的慰藉。可事實若和表象相反,對方不僅沒放下,還對他有好感……
花衡乂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好心提醒:「你還是收斂點兒,別把人嚇跑了。不是我說,你現在的樣子就很恐怖。」
如果徐以年在場,他懷疑郁槐能直接把人鎖起來。
也不知道,那小孩兒願不願意接受這樣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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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校園裡,下課鈴聲打響。
講師下了講台,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時不時能聽見討論遊戲和各類八卦的聲音。
玩手機的女生欣喜地驚叫一聲,趕緊推了推自己的室友:「你看見季季發在微博的公告沒有?她說上次417直播抽獎時系統出了故障,最後沒人獲獎,跟品牌方商量以後,那邊決定補償參與抽獎活動的觀眾,所有留過言的觀眾都能終身免費入住雲鼎旗下的酒店,房型任選——我一直好想去千重山的度假山莊啊!他家的套間全是網紅打卡地,下周放假沖了!」
「真的假的,還有這種好事?我記得有個很貴的星級酒店……是不是叫明月間?那個也是他家的吧?」室友驚喜道,「確定是留言的觀眾都有嗎,這個補償也太大氣了!」
「真的真的!我都收到微博私信了!」
「我也收到了!我天,這是什麼神仙品牌方!幸好當時留言了!」
「不過那晚發生的事情好像都很模糊,我都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了……」
「我也忘了,管他呢……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在截圖發朋友圈啊?我也要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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