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盛夏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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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楓橋學院的校長辦公室內茶香瀰漫。徐以年悶頭坐在沙發上,聽唐斐與校長閒談。

  校長年過不惑,面對舊友,平日裡嚴肅的神態難得放鬆了幾分。他對面的青年容貌清雋、眼似寒星,兩人年齡相差近十載,卻已相識多年,私交甚好。

  進辦公室前徐以年已經做好了被說教的準備,果不其然,校長就他擅自離隊、無組織無紀律的行為狠狠批評了一通,唐斐在一旁偶爾幫腔。徐以年對這套流程很熟悉,全程低著腦袋,左耳進右耳出。

  兩人許久未見,從徐以年的畢業考核聊到了天南海北,剛開始他還能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等兩位從學院的現狀聊到除妖界的現狀,徐以年已然百無聊賴,轉頭打量起一塵不染的辦公桌後紅底金線的楓葉校徽。

  注意到他的小動作,校長評價:「天賦不錯,心卻靜不下來。」

  唐斐習以為常:「從小就這樣。」

  「你對他還是太縱容了。」校長說話時望向徐以年,後者的魂已經飛出了辦公室,完全沒注意兩位長輩正在談論自己。男生望向窗外,目不轉睛盯著樹上撲扇翅膀的小麻雀,「只有一個徒弟,當師父的多多少少容易心軟。你有沒有考慮過再收一個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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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斐在除妖界的地位說一不二,願意拜師的數不勝數。據校長所知,每年為此拜訪唐家的都能踏破門欄。

  唐斐淡淡道:「有這一個就夠了。」

  窗外的麻雀從樹梢一躍而下,好不容易找著的消遣飛走了,徐以年正覺得遺憾,他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看清楚來電人,徐以年的表情出現了一剎那的呆滯,他轉頭問:「師父,我能不能出去接個電話?」

  「去吧,別走遠了。」

  眼看他從沙發上起身,迫不及待似的跑了出去,校長連連搖頭。

  徐以年先咳了一聲,而後在走廊上按下接聽:「餵?」

  「你在忙?」從那端傳來的嗓音撞入耳朵,是有些偏低的音色。一聽見對方的聲音,嘰嘰喳喳的鳥叫都像變得遠了。

  徐以年放輕了呼吸。

  「在學院,有什麼事?」

  那邊沒有直接回答:「畢業考核通過了沒。」

  「應該過了,我看校長和師父聊得挺開心的。」

  「恭喜。」郁槐祝賀了一聲,「之前忘了告訴你,謝祁寒想找你喝酒,聽說你離開了自由港更是一直念叨……吵得要死。」

  徐以年還記得謝祁寒上擔架前不忘讓他留個名字,但他沒想到,那隻皇靈真打算約他喝酒。

  「有空嗎?沒空我讓他消停點。」

  同一時間。

  謝祁寒聽著郁槐瞎扯,滿目深沉地對南梔道:「我覺得老大不對勁,他為了約個人已經不擇手段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念叨過……不會吧?難道最近的流言蜚語都是真的?」

  幾分鐘前,郁槐突然問他想不想見一面橡山競技場戴面具的人類少年,那哥們兒自從那場大戰後杳無音信,很少能碰見這麼合得來的人類,能見一面謝祁寒當然樂意。但他沒想到下一秒郁槐就拿出了手機編故事。

  「真不真我不知道。」南梔若有所思地看向郁槐,而後一笑,「但老闆用你的名義,是你的榮幸。」

  「……」

  徐以年不知不覺握緊手機,背靠上冰涼的牆面。

  喝酒的話,郁槐可能也在。

  「沒,我……」徐以年的聲音從低到高,最後頭腦一熱,「有!我有空!」

  電話那頭的妖怪似乎笑了,他報了一個地點:「我也在,不介意吧?」

  徐以年應聲,確定好時間後暈乎乎地掛掉了電話。

  他就這麼一路走回了校長辦公室,剛要觸碰門把,門從內拉開,走出來的青年微低下眼,同他四目相對。

  「師父,」徐以年回過神,「你們談完了嗎?」

  「談完了。回去寫一下任務報告,要是有不清楚的可以問宸燃。」唐斐給他透了個底,「考慮到你直接阻止了血祭,最後給了很高的分數,恭喜了。」

  「謝謝師父!」徐以年驚喜地睜大眼睛。唐斐問:「剛才是誰的電話?你看起來心情很好。」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上翹的。

  徐以年猶豫了幾秒:「夏子珩,他約我周末吃飯,還叫了其他幾個朋友。」

  這倒不全是假話,為慶祝全組畢業考核順利通過,夏子珩前幾天的確嚷嚷著聚一聚。

  唐斐點了點頭。

  「對了師父,你晚上有空嗎?我爸媽想約你吃飯……」徐以年一邊和他並排走,一邊說話。

  -

  約定好的地點位於一艘金碧輝煌的遊輪上。

  這艘約七樓高的巨船誕生於數百年前,原本僅供當時的貴族使用。它在出行過程中遭遇了海難,船上幾乎無人生還。十幾年前,一位擅長通靈的巫族買下了整艘遊輪,他將死在海難中的幽靈召回人世,頭等艙的幽靈們維持著生前衣香鬢影的模樣,每晚聚集到宴會廳載歌載舞;幽靈船長負責掌舵,圍繞自由港慢慢地航行。那位頭腦靈活的巫族以此為噱頭開起了名副其實的幽靈酒吧,這地方逐漸成了自由港最受歡迎的娛樂場所之一。

  徐以年上船時,好幾隻幽靈正在給甲板打蠟。

  幽靈們的動作十分仔細,嘴裡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徐以年朝他們多看了幾眼,負責引領的幽靈侍者向他頷首致意:「歡迎登船,先生。」

  徐以年面露驚奇。

  和花衡景的靈體不同,面前的幽靈呈現出淡藍色。大概是被客人們打量習慣了,幽靈侍者絲毫不受影響:「您的朋友已經在等您了。他在六層的11號卡座,需要我帶您過去嗎?」

  徐以年點頭,跟隨侍者一路前行。穿著洋裝的女幽靈提著裙擺從他身邊跑過,她的同伴在後面追趕,兩人突然齊齊扭過頭看他,她們手中的羽毛扇遮掩了小半張臉,嘴裡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

  幽靈侍者見狀翻譯道:「她們在夸您容貌出眾。」

  其中一位女幽靈放下扇子,微笑著朝徐以年說了什麼。

  「她問您有沒有興趣和她共度一夜。」幽靈侍者提醒,「要和幽靈約會,您也得踏入死後的世界。」

  「……不了,我還沒活夠。」徐以年對著女幽靈雙手合十,「謝謝,我們不合適。」

  遊輪內的裝修完全還原了昔日的模樣,六樓大廳以鉑金色和海藍色為主基調,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桌椅上的浮雕復古而精緻,各個位置坐滿了妖怪。站在舞台上的歌者也是一位女幽靈,她的嗓音嬌媚而慵懶,悠悠然地哼唱著藍調。

  「嗨!這邊。」看見徐以年,謝祁寒揮了下手。

  身材高大的皇靈靠坐在沙發上,眼瞳顏色如黃金,半邊臉覆蓋著同色的妖紋。徐以年在他面前坐下。和之前在橡山競技場一樣,徐以年今天也戴著面具。不過為了方便喝酒,他的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張臉,露出線條漂亮的下顎。

  「你怎麼還戴著面具?」謝祁寒疑惑。

  「長得醜,怕嚇著你。」

  謝祁寒當他是不想暴露身份,也沒多問:「怎麼稱呼?我叫謝祁寒你知道吧?」

  徐以年隨口給自己編了個假名:「我叫徐一。」

  他落座時向周圍掃了一圈,謝祁寒會意:「老大臨時有事,晚一會兒到。」

  郁槐最近在調查一類黑市上流通的藥物,臨時有了消息走不開,特意叮囑他喝慢些,要見的人酒量差。

  有了這層鋪墊,謝祁寒點酒時多花了點心思,他以目示意徐以年面前擺放的氣泡酒:「這個,你試試,應該比較合適。」

  男生依言抿了一口,甜蜜的氣泡接連在舌尖炸開。

  「像檸檬汽水,好甜。」他忍不住說。

  當然了,謝祁寒在心裡默默道,這基本就是飲料。

  「那你多放冰。」他邊說邊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一杯酒下肚,謝祁寒語氣輕快,「你今年才從學院畢業?厲害啊,很長時間沒人在競技場贏過我了。」

  「你也不差。」徐以年難得誇人,「你們埋骨場出來的都這麼猛嗎?」

  「哈哈,還行吧。我能出來也是沾了老大的光。」

  聽見某個人的名字,徐以年拿手指蹭了蹭臉,狀似不經意問:「聽說埋骨場易進難出,你們是怎麼從那離開的?」

  「當然是靠他了。埋骨場分成四個區,每個區的頭兒手裡都有傳送咒珠,破壞咒珠就能出去。」謝祁寒回憶道,「不過這東西很稀有,四區的頭兒都當成眼珠子一樣愛護。郁槐殺掉北區的頭領時另外三個區都以為他是為了咒珠,北區的就差敲鑼打鼓歡送他出去了,結果咒珠一到手,他隨手扔給了旁邊一隻夜詠,那傢伙臉都笑爛了。」

  「他沒扔給你?」

  「問過,我說我不要。」謝祁寒邊說邊倒酒,「我跟他認識算個意外,他陰差陽錯救了我一命,那我得把人情還上吧?尤其是知道他想做什麼之後……」

  謝祁寒稍作停頓,時至今日,他仍然覺得郁槐的決定狂妄得不可思議:「外界都說老大能從埋骨場活著出來有能耐,但沒幾個人知道,他是殺光了四區頭領出來的!不然別說兩年,半年不到他就能離開了。」

  徐以年一下握緊了玻璃杯。

  他怔然地望著謝祁寒,聲音發澀:「他……他為什麼?」

  「為了變強。」皇靈笑了笑,眼中隱隱透出妖族嗜血的本性,「埋骨場不是什麼好地方,但這裡聚集了不同種族的妖怪,四個區的頭領都是過了百歲的老怪物。他當眾扔掉咒珠,徹底得罪了另外三區,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可他如果連四區都搞不定,出去以後怎麼報仇?」

  男生沉默半晌:「你說得對。」

  他抓起旁邊的酒瓶倒了滿滿一杯,一口氣灌了下去。

  和他的黯然失神不同,謝祁寒十分欣賞這樣的做法:「我當時就想一定要留下來,不僅是為了報救命之恩,這事兒太有意思了!我想看看他最後究竟會走到哪一步。」

  徐以年不禁腹誹:難怪你倆關係好,你瘋起來也沒差多少。

  但幸好這樣……他才不是一個人。

  徐以年忽然抬起頭:「我覺得你人不錯。」

  謝祁寒還沒反應過來,對面的男生繼續道:「你很講義氣,膽子大,要是換成其他人早就被嚇跑了,可你卻願意陪他賭命……」

  謝祁寒剛想說話,徐以年一把握住他的手:「好兄弟,乾杯!」

  謝祁寒突然被他抓住手,一時沒能跟上這個節奏。男生桃花般的眼眸里全是他的倒影,從謝祁寒的角度,能看見半遮臉的面具下小小的淚痣。

  他莫名有些緊張,又覺得不對。

  郁槐明擺著對眼前的人類有好感,要是這哥們兒一不小心對自己有好感……

  謝祁寒一個激靈,剛要把手抽回來,就看見徐以年順手拿過酒瓶給他滿上。謝祁寒這才注意到他杯子裡壓根不是原來的氣泡酒,瞬間表情僵硬:「你一直在喝這個?」

  徐以年完全沒發現問題,反而撐著臉笑起來:「是啊,多加冰,喝著喝著就不甜了,味道還挺好。」

  「……」種類都不同,能甜才怪。

  想起郁槐的叮囑,皇靈悲涼地捂住臉:「我今晚一定不得善終。」

  徐以年十分贊同:「沒錯!我們兩個必須有一個橫著走出酒吧。」

  完全是雞同鴨講。

  見他眼神都開始恍惚了,謝祁寒大致估計了下他喝進去的量,決定想辦法自救:「只喝酒沒意思,我們聊點別的?」

  他說著,不著痕跡地將酒瓶往自己這邊移了移:「其實我不怎麼喜歡人類,認識你之後,我覺得以前的想法太片面了。」

  「為什麼?」徐以年嘟囔,「我一直挺喜歡妖怪的。」

  謝祁寒被他逗笑了。來這裡前,他多多少少懷著幫郁槐牽線的心理,沒想到和徐以年聊天比想像中有趣多了。

  他簡單解釋:「老大曾經被一個人類耍了,挺慘的。」

  話音落下,對面坐的男生愣了半晌,表情複雜地說出了一個名字:「徐以年?」

  「你也知道?這件事的傳播範圍這麼廣嗎?」謝祁寒有些驚訝,隨即往杯中倒酒,「算了,不提這個。」

  「誰不知道啊。」徐以年的眼睛微微眯起來。他從桌上抓過酒瓶,謝祁寒還來不及提醒他這是度數最高的酒,男生下一句話就令他啞口無言,「單方面毀掉婚約、說翻臉就翻臉、郁槐被追殺也不聞不問。明明郁槐對他那麼好……」

  他一條條地羅列,眉心逐漸蹙起,格外低落而難過的模樣。

  謝祁寒在心裡暗暗點了點頭。

  看起來比他還憤憤不平,有戲啊這是。

  男生數到最後,像是忍無可忍:「……有徐以年這麼談戀愛的嗎?簡直太狗了!」

  謝祁寒來不及阻止,他仰頭將杯中的烈酒喝了個乾淨,而後猛地一放杯子:「渣男!要不是沒機會,老子都想揍他一頓!」

  謝祁寒看他激情開麥,一時大受震撼。

  四面八方的妖怪不約而同舉起酒杯:「兄弟,說得對!敬你!」

  「兄弟!有勇氣!」

  「敢說敢想!敬你!」

  「我先表個態,你說的話我都贊同。」謝祁寒趕快把他拉住,「但是你別在郁槐面前這麼說啊!上一個當著他的面說徐以年壞話的已經屍沉自由港海底了。」

  徐以年酒勁上來了,反問:「郁槐能不能聽進去真話?忠言逆耳!」

  謝祁寒:「……」

  謝祁寒:「……你這,真醉了?」

  徐以年胡亂一應聲,又要倒酒。

  「好了好了,都過去了,不聊這些不高興的。」謝祁寒擔心他越喝越多,轉移話題,「你覺得老大怎麼樣?」

  他抿了口杯中的酒液,喃喃道:「不好喝,苦的。」

  謝祁寒無奈:「我問你郁槐,沒問你酒。」

  「啊?」徐以年茫然地看過來,「好啊?挺好的?」

  謝祁寒判斷不出他還有沒有理智,只能順勢說下去:「你可能不知道,橡山競技場那晚過去,自由港到處是你和他的傳言。你倆的故事已經從初遇編到結婚了……你介意嗎?」

  徐以年回答:「好的!沒問題。」

  謝祁寒一怔,遲疑地問:「你喜歡郁槐?」

  「……喜歡。」男生渾渾噩噩地抬起臉,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雙暗紫色的眼睛。不知何時,郁槐來到了卡座邊,南梔也跟在他身後。

  徐以年粲然一笑,肯定地重複:「最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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