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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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郁槐冷硬道,「你自己要從結界陣出來,神仙都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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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以年像是沒看見他的臉色、對他說了什麼更是充耳不聞,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我都這麼慘了,鬼知道我得倒霉到什麼時候,你必須對我負責。」

  見他不為所動,徐以年變本加厲,態度驕縱道:「你要是不管我,信不信我去除妖局投訴,你叫什麼名字?」

  他故意胡攪蠻纏,倒真有幾分不講道理的紈絝氣質,郁槐聽到後面,竟是笑了出來:「那你去啊,小少爺。」

  知道這是他不高興的前兆,徐以年簡直想落下熱淚,心說對不住了郁老闆,傻逼系統坑我,我只能坑你了,畢竟咱倆誰跟誰啊,被我攻略你也不虧是吧。

  再鬧下去估計郁槐得翻臉,徐以年見好就收,稍微放緩了語氣示弱:「我…我也不是故意要出來的啊。我從來沒見過這些東西,我真挺怕的。」

  「我看你也不像什麼膽小的,」即便如此,郁槐依舊毫不客氣,「你不是要去投訴嗎?去除妖局試試,說不定他們會派人保護你。」

  郁槐邊說邊轉過身,周圍一群受傷的年輕男女見他要走,個別機靈的連忙道:「大佬!你不管管我們嗎?」

  郁槐看了那人一眼,語氣冷淡:「醫療點的人很快就到,只要你們待在原地別折騰,死不了的。」

  見他真打算離開,情急之下,徐以年一把抓住他:「不行!你別走。」

  徐以年生怕他真的一走了之,乾脆手腳並用纏住郁槐:「我錯了我錯了,是我不懂事,我不該從結界陣出來,你能不能大發慈悲保護我一下?」

  郁槐終於停了下來,徐以年連忙沖他笑了笑,擺出十二萬分的友好:「只要你留下,工資好商量。」

  郁槐垂眸,對上他滿是期待的目光。

  也不知道這傢伙為什麼這麼不怕生,樹袋熊一樣掛他身上。從他的角度,能看見白皙清瘦的胸膛和一點桃花般的粉色。

  郁槐移開視線:「下去。」

  徐以年搖搖頭:「我怕你走了。」

  郁槐難以言喻地看著他,徐以年身上忽然一麻,不知道郁槐做了什麼,他手腳卸了力,整個人都變得軟趴趴的,就這麼從郁槐身上滑了下來。

  他軟軟地跪坐在地上,動彈不得,連腦袋都沒力氣抬起來。

  「等幾分鐘,自然就好了。」頭頂傳來郁槐的聲音。

  徐以年沒法看他,只能盯著他越走越遠的腳,小幅度地撇了撇嘴。

  等著,過幾天就上你家登門拜訪。

  只要你還住在南海市,我連你家密碼都知道。

  ……

  他正胡思亂想,泳池邊的陳渡等人紛紛變了臉色,大喊道:「年哥!小心啊!」

  啥?

  徐以年變遲鈍的五感沒能第一時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肩上忽然傳來一股大力,去而復返的郁槐一把將他扯了起來,徐以年踉蹌一步撞進他懷裡。伴隨一聲巨響,巨大的大理石雕像不偏不倚砸中了徐以年原先所處的位置。

  郁槐解除了他身上的負面狀態,徐以年恢復了行動能力,他回過頭,看見自己先前藏身的灌木叢直接被雕像壓成了一張餅,臉色有些發白。

  這也太倒霉了,那怨念是不是太猛了一些?

  郁槐沒想到自己剛走就出了這麼大的事,如果他動作慢一點,這小子不死也得受重傷。

  他難得升起一絲愧疚:「傷到了沒?」

  聽見他的詢問,徐以年扭過頭,抓住了他的衣領。

  兩個人的距離一下拉得很近,有那麼一瞬間,郁槐幾乎以為他要動手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等著看徐以年要怎麼發脾氣。

  「不准走。」徐以年對他說。

  明明是命令的口吻,卻莫名顯得有些委屈。不知道面前這少爺是不是從小被身邊人溺愛著長大,即使面對他這個陌生人,言行舉止也自然透露出親昵的意味,像是撒嬌。

  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忽然被戳中,仿佛受到蠱惑般,郁槐鬼使神差嗯了一聲。

  這下換徐以年傻了。

  郁槐說什麼,嗯????

  徐以年本來還有點小情緒,聽罷立即喜上眉梢:「你答應了?不許反悔啊。」

  「……等下。」

  「我叫徐以年,你叫什麼?工資就按照你們除妖局的三倍開吧,五險一金也可以上一個。」他說個不停,不給郁槐拒絕的機會。眼看他都開始扯員工福利了,郁槐及時示意他打住:「停。」

  徐以年聽話地閉上嘴,睜著眼睛看他,模樣竟顯露出些許乖巧的意味。

  郁槐迎著他的目光,本來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卻感覺如果說出來了,面前的人能立刻變一張臉。

  他有點頭疼,索性先在手機上登錄了南海市除妖局的內部系統,確認任務已完成後,抬頭問徐以年:「那接下來你準備去哪?」

  徐以年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對這個世界兩眼一抹黑,連自己家在哪兒都不知道。徐以年憋了半天:「你去哪我去哪。」

  郁槐好笑地問:「我回家,你也要跟著?」

  徐以年心說這就更好了,表面上矜持地思考半晌,點點頭:「那也不是不行。」

  郁槐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完全沒想到世界上還有這麼好拐的人,尤其在他往前走,徐以年居然亦步亦趨跟上來時,郁槐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問:「你真要跟我回家?」

  然而徐以年和他的思維大相逕庭,警覺地看了他一眼,擔心的壓根不是他到底是不是壞人:「你都答應了,別想丟下我。」

  「……」

  泳池邊上,負傷的少爺們大喊大叫:「年,年啊!你這就一個人走了?不管管我們?」

  「沒聽見郁……我保鏢說的嗎?一會兒那什麼醫療所的人就來了,等著吧。」徐以年差點咬住舌頭,幸虧最後想起郁槐還沒說名字,及時剎住了車。

  他裝模作樣道:「對了,新保鏢,你到底叫什麼啊?」

  -

  徐以年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郁槐在南海市的家。

  五年前剛訂婚時,只要學院放假,他經常會往這邊跑。郁槐買的公寓距離南海分局不遠,一梯一戶的大平層視野開闊,是這一片修建了大使館和市博物館的區域內唯一的住宅區。周圍沒有喧鬧熙攘的大型商圈,寬闊的街道兩旁栽種著高大的懸鈴木,在繁華的南海市區顯出一派難得的寧靜端莊。

  徐以年跟著郁槐進了電梯,上到最高層後電梯門開便是玄關,兩側燈光如瀑,水景從入戶一路延至客廳,裝飾壁爐的位置與記憶中別無二致。聽見動靜,有人邁步走來,徐以年聽見了一道意料之外的聲音。

  「阿槐,回來啦?」溫柔的女聲帶著笑意,「正好今天來南海辦事,我就順便來你這邊看看。」

  宣檀說著,注意到郁槐身後還跟了個人,有些稀奇道:「你不是去出任務嗎,怎麼還帶了個小朋友回來?」

  「任務中途撿的。」郁槐回答。

  宣檀第一次見郁槐帶人回家,聞言多看了徐以年幾眼,誇讚道:「真可愛。」

  郁槐也朝他看去。不知為何,這小少爺一路嘰嘰喳喳,這會兒卻忽然安靜下來。

  徐以年呆呆地望著宣檀,連她和郁槐說了什麼都聽不清了。

  女妖站在不遠處,神色柔和地朝他看來。妖族的壽命是人類的數倍,衰老速度也十分緩慢。只看外表,宣檀和郁槐很容易被誤認為姐弟。看見她跟記憶中如出一轍的模樣,徐以年才真正對這個世界與現實的不同有了清晰的概念。

  宣檀活著,鬼族也沒有滅亡。

  郁槐的人生沒有不幸和掙扎,也沒有數不清的痛苦和災難。

  這可真是……太好了。

  那一剎那,徐以年竟對這個傻逼遊戲生出了些微感激。宣檀驚訝地看著他,上前一步:「哎呀,怎麼了?」

  徐以年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不知不覺紅了眼眶,他連忙擦了擦眼睛,嗓音有些悶:「沒事,我……我眼睛進沙子了。」

  郁槐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他拙劣的藉口。宣檀柔聲道:「可能是玄關沒打掃乾淨,一會兒跟家裡的阿姨說說。來來,快進來。你們都沒吃晚飯吧?」

  宣檀似乎很喜歡徐以年,在飯桌上,時不時就會關心一兩句,諸如菜品合不合胃口、需不需要果汁或氣泡酒一類的飲料,徐以年一一回答。郁槐看他這麼乖巧,冷不丁道:「你下午不是很活潑嗎?沒見你這麼老實。」

  「……」徐以年忍不住隔著桌子瞪了他一眼。

  宣檀將他們的互動看在眼裡,笑意更深了幾分:「你們怎麼會湊到一塊兒呢?」

  「我被怨念纏上了,郁槐幫了我。」徐以年率先開口,「他很負責,答應照顧我一段時間,直到我身上的怨念消失為止。」

  郁槐沒想到他居然說了幾句人話。徐以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給了他一個譴責的眼神:以德報怨,你不羞愧嗎?

  郁槐好笑地看著他。宣檀頗為意外,對郁槐道:「真的是這樣嗎,他一開口你就答應了?」

  她了解自己兒子的脾氣,郁槐並不是什麼樂於助人的性格,反倒非常我行我素。除妖師在任務中途常常會碰上尋求庇護的普通人,別說怨念,比這更嚴重的大有人在。即便如此,郁槐也從沒多管過閒事,更別提把人帶到家裡來。

  「普通人沒什麼自保能力。況且他身上的怨念很嚴重,只靠自己很難應付。」郁槐神色自然。

  聽了他的說辭,宣檀別有深意道:「那你可要好好保護人家。」

  宣檀還有事情,吃過晚飯便離開了。除了家裡的傭人,房子裡只剩下他和郁槐。徐以年有些茫然。

  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需要在一個月內攻略郁槐,乍一聽是個只用談戀愛的任務,仔細想想,對他來說其實不算簡單。

  在現實里,他都不清楚郁槐究竟是多久喜歡上他的……攻略應該等同於追人了?郁槐到底該怎麼追啊?

  像是感應到他的迷茫似的,郁槐忽然看了他一眼,徐以年靈光一現:「一起看個電影?」

  「?」雖然不明白少爺的思維怎麼跳躍到這上面了,但看完一部電影差不多兩個小時,到那時剛好送他回家,郁槐應了聲,「你要看什麼?」

  徐以年回答得毫不猶豫:「鬼片。」

  他想好了,電視劇不都這麼演嗎?一會兒看見比較恐怖的地方,他就假裝害怕,往郁槐身上靠。

  徐以年越想越對勁,一路跟著郁槐進了影音室。在現實里,他也和郁槐在家看過不少電影,對房間布置並不陌生。鑲嵌在天花板上的燈帶明亮柔和,舒適柔軟的長沙發正對著巨大的銀幕。

  選電影時,家裡的阿姨敲了敲門,送來了零食和飲料。徐以年盯著郁槐手裡的平板屏幕,忽然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電影海報,眼前一亮:「就這個吧?聽說這片子很嚇人。」

  的確挺嚇人,幾個月前他跟夏子珩一起看過一次。夏子珩看完這片子的當晚死活要和他一起睡,半夜起來尿尿都要叫他陪,徐以年為此差點打爆他的狗頭。

  影片確定後,房間內燈光自動變暗。

  電影開始了。

  因為看過一次,徐以年還記得大致劇情,前二十分鐘沒什麼嚇人的,但他記得進到小木屋後,主角隊伍中的女高中生一回頭,就在房樑上看見了一張慘死的臉,給夏子珩當場嚇得吱哇亂叫。

  徐以年盯著屏幕,在音樂消失、寂靜無聲時,裝模作樣用手遮住眼睛,只露出一條縫。郁槐原本看電影看得無聊——他自己就是鬼族,見過的鬼魂幽靈數不勝數,壓根看不進去鬼片。倒是徐以年這副樣子讓他覺得有點意思。

  「你幹嘛呢。」

  「你不懂。」徐以年說,「一般音樂消失的時候,鬼就會出現……啊!!」

  眼看鏡頭猛然拉進,尖銳的音樂划過耳膜,徐以年抓緊時機叫了一聲。他原本想順勢纏上郁槐的胳膊、最好再埋個肩膀,可事到臨頭,徐以年反倒猶豫不決起來。

  真要纏嗎?

  這也太做作了,萬一郁槐條件反射把他打飛呢?

  ……

  一瞬間徐以年內心千轉百回,一副在蓄勢待發和偃旗息鼓間不斷橫跳的糾結模樣,惹得郁槐朝他看了一眼。

  不管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徐以年狠了狠心,用畢生演技表現出被嚇到的模樣:「嗚,好恐怖!」

  他喊完便準備把腦袋埋向郁槐的肩膀,再裝模作樣哼唧兩聲。不等他動作,郁槐冷不丁地問:「你真的怕嗎?」

  迎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徐以年出師未捷身先死,杵在原地心虛道:「……怕啊。」

  郁槐哦了一聲,沒再追問,手指卻不易察覺動了動,一隻死狀悽慘的小鬼無聲無息出現在兩人身後。

  徐以年忽然覺得周圍冷了下來,好像有什麼東西飛快從屏幕上飄過,忍不住問:「剛才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飄過去了?」

  郁槐漫不經心:「沒吧,你看錯了。」

  郁槐都這麼說,徐以年便以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剛放下心,後頸卻忽然一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觸碰他。

  徐以年猛地轉過頭,背後空空蕩蕩,只有影音室深色的牆面。他狐疑地回過身,電影正好到了最緊張刺激的部分,無數隻死靈從墳墓里爬了出來,伴隨著驟然拔高的滲人音效,徐以年眼前猝不及防出現了一隻慘死的鬼。

  它的臉皮幾乎搭在骨頭上,七竅流血,比電影中有過之無不及,正直勾勾地盯著徐以年,距他只有一臂之遙。

  感覺到陰森的死亡氣息,徐以年瞳孔縮聚,除妖師的本能令他條件反射往後翻,想迅速與對手拉開距離。然而這具身體的核心力量與想像中相差甚遠,手臂也完全撐不住全身的重量。

  徐以年這才後知後覺搞清楚狀況。

  他現在的人設,是個草包富二代啊。

  不等他感慨完,身體便軟了下來,膝蓋在沙發上重重一磕。郁槐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大,人都直接躥上沙發了。眼看徐以年即將滾下來,郁槐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

  失重的身體猛地撞進郁槐懷裡。徐以年本來已經做好了摔地上的準備,預想中的疼痛並沒到來,反而跌進了一個帶著淡淡木香味的懷抱。

  恐怖電影還在努力地渲染氣氛,但已經無人關心劇情發展了。

  意識到自己居然四仰八叉摔在郁槐身上,徐以年心裡湧起一陣悲涼。

  這姿勢……離撩人也差太遠了,誰要這麼往他身上摔,他估計會覺得那人是來搞笑的。

  也是在這時,郁槐居然真的笑了一聲。

  距離太近,徐以年感覺到了他胸腔處微微的振動,不合時宜地心跳加速。如果不是摔倒的姿勢太難看,徐以年一定會就勢賴在他懷裡不走。

  徐以年翻過身爬起來,仰頭看他。郁槐徹底繃不住了,邊笑邊道:「我現在信了,你是真的怕。」

  徐以年一下明白了那隻鬼是從哪來的,頓時惱羞成怒:「你做的?再嚇人扣工資了!」

  「我也沒想到,少爺你還有後空翻這項才藝……」郁槐笑得止不住,見他氣得像是炸了毛的貓,稍微收斂笑意,解釋道,「這不想讓你的觀影體驗好一點,5D都沒這個效果好。」

  徐以年氣得用力拍了他一下,但他那點力道對郁槐來說不痛不癢,便任由他動手發泄,驅走小鬼後,郁槐對徐以年道:「自己坐好,不逗你了。」

  反應過來自己還坐在郁槐大腿上,徐以年耳根一熱,手忙腳亂從他身上下來。這齣插曲後,徐以年也沒心思繼續折騰,兩人相安無事看完了整部電影。

  -

  從影音室出來已經接近十一點,郁槐看了眼時間,對徐以年道:「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徐以年還在回味電影最後的結局,聞言不禁一愣:「送我回去?你不是答應了貼身保護我嗎?」

  郁槐也沒想到他所謂的貼身保護真就等於二十四小時不離開,也愣了愣,無語道:「你不回去你睡哪,難道要和我一起睡?」

  徐以年不僅不惱,反而十分期待:「真的可以嗎?你……這麼敬業?」

  「……」郁槐被他噎了一下,「想得美。」

  徐以年見糊弄不過去,開始耍賴:「不是我不想回去,我連我家在哪都不知道。來都來了,要不你就收留我一下?」

  見他越說越離譜,郁槐不置可否:「你怎麼這麼能鬧騰,果然在我媽面前只是裝乖吧。」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徐以年看著他冷酷無情的背影,心說真他媽風水輪流轉,昨天晚上可是你纏著我一起睡的。見郁槐真像是要丟下他走了,徐以年趕緊道:「喂,你說不管就不管了啊?」

  郁槐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還不快跟上來,給你找個房間。」

  徐以年略感驚異地睜大眼睛。他嘴上鬧得厲害,卻也清楚妖族都有很強的地盤意識,郁槐願意讓他進門他都很意外了,原本以為晚上說什麼都不會讓他留下,沒想到……

  徐以年笑著跑到他身邊,得了便宜還賣乖:「這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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