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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沅盡工作室的公關一出,輿論風向以壓倒性的局面扭轉。

  何欣媛作為被家裡嬌養的掌上明珠,備受追捧呵護,連一句重話都沒受過,更別說面對滔天巨浪般的網絡暴力。

  只要一登錄微博,罵聲鋪天蓋地,簡訊電話也響個不停,她徹底崩潰,不敢再隱瞞這件事,立馬聯繫平日裡最疼愛她的哥哥何欽洋。

  

  「哥,你幫幫我,我收到法院傳票了!」何欣媛哭著說,「我的名聲不能就這麼毀了,別人該怎麼看我啊......」

  「嘖。」何欽洋這邊正忙得焦頭爛額,公司業務出現問題,資金鍊被斷,合作事項出現壁壘,先前談好準備簽合同的單子全沒了,他知道誰在整他,卻毫無辦法。

  前一腳他爸打電話來叱罵他惹到了誰,現在家族企業接二連三受到影響,後一腳他妹妹又出了事,他平時聽到何欣媛的哭聲也許會心軟,現在只有煩得不行。

  「讓你平時聽話點,別去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不聽!」

  何欣媛被何欽洋罵了一通,她不懂一直溫柔愛護她的哥哥怎麼變得這麼暴跳如雷,但她弄明白了,何欽洋沒精力抽空幫她。

  她抱緊被子失聲痛哭:「我做錯什麼,我只是喜歡畫畫而已!」

  ——

  時間一滑過去一個月,很快到了高中同學聚會的日子。

  鍾遠螢都忘了這事,還是貝珍佳中午提醒的,下午兩人化妝換衣,便一塊出發前去。

  地點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吧。

  暮色沉沉,路燈一盞盞亮起,如星星點綴夜空,店鋪門面打開招牌裝飾燈,烘托這座城市的喧囂繁華。

  兩人來到約定的地方,在門口隱隱聽到裡面傳來有節奏的音樂,酒吧名是一串英文,木製裝修大紅門,黑灰門檐,偏歐式復古風,比起一街過去花里胡哨的門庭裝飾,更顯低調含蓄。

  裡面幾乎滿座,到處是人,在舞池裡跳舞,高台上唱歌,休息卡座吃喝玩樂。

  高中同學來了一半,占了兩處相鄰的位,這算來得挺多的了,大家畢業之後各奔東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家庭和事業,很少再能聚到一起。

  有位發福的男人注意到她們,招手笑道:「誒?貝珍佳和鍾遠螢來了,這邊還有位!」

  「你們變得更加漂亮,我差點認不出來。」

  貝珍佳:「我們才差點認不出你,周號朋你這麼胖成這樣。」明明印象之中,他瘦得跟個猴似的。

  周號朋一動,好似渾身的肉都在顫動,「哎,老婆廚藝太好,沒辦法。」

  旁邊有人說:「可使勁兒秀吧你。」

  鍾遠螢和貝珍佳挨著做,她掃了一圈,許多人變化都挺大,總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鍾遠螢,聽說你現在當老師了是吧......」

  互相之間隨意閒聊起來,吃著零食水果喝幾杯酒,許久之後陌生感消淡了些,氣氛才熱鬧起來。

  有人突然說:「班長林辰彥怎麼還沒來啊,不是回國好一段時間了嗎?」

  周號朋看了看手機,「他說還有兩分鐘到。」

  他視線一轉看向鍾遠螢,壓低聲音說句什麼。

  周圍聲音嘈雜,鍾遠螢沒聽清,下意識湊近些:「什麼?」

  他又說一遍:「你交男朋友沒?」

  「沒有。」她搖頭。

  「哦,那挺好。」周號朋嘀咕完,餘光瞥見來人,抬手招呼喊道,「彥哥,這裡。」

  鍾遠螢抬頭看去,酒吧里的彩光明明暗暗,身形高大的男人步步走來,一身清爽利落的休閒裝,皮膚小麥色,劍眉英氣,笑起來露出虎牙,顯得很是陽光。

  她愣了兩秒,感覺這笑容太過熟悉,付燼似乎也這麼笑過。

  她盯著林辰彥愣神,被很多人看在眼裡,他們互相間眼神相覷,暗示著什麼。

  周號朋會意,扯著嗓子說:「彥哥,坐鐘遠螢旁邊吧,還有位呢。」

  「不好意思,路上有點事耽擱了些時間。」林辰彥跟鍾遠螢打聲招呼,在她旁邊坐定。

  「沒事,這才剛開始。」

  有人又讓服務員加了不少酒。

  鍾遠螢想起還沒給付燼發消息,她生活比較規律,今天下午沒課,一般不會出門也沒什麼事做,付燼會來她家畫畫。

  下午時間比較趕,收拾打扮完一路趕到酒吧,忘記和他說一聲。

  鍾遠螢翻了翻包,發現沒帶手機。

  林辰彥似乎很輕易就能注意到她的小動靜,問了聲:「怎麼了?」

  「沒什麼。」她說。

  手機放在褲兜里,她換條裙子,給忘了,好在付燼要來都會先發消息問一聲,如果她不回的話,他應該不會來的。

  人到齊,周號朋開始張羅遊戲的環節,什么九頭蛇、接火車、搶數字等等,輸的人不外乎喝酒。

  酒過三巡,不少人開始醺醉,還是玩起了最俗套的真心話大冒險。

  貝珍佳喝懵了,老是輸,一直選擇真心話,各種問題被過了個遍。

  終於到鍾遠螢輸,見到大家興致缺缺的表情,她便選擇大冒險,抽到的懲罰是連喝五杯酒,眾人長長地嘆氣一聲。

  「我替她喝。」林辰彥突然開口。

  一群人來了興味,用眼神和不明所以的笑起鬨。

  鍾遠螢明白他們的意思,但覺得很是莫名,只說:「謝謝班長,我可以喝。」說完,直接一杯杯地把酒喝完。

  下一輪輸的人是林辰彥,他選真心話,抽到的問題是——你最遺憾的一件事。

  林辰彥苦笑一下,頓了頓才說:「高考完那個暑假,想等的人沒有等到。」

  「哦——」他們大聲起鬨,似乎終於等到想看的場面,目光在鍾遠螢和林辰彥之間來回。

  周號朋外號大嘴巴,什麼事都憋不住,要不是當初林辰彥反覆強調不要說,他哪能忍得住,這下見鍾遠螢還不知情的樣子,急得撓頭。

  他喝酒勁頭一上來,更管不住嘴:「全班都知道,就你鍾遠螢不知道,哎,還不是彥哥不給說。」

  「高中那會兒老師抓早戀抓得嚴,彥哥又純,暗戀你不好意思說,又怕耽擱你學習,愣是等到高考完那個暑假,你十八歲生日那天,把你約出來表白,成了,他就和你讀一所大學,不成,以後見不著,你也不會尷尬。」

  周號朋感慨:「彥哥就是人太好。」

  林辰彥學習成績好,待人更好,又陽光開朗,班裡的人都喜歡他,願意叫他一聲彥哥。

  不過周號朋發現,說完這些,兩位當事人都沒什麼反應。

  也對,過去這麼久,很多事情都會淡去原本的顏色。

  在酒吧狂歡迷醉的氛圍里,哄鬧的音樂人聲中,酒精味瀰漫,玻璃杯折射各色光線,時間悄悄劃至凌晨。

  組局的周號朋醉得不省人事,理智尚存的林辰彥叫車找代駕,讓他們互相伴著回去。

  最後只剩下鍾遠螢和他。

  「走吧,我送你回去。」

  鍾遠螢拿起包,「不用麻煩,我打車回去就行。」

  「現在太晚,」林辰彥說,「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見他堅持,鍾遠螢只好點頭。

  出到酒吧門口,街道上人流車輛稀少,不少門店打了烊,入目所及是大片路燈的橙黃。

  林辰彥也喝不少酒,找了一位代駕開車,他開後車座的門讓鍾遠螢上車,自己做到前面副駕駛座。

  鍾遠螢報完地址,便沒再說話,半眯著眼,靠上椅背,神色有些睏倦。

  林辰彥通過後視鏡看了眼,抬手關掉車內音樂,也沒再找話題聊。

  車子平穩地行駛到小區內的樓下停住,林辰彥先下車,而後拉開後車座的門,出聲提醒:「到了。」

  他看見橙黃的光線透過車窗落在她的身上,平增幾分朦朧柔和,她像懶散貪睡的貓兒,眯著眼,表情懵懂,眼眸有薄薄的水光,遲鈍地反應了下,才「嗯」了聲。

  林辰彥沉寂許久的心弦微微撥動。

  高中他和鍾遠螢做過一個月的同桌,她一到數學課就犯困,下課便趴在桌子上補個小覺,到上課他會叫醒她,但她需要許久才能醒神,期間會有這麼懵懵的時候。

  不知哪一次開始,他覺得這個女生有點可愛。

  到後來慢慢關注她,情愫像雪花一點點落在樹梢上,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枝丫已承受不住偌大的積雪。

  嘩啦傾倒,又被藏在心底。

  最後以她十八歲生日那天的無音無訊,畫上句號。

  「到了?」鍾遠螢定了定眼,順了把被蹭亂的頭髮,拿起包下車。

  她道聲謝,準備往小樓走。

  林辰彥盯著她的背影許久,忽然叫住她:「鍾遠螢。」

  鍾遠螢腳步頓住,轉身看向他。

  「你以前......有喜歡過我嗎?」他的聲音有些緊張,仍像當初那個青澀的少年。

  沉默許久。

  鍾遠螢斟酌傷害最低的言語,最終選擇直接的回答:「抱歉。」

  「我知道了,」林辰彥朝她走來,借著酒精與月色,最後一次大膽地說,「可以給個擁抱嗎?」

  鍾遠螢抿著唇,沒說話,當林辰彥伸手抱住她時,她感覺到印象中陽光開朗的大男孩,在沉默釋懷。

  她知道,他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

  沒多久,林辰彥鬆開手,「鍾遠螢,再見。」而後,他坐上車,離去。

  鍾遠螢在原地看了會兒,直到車尾燈也消失在視線里。

  她轉過身,垂眼看到一道影子在向她靠近,暗影覆上她的鞋面,酒精麻痹了神經末梢,她遲鈍地反映了下,才抬起頭。

  付燼逆著路燈橙黃的光,表情晦暗不明。

  靜默片刻。

  鍾遠螢發現他不太對勁,他似乎呼吸很艱難,卻極力壓抑胸膛起伏,整個人緊繃到極點,手指卻痙攣似的顫動。

  「付燼?」

  鍾遠螢走近他,看見他漆暗的眼眸里有墨一般化不開的痛楚,他唇線抿直,神情有些魔怔,好似陷入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鍾遠螢。」他嘶啞開口。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他一手覆蓋住眉眼,視線一黑。

  「為什麼又是他。」

  他說完這句話,仿若用盡全身力氣,表情再也維持不住。

  他從下午等到凌晨,聯繫不上她,就讓徐子束聯繫貝珍佳,結果也打不通電話。

  和之前一樣,她們應該去玩了。

  她唯一要好的朋友只有貝珍佳,如果他在這方面不讓步,她很快會厭煩他。

  但他今天沒見到她,他想看她一眼,加之心裡隱隱的不安,難以抹去。

  所以他選擇從前做過無數次的事情——等待,這是他最擅長做的。

  結果他等來什麼,她和林辰彥一同回來,兩人相擁不舍,繾綣情深。

  同她十八歲那年生日一樣,她要化妝打扮要去見林辰彥,雖然她那次沒去成,但八年後的今天,結局依舊不可避免的出現。

  噩夢忽至,付燼沒有一點準備。

  似有沙石摻入血管里,隨著血液流動,因每一次呼吸,而傳來尖銳的鈍痛,又有利嘴尖牙的蟲蟻啃噬骨髓,細密的刺痛蔓延至每一根神經。

  心臟被什麼東西拉著無限下墜。

  想嘶吼咆哮,痛哭掙扎,歇斯底里。

  直至她走到他面前,叫一聲他的名字,所有極端的情緒頃刻化成一潭澀苦的委屈。

  「為什麼又是他。」

  「鍾遠螢,是不是只有我死在你面前。」

  「我才能在你心裡留下一點痕跡。」

  ——

  付燼消失了。

  電話打不通,簡訊也石沉大海。

  鍾遠螢跑去洋房找他,徐子束嘆了口氣,搖搖頭,只說:「他不在這。」

  她每天都會去洋房找付燼,接連一個月,徐子束長長地吁出口氣,鬆口道:「那晚,付菱青女士把他連夜接走,因為他......狀態不太好。」

  鍾遠螢酒量不行,那天晚上,眉眼被他掌心覆蓋,腦子連同視線都變得模糊混沌,只隱約聽聞他一句句艱澀的嗓音。

  後來怎麼樣,她記不清了,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睡到床上的,第二天頭痛欲裂地醒來,腦海里只有些記憶碎片,大約推測出付燼誤會了什麼。

  鍾遠螢立刻給付菱青打電話,「付阿姨,您知道付燼在哪嗎?」

  付菱青溫柔的聲音里掩不住疲憊:「遠螢,很抱歉我不能告訴你,因為他現在情緒不穩定。」

  「.....」

  出於對付菱青的了解,鍾遠螢知道不可能再問出什麼,便等對方掛斷電話,「付阿姨,我明白了。」

  她想了想,拿起手機訂下回楠青市的機票。

  ——

  這邊,付菱青掛斷電話,揉了揉眉心,問正在寫治療方案的人,「阿燼現在怎麼樣?」

  斐悅然頭也沒抬:「剛剛強制打了鎮定劑,現在安靜下來,等藥效過去,我再試試新的方案。」

  「從歷史檢查報告來看,付燼的自殺傾向一直在高危線上,12號及前後那段時間第一次接近綠值,不過現在的自殺傾向更嚴重,你叫人把12號那段時間的監控錄像調出來給我。」

  歐式洋房除了洗手間和三樓畫室,到處都裝有監控錄像,為了防止付燼出現意外情況,以及監測他的一舉一動。

  斐悅然撐著下巴,倍速播放錄像,直到一個節點處,按下暫停鍵。

  付菱青也在一旁看,「找到了關鍵點?」

  「對。」斐悅然把錄像倒回去些,以慢速播放一遍。

  呈現的畫面是在付燼的臥室,清晨天光微亮,付燼坐在椅子上,聲線不著痕跡的緊張:「你這麼喜歡他?」

  鍾遠螢站在書櫃旁,毫不猶豫地說:「喜歡。」

  他又問:「你有多喜歡他?」

  鍾遠螢:「不知道怎麼跟你形容,我這麼說吧,如果有一天沅盡封筆,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看漫畫。」

  看到這裡,斐悅然關掉電腦,起身說:「雖然付燼為此吃了不少苦,但有這樣的關鍵樞紐是好的,證明他還有救的契機。」

  「我遇到的太多病人,一輩子也無法得到治癒的契機,最後走向誰也不希望看見的結局。」

  斐悅然推了推眼鏡,嘴角彎起弧度,「你猜遠螢現在會去哪?」

  付菱青怔了下,明白過來:「你是說……」

  「對。」

  斐悅然笑說:「那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你和我都了解她,所以我現在該回一趟楠青市,去見見那孩子。」

  ——

  徐子束只說付菱青連夜把付燼接走,鍾遠螢能想到的最大可能便是他們回了楠青市的家。

  付家的老宅不在楠青市,在寸土寸金的帝都,只有老爺子和旁系的付家長輩在,付菱青在楠青市打拼發展,於是在此長住。

  鍾遠螢買時間最近的機票,趕回楠青市,再一路打車來到別墅。

  她按下密碼鎖進門,沒看到料想中的付菱青、鍾歷高和張姨等人,看到的只有斐悅然。

  斐悅然四十多歲,由於保養得好,看起來年輕十歲,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慢品一杯茶,面前放有一台筆記本電腦,她抬起眼,笑了笑:「遠螢,許久沒見,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斐阿姨。」

  鍾遠螢從小見過她很多次,因為她是付菱青的好友,更是付燼的心理醫生。

  斐悅然總帶著長輩式平易近人的淺笑,長得也很有親和力,但鍾遠螢自小一見她就躲,總覺得她那雙看似毫無攻擊力的眼睛能看透人的心底。

  誰也不喜歡被窺探。

  「別站著,過來坐,」斐悅然也給她沏杯茶,「來找付燼的是嗎?」

  「是。」

  青花瓷杯里飄散出白汽,也無法散去鍾遠螢心裡的緊張感。

  「別緊張,放輕鬆,阿姨又不是壞人,不會把他怎麼樣,更不會把你如何。」

  鍾遠螢客套地笑了下:「斐阿姨,您說笑了。」

  「想了解付燼的情況嗎?」

  鍾遠螢點點頭。

  斐悅然似笑非笑地說:「那阿姨問你幾個問題,你不需要開口回答,只需要在心裡給出答案。」

  「你對付燼有好感了嗎?」

  「如果付燼遇到困難,你會想幫助他嗎?」

  「你還怕他的陰暗偏執面嗎?」

  話音落下,安靜許久。

  斐悅然又開口問:「你在心裡有答案了麼。」

  鍾遠螢語氣平緩道:「有。」

  得到肯定答案,斐悅然重複第一個問題:「那好,還想了解付燼的情況嗎?」

  「想。」

  上午的光線清晰,斐悅然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淡淡的光弧,遮掩她眼下的深意,她微勾唇角,一字一句都帶著職業性的誘導。

  「我這裡有段關於他的視頻,不過在此之前,你環顧四周,看看你生活了十幾年的環境。」

  「再從頭回憶一遍,你們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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