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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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漆色落入空蕩的醫院,濃烈刺鼻的消毒水味令人窒息,白熾燈光在樓道間輕晃。

  鍾遠螢在長廊上狂奔,喘不上氣,肺腑都被緊緊攥住,耳邊俱是赤腳落在瓷磚地面的聲音。

  她用光全身力氣跑到盡頭,看到潔白的病床上躺著孟梅娟,周圍是影影幢幢,穿著白衣沒有臉的人。

  

  他們拔下孟梅娟的氧氣罩,指著一台儀器說:「沒救了。」

  「孩子,對不起,你的媽媽......」

  冰涼瓷磚的寒意順著她的腳心,蔓延至全身,仿若身處冰窟,骨頭間俱是刺寒。

  「你騙我,你瞎說!我不要聽——」

  鍾遠螢捂住耳朵,蹲下來尖叫。

  下一刻,神經和身體一同被驚醒。

  她渾身冷汗,有種一步踏空的心悸感,而後感覺到有人在親她的臉,準確來說,是在舔她的眼淚。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她眼也沒睜,抬手拍在他腦門上,將他推開。

  不知道怎麼回事,付燼特別喜歡和她相觸碰,腦袋乖乖抵在她手心上,過會兒小幅度地蹭了蹭,像小動物似的。

  鍾遠螢慢慢緩過來,呼吸逐漸平穩,心口依然像被什麼東西絞爛一般疼痛。

  付燼看她許久,才想起自己還有小任務在,剛準備爬下床。

  鍾遠螢猜到他要下去叫付菱青,當即睜眼坐起來摁住他,「我沒事,只是——」

  她一開口說話發現嗓子又干又啞,想了想才說:「只是想吃西瓜,我下樓吃點西瓜就行。」

  付燼當然跟她一塊下樓。

  很早之前付菱青發現鍾遠螢不喜歡吃果盤,因為怕牙籤叉子之類尖銳的東西,最喜歡吃的水果是西瓜,但只喜歡切成半球狀,用勺子挖著吃,於是她會叫人放兩半西瓜在冰箱保鮮層備著,以便鍾遠螢隨時想吃。

  鍾遠螢和付燼一人手捧半個西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打開電視,靜音播放動畫片,然後用勺子挖西瓜吃。

  付燼抱著半個西瓜沒動,只看她。

  她以前看動畫片都會笑的,眼睛彎彎,唇角翹起,但今晚沒有。

  付燼正困惑著,就看到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晶瑩的淚水砸在鮮紅的西瓜上,最後於果汁融為一體。

  「我媽媽說......」鍾遠螢哽了哽,「西瓜是夏天的顏色,心情不好的話,吃西瓜會變得開心。」

  她還記得孟梅娟陪她一起看動畫片,她抱著半個西瓜,啃得滿臉都是。

  付燼記性極高,只要他願意,幾乎能達到過目不忘的程度,他有時不能理解她說的話,會先默默記下來。

  她剛才不准他親她的眼淚,但現在眼淚落下來,他還可以嘗嘗味道嗎。

  付燼這麼想著,已經伸手去挖她的西瓜,這是他第一次吃西瓜,裡面有她的淚水,味道卻是甜的。

  鍾遠螢一下被他分散注意力,用手背擦眼淚,「你不是有西瓜麼,為什麼吃我的?」

  說完,她伸過勺子,在他西瓜正中央,挖了一大勺,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才哄他說:「對一個人好,要給這個人挖中間的第一勺,明白嗎?」

  付燼見她哭意漸收,頓時在心裡記下西瓜的印象和作用。

  月色落在窗邊,邊框像起了一層白霜,能透過玻璃看見客廳里的場景,電視在播放海綿寶寶的動畫片,倆個小孩坐在沙發上,一人半個西瓜,用卡通兒童勺挖著吃。

  只是她看電視,他看她。

  後半夜付燼又爬上鍾遠螢的床鋪,她沒趕他,只悶悶地縮在被子裡不動。

  付燼小心翼翼地碰到她的手指,過了許久,便得寸進尺地往她懷裡鑽。

  誰知,下一秒,溫熱的眼淚滾落在他後頸上。

  付燼渾身一僵,當即手忙腳亂地要滾下床,沒想到手腕被她抓住。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碰他。

  「付燼,」她帶著哭腔說,「我討厭醫院,我好討厭醫院,特別討厭......」

  連說了三個討厭,那一定是很討厭,付燼知道醫院的,他經常要去,說不上討厭或喜歡,因為不太在意。

  但她討厭醫院,那他也討厭。

  他以後也不想再去醫院了。

  她眼淚的溫度和這個信息的含義,一同被刻入他的記憶深處。

  ——

  第二天是周末,付燼早早起來,跑下樓找付菱青,用手比劃。

  付菱青理解他的意思,有些許遲疑地問:「阿燼想要十個西瓜是嗎?」

  付燼想了想,搖頭重新比劃。

  「不是十個,是二十個?」

  付燼點點頭。

  雖然孩子的要求奇怪,但付菱青幾近欣喜若狂,畢竟他從來沒主動跟她要過什麼東西,只覺得外界一切事物,不管好壞,都與他無關。

  付菱青按捺不住心情,立馬叫人去買西瓜。

  等鍾遠螢醒來,付燼就抱著半個西瓜,乖乖地坐在床邊給她。

  「唔?」鍾遠螢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現在吃西瓜?我還沒刷牙。」

  鍾遠螢去洗臉刷牙,付燼抱著西瓜,滿眼期待地等在一邊。

  收拾好後,她接過他遞來的勺子,挖完中間第一勺,他就抱著西瓜蹬蹬地跑了。

  「怎麼一大早,奇奇怪怪的......」

  鍾遠螢剛說完,又見他抱著新切好的半個西瓜,伸到她面前。

  她在他的示意下,又挖了中間第一勺,他又抱著半個西瓜跑掉,換新的回來。

  鍾遠螢算是弄懂了,阻止他,「這樣太浪費。」

  付燼此時並不能理解浪費的含義。

  鍾遠螢解釋不清楚什麼叫浪費,只好告訴他,一天最多吃一個西瓜。

  付燼漆黑的眼裡划過沮喪。

  這樣的話,他一天才能給阿螢挖兩勺正中間的西瓜果肉。

  他想給她很多個第一勺,她會不會就能知道,他在對她好。

  ——

  周末眨眼過去,鍾遠螢忘帶作業回去寫,只好早早來學校補。

  付燼也跟著來了學校,沒什麼表情地回到教室,在自己位置坐定。

  欺負他的那幾個小孩注意到他,心裡不太痛快。

  「喂!白痴!」胖墩男孩忍不住又嘲了句。

  膽小一點的孩子低聲說:「你還惹他,不怕那個高年級的姐姐找上門啊,她好兇。」

  胖墩小男孩作為班裡的混世小魔王,不服氣地說:「有什麼好怕的,他是白痴,他姐姐就是個大傻子!」

  一直沒有反應的付燼倏然抬起頭,眼眸沉鬱,站起身來。

  胖墩瞅他一眼,不屑道:「你以為我怕你啊?有個傻子姐了不起嗎?」

  付燼捏緊拳頭,走向他。

  ......

  貝珍佳拎杯豆漿,急急忙忙走進教室,看見鍾遠螢還在趕作業,著急地說:「你不是和一年級的那個挺熟的麼,他在打架,鬧的動靜很大,趁老師還沒來,你趕緊去看看。」

  「不會吧,就他還打架?!」鍾遠螢不太相信,先不說付燼那細胳膊細腿小矮個到底能不能打架,有人能引起他的注意力都很難,更別說能讓他生氣打架。

  貝珍佳忍不住跺腳:「是真的,我看見了!」

  「我過去看看。」

  鍾遠螢一手把鉛筆拍在桌子上,連忙跑向一年級教室。

  此時門口窗邊圍了不少人,遠遠能聽到小孩的哭嚷聲。

  鍾遠螢潛意識認為貝珍佳看錯,應該是那群小孩又欺負付燼,這下還把他弄哭了,她火氣一下點燃,三步並兩步跑進一年級教室。

  當看清眼前場面,鍾遠螢愣在原地。

  桌椅有的歪斜,有的傾倒,課本鉛筆橡皮掉落一地,胖墩小男孩被揍趴在地上,付燼一腳踩在他肚子上,拳頭一下下往他身上砸。

  白皙的拳頭甚至砸出青紫和猩紅。

  最可怕的是,付燼全程神情漠然,眼底無波無瀾。

  胖墩也不是好欺負的,手腳並用地回擊,但付燼像是沒有痛覺,不躲不閃,不管挨多少下,只管打他。

  完全是不惜命的打法。

  胖墩很快被嚇住,哭喊掙紮起來。

  「付燼!付燼!」

  鍾遠螢立即過去攔他,胖墩藉機往她身後躲,付燼拳頭砸過去,在看清是她,硬生生調轉方向,砸在一旁的木桌上。

  重重地悶響一聲,宛如驚雷。

  他胸膛劇烈起伏,咬著牙關,眼眶發紅,像是初露狠戾的猛獸幼崽。

  鍾遠螢心頭打怵,還沒來得及反應,老師趕來,把兩個男孩帶到辦公室,想起鍾遠螢和付燼的關係,轉頭把她也叫入辦公室。

  校醫在給他們處理傷口,班主任通知他們的家長來學校,而後問他們怎麼回事。

  胖墩哭得比喇叭還大聲,一股腦地怪付燼。

  鍾遠螢不痛快了,叉腰站在他面前,凶回去,「你怎麼欺負人的,啊?過了個周末就忘了?!」

  兩邊都是不懂事孩子的說辭,付燼又不會說話,班主任頭痛地等待家長來協商處理這件事。

  付菱青和胖墩爸媽很快趕來。

  付菱青不想事情鬧大,讓校方領導揪著付燼有某些方面的疾病,不讓他繼續上學,更懶得拖泥帶水。

  沒讓付燼道歉,付菱青表達歉意後,出了足夠多的錢,十倍的醫療費及精神損失費,讓胖墩轉到其他學校,付家支付其小學全部的學費和生活費。

  這對付家來說九牛一毛,不算什麼,能直接有效解決問題才最好。

  胖墩父母喜上眉梢,欣然答應,並同意做好保密工作。

  而在其他同學的眼裡就是,付燼打架特別厲害,對方要是敢還手,還會被轉學。

  從此招惹付燼的人,少之又少。

  孤立排斥他的人,只會更多。

  但他絲毫不在意。

  任何冷漠疏離的眼神到他這裡,只會被他更漠然的態度屏蔽。

  ——

  付菱青帶著鍾遠螢和付燼上車,離開學校。

  車子平穩行駛許久,付燼忽然眉頭緊皺,敲打車窗,動作透露出焦慮信號。

  付菱青叫司機靠邊停車,看向付燼,「怎麼了?」

  付燼接連搖頭。

  「沒事?」鍾遠螢讀不懂他的意思。

  付菱青沉吟片刻,試探性地問:「不想去醫院?」這個路線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去往醫院,他知道。

  付燼點點頭。

  付菱青想了想,打電話給斐悅然,說了一遍事情經過。

  「打架?」斐悅然挑眉說,「之前沒發現他有這方面的傾向。」

  「他不想去我那的醫院,那把他帶來我家吧,能檢測的東西也有。」

  付菱青:「我在你那邊買套環境好點的別墅,你看需要什麼設備設施,我讓人安排好,以後方便你帶付燼在那裡看病治療,至於其他小病小痛,有家庭醫生。」

  雖然不明白付燼怎麼突然不想去醫院,但他只要不排斥治療就好。

  在一定程度上,付家都會遷就他的意願,減少他的心理壓力,如果到一定要去醫院的程度,那肯定以他的身體狀況為重。

  「也行,」斐悅然說,「看你們方便。」

  車子行駛一個多小時,來到斐悅然的家,她家不像付家別墅那麼大,有種精巧日式的風格。

  在來之前,付菱青對鍾遠螢說:「等下要去斐阿姨家裡,因為付燼受傷不肯去醫院,得去阿姨那裡包紮,但他之前沒去過,會害怕陌生的地方,阿螢願意陪他去看看嗎,不想的話沒關係,先送你回家休息。」

  付燼抬頭看向付菱青,不懂她為什麼這樣說,明明之前他去過幾次,不算陌生,也不會害怕。

  鍾遠螢點頭同意,雖然她不討厭斐悅然,但一看到她,還是會下意識地想往後躲。

  斐悅然打開電視,播放動畫片,又抱出兩隻溫順親人的小貓。

  「這隻橘貓叫小愛,另外一隻三色.貓叫花花,」斐悅然把逗貓棒給鍾遠螢,「你可以拿這個陪它們玩。」

  小貓蹭到鍾遠螢的腿邊,舔了舔她的手指,她一下笑起來,放鬆了緊張的神經。

  校醫只簡單處理了付燼的傷口,斐悅然又重新包紮處理好,而後把他帶到一間房裡去。

  過了三個小時,斐悅然出來,和付菱青到陽台聊上兩句。

  「付燼沒有暴力傾向,」斐悅然用指彎推了推眼鏡,「但他對外界的感知度低,行為不受約束,很容易超過外界所定義的限度。」

  付菱青:「那他現在情況如何?」

  「我檢查了兩次,情況是我們所希望的,可以進行下一階段的治療方案。」

  付菱青:「阿燼什麼時候能開口說話。」

  這是他恢復成為正常孩子的關鍵一步。

  「這個很難說,」斐悅然說,「因為他覺得不需要,他不說話的狀態,也足以滿足他和遠螢的相處,慢慢來吧,這麼多年的習慣變成桎梏,想突破並不容易,除非他出現想開口說話的強烈意願。」

  付菱青往客廳看了眼。

  斐悅然會意:「你把那孩子一起帶來,不就是擔心她的狀況嘛,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她敏感反應太強,不能讓她知道,不然起牴觸情緒。」

  斐悅然慢慢走進客廳,露出苦惱的表情:「遠螢,阿燼一個人害怕治療,不肯配合,為了讓他面子上過得去,你進去陪他一起做檢查,好不好?」

  不與斐悅然單獨相處,鍾遠螢覺得還行,再加上幫助別人的心情,會讓她減輕戒備感。

  鍾遠螢隨她進入的房間,和平常居家的房間不太一樣,淡綠色的牆面,深藍色的天花板上墜著星型和月亮的燈,益智類圖畫掛在牆上,卡通地毯,隨處可見的米色抱枕和懶人塌,各種形狀的矮柜上放有玩具。

  讓人感到放鬆。

  付燼坐在懶人塌上,沒有表情,只在鍾遠螢進來的時候,將視線定格在她身上。

  斐悅然彎腰問她:「遠螢有想玩的玩具嗎?」

  鍾遠螢點點頭。

  「可以拿來玩,沒關係。」

  等鍾遠螢玩了會兒,斐悅然才狀似隨意地問了幾個問題,鍾遠螢想到什麼便答什麼。

  斐悅然拿出測試表,讓兩個孩子填。

  鍾遠螢知道進來的任務,為了讓付燼配合檢查,她沒猶豫,馬上做填表示範。

  孩子填的心理測試表文字少,以能看得懂的圖畫為主,回答可以寫字,也可以畫自己想到的內容。

  付燼不明白自己剛才填完一份,為什麼又要填這一份。

  不過很神奇地是,他經常亂寫亂填,每次得出的結果卻超乎意料的準確。

  斐悅然耐心等他們填完表,收回來看過之後,拉開一道藍色的帘子,露出另一個被打通的房間,裡面有許多儀器。

  「遠螢來。」

  見那些奇怪的銀色冰冷器械,鍾遠螢猶豫了下,才跟著進去。

  斐悅然拉上帘子,還不忘說:「遠螢真勇敢,斐阿姨剛才勸了他兩個小時,他都不敢測,還好有你給他做示範。」

  她點開儀器的開關,讓鍾遠螢躺上去。

  「他生的什麼病?」鍾遠螢問。

  斐悅然一臉認真地說:「不會說話的病,如果不配合治療,他就一直說不出話。」

  說不出話的病,一定很嚴重,鍾遠螢馬上配合地躺上去,「我做了,他就會做嗎?」

  「當然,」斐悅然笑了笑說,「有遠螢做好榜樣,他一定會配合治療的。」

  鍾遠螢沒了牴觸的心理,聽斐悅然的指示,做完所有檢查。

  末了,斐悅然又叫付燼進來做了一遍檢查。

  做完一切,付菱青帶倆孩子回家,在路上,收到斐悅然的簡訊。

  【遠螢恢復得不錯,焦慮症轉向輕度,非必要無需用藥,日常多輔助她進行心理調節。】

  ——

  鍾歷高很忙,被付菱青安排很多事情做,沒什麼時間管鍾遠螢。

  鍾遠螢過上和付燼上下學,平時一起吃西瓜的日子,很快結束這個學期,迎來春節。

  這是他們一起過的第一個春節。

  可是一到這種時候,家裡反而冷清不少,除了司機李叔,幾位保姆白天忙完事便早早回家團聚,付菱青和鍾歷高都要應付各種飯局酒籌,藉此談妥下一階段的合作往來。

  寒風喧囂,遠遠傳來熱烈的炮竹聲,電視裡的主持人在念新春祝詞。

  倆小孩坐在偌大餐桌邊吃完晚飯。

  鍾遠螢跳下椅子,開始套衣服戴圍巾,「我要去文繪橋看煙花,你去嗎?」

  印象里,孟梅娟帶她去看過兩次。

  付燼點頭。

  鍾遠螢看他一件薄薄的毛衣,便給他套了件自己的大紅棉衣。

  她上下掃視一眼,才滿意地說:「行,走吧。」

  李叔開車載他們去,這個時段車子不能通行文繪橋,只得在橋頭找地方停車。

  楠青市的冬天不下雪,卻有刺骨的陰冷寒意,鍾遠螢一下車,忍不住把小半張臉埋進圍巾里。

  倆小孩都穿著大紅色棉衣,衣里的填充棉絨很多,顯得蓬鬆臃腫,但穿在他們身上,反而凸顯可愛,像兩顆小蘋果匯入人流。

  文繪橋上的人行道兩邊出現不少臨時攤位擺賣小玩具,小花燈,螢光塑料棒等等。

  許多小朋友圍在攤邊不肯走,亮晶晶的眼裡寫著想要,只要父母給買,他們就能高興一晚上。

  鍾遠螢蹲在一處攤邊,擰那些螢光塑料棒,這些透明的塑料棒比小拇指還細些,裡面裝有一條顏色,或折或擰,它們就會發出螢光,有紅的黃的橙的綠的。

  攤主是位臉又長又瘦的大叔,他板起臉說:「你這小娃崽,別擰了,我還要賣的,叫你爸媽來買一些回去玩唄。」

  鍾遠螢抿了抿唇,沒吭聲,鍾歷高不可能給她買玩具,會給她買玩具的媽媽不在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兩枚硬幣,這是今天特意從小金豬存錢罐里拿出來的,對於她來說是巨款。

  五毛錢一根螢光塑料棒,她只能買四根。

  鍾遠螢還在糾結買兩根還是買四根,付燼掏出幾張紅色大鈔,要把那一箱的塑料棒都買了。

  「......」鍾遠螢阻止他,「等下我們還要看煙花,扛著一箱子不累嗎?」

  付燼什麼都聽她的,只付錢買了十根。

  鍾遠螢將其中三根黃色的螢光塑料棒圍成一個圈,戴在付燼的頭上。

  她看了會兒,忍不住笑著說,「你真的好好看呀,帶上一個光圈就像動畫片裡的小天使!」

  恰在此時,幾束煙花沖天綻放,層層疊疊映染天邊,橋上的人聲瞬間鼎沸。

  絢麗的光彩交織著銀輝落下,螢光塑料棒照亮她的臉和手。

  她眼睛明亮,語氣輕快地說:「小天使,新年快樂。」

  付燼怔怔看她,暖漲得如棉花糖般的情緒,在四肢百骸里奔走,最後綿柔地甜化在心間。

  他張了張口,第一次出現想說話的念頭。

  他想對她說聲,新年快樂。

  但這次沒有成功。

  ......

  看完煙花之後,李叔把他們接回家。

  鍾遠螢上樓洗完澡出來沒見著付燼,正想出聲喚他,他就從門邊冒出來,招手示意她下樓。

  樓下停著一輛車,他打開後備箱,紅橙黃綠的螢光頃刻照亮昏暗的門庭。

  他背著螢光,漆眼微亮地看著她。

  原來,他們回家之後,他和李叔再次去了文繪橋。

  他將橋上所有的螢光塑料棒都買回來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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