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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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濕漉髒污的付燼被帶回家,當天夜裡他發起高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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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菱青見狀況嚴重,連夜送他到醫院。
鍾遠螢想跟著去,付菱青安撫她沒事,大概是怕她在醫院看著更內疚。
鍾歷高也留在家,通過這次的事,深刻明白付燼離不得鍾遠螢,而付燼是付家唯一的繼承人。
鍾歷高接觸到上流社會的生活,被權利金錢,奢華光鮮迷了眼,原來人可以活得這麼高貴,舉手投足都讓他人敬畏。
他從窮鄉僻壤里出來,從未經歷過如此富態的生活,只需一點光景,便讓他上癮,貪婪侵蝕他的心神。
鍾歷高一整晚都在訓斥鍾遠螢,企圖控制她,用父親的威嚴迫使她聽話。
鍾遠螢房間裡的監控,在她住入的第二天便關了,但鍾歷高也不敢像從前那樣動手,怕留下痕跡。
鍾歷高秉承父母輩的觀點,自己的孩子想怎麼管教,外人也不能插手,但現在付家人太寶貝她。
鍾遠螢聽著他說來說去都是一個意思,讓她去討好付燼,不由得露出難堪的表情。
他到底把她當成什麼?
「聽見沒有,」鍾歷高再次重複,「要對付燼好,聽他的話,多陪著他。」
鍾遠螢沒吭聲,她知道越頂嘴,他就說得越來勁,最後一定要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得了面子,看到她屈服,才甘心。
鍾歷高說完,剛準備走,餘光瞥見她床頭的一本書,不顧她反對,拿起來一看,是本漫畫書。
「別給我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鍾歷高語氣發沉,「你只能做兩件事,用功讀書,我能考上什麼樣的大學,你也不能差,還有與付燼多交好。」
「你還給我,這是我朋友的書!」鍾遠螢凶眼瞪他。
「我不管是誰的書,」鍾歷高把書撕成兩半,「再有下次,我直接扔下樓。」
鍾歷高是個聰明人,知道鑽空子。
他明白付菱青的用意,她發現他對孩子不太上心,便讓他多做點事,忙碌起來,沒時間管孩子。
付菱青骨子裡的教養,加上她對鍾遠螢的歉意,鍾歷高知道她不會把他怎麼樣,她連公司的事都顧不上,更別說方方面面都做得周全。
當然,他會避其鋒芒,起碼做做表面功夫。
——
付燼能開口說話,是他自閉症痊癒的關鍵一步。
他有了和外界交流溝通的意願。
斐悅然藉此機會,制定新的治療方案。
又經過一年時間的治療,付燼的自閉症轉為輕度,痊癒的希望肉眼可見。
「接下來,要給他減藥了,」斐悅然看著摞起來一沓的歷史治療方案,有些感慨,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治療好幾年的病人,終於要痊癒了,「不過減藥的這段期間,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他會出現生理和心理上的減藥反應,生理上會乏力,食欲不振,失眠,嘔吐等等,心理上會控制不住情緒,可能出現極端心理。」
治療心理疾病的藥大多為了抑制各種心理和生理上的負面情緒反應,容易讓病人產生依賴性,一旦減藥,負面的東西會湧現,越是病得重病得久的人,減藥反應越強烈。
「這個階段是宣告這幾年治療成功與否的重要一步,我有些病人走到這步時,病情反覆,最後功虧一簣。」
有些心理疾病病久了,就像鈍刀子磨肉,慢慢變得血肉模糊,自己都分辨不出,原本的自己該是什麼模樣,又該朝哪個方向走。
「不過付燼應該沒什麼問題,」見付菱青面色緊張,斐悅然又寬慰道,「他不是有那個丫頭在嗎?」
付燼從自己的世界出來,一直朝著她的方向,步伐堅定。
——
付菱青每每帶付燼去做心理治療的時候,鍾歷高便孜孜不倦來給鍾遠螢洗腦。
鍾遠螢的敏感和擰巴體現在叛逆上,每到這時候就跑出門去玩,大多會找貝珍佳。
但她多少受到了影響,在見到付燼時,會下意識疏遠,不想當鍾歷高的工具,也不喜歡付燼的乖戾索取。
這天只有鍾遠螢和付燼兩人在家。
鍾遠螢沒出門玩,擺弄洋娃娃,自己玩自己的。
付燼一如既往地看著她,可不管他弄出什麼動靜,她都沒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莫名出現的距離感讓他無措,他想知道原因。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的洋娃娃上,她幾乎把所有的心緒和注意都寄放在這個洋娃娃上,抱著它睡覺,一回到家眼手不離。
那個洋娃娃比他重要多了。
只要有它在,鍾遠螢永遠不可能注意到他。
這個認知,讓某種情緒在他胸口猛烈生長,呼吸也變得急促。
他不知道這叫嫉妒。
正處減藥階段的付燼,輕易被嫉妒左右情緒,摧毀理智,衝動如岩漿,讓血管脹痛,血液枯灼。
眼前好似被籠罩一層黑霧,場景被異化,他甚至看見洋娃娃露出齜牙咧嘴的嘲笑。
笑他才是被拋棄在角落裡的東西。
付燼一把奪過她的洋娃娃,撕扯摔爛。
鍾遠螢愣了愣,反應過來,眼睛頃刻紅了,用力推開付燼,怒聲道:「付燼,你太過分了!」
「你憑什麼碰我的東西,動我的洋娃娃!」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知道絕交的意思嗎?!我們絕交!」
說完,她抹著眼睛,頭也不回地跑出門。
付燼怔怔地坐在地上,望著她的方向,捂住耳朵,發出許久未有的尖銳叫聲。
......
「怎麼了?你快別哭了。」貝珍佳又給鍾遠螢扯兩張紙巾。
兩個小女孩縮在被子裡,貝珍佳抱著一盒紙巾,手忙腳亂幫她擦眼淚,「我的床都快變成小河。」
「我再也不要理他!」
「好好好,不理不理。」貝珍佳連忙哄著說。
「不原諒......」
「對對,咱們不原諒。」
「絕交。」
「該絕該絕,」貝珍佳把被子扯下點,生怕悶死她,「所以到底怎麼回事啊。」
鍾遠螢:「他把我的洋娃娃弄爛了。」
「啊!」那個洋娃娃貝珍佳知道,連她都不能碰的,「那個洋娃娃可是你媽媽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也是孟梅娟給鍾遠螢的最後一樣禮物。
聽著好友撕心裂肺的哭聲,貝珍佳抱著她,不知該怎麼安慰,只好偷偷跟貝媽說清楚情況,讓鍾遠螢在她家多住幾天,散散心情。
當天晚上,付菱青上門,帶來兩排娃娃,一排最貴最精緻,另一排的模樣最接近鍾遠螢原本的那個娃娃。
可以看出付菱青的挑選用心。
「遠螢,是阿燼做了錯事,阿姨替他向你道歉。」錯了便是錯了,減藥反應不該成為讓她同情的藉口,所以付菱青沒說。
鍾遠螢長高不少,付菱青蹲下來說話,需要仰頭看她。
鍾遠螢眼睛紅腫,抿著嘴巴,沒吭聲,也沒接受那些娃娃。
「遠螢怎麼樣才願意原諒阿燼呢?」付菱青繼續溫柔耐心地說。
鍾遠螢搖頭。
「那遠螢跟阿姨回去嗎?」付菱青摸著她的腦袋問。
有些事情鍾遠螢分得很清楚,她知道付菱青對她很好,所以很難硬下心腸,「我明天再回去,但我不要再和付燼同個房間住了。」
「好,謝謝遠螢。」
付菱青心裡感慨,這孩子看著犟,心底還是太柔軟。
這一晚,鍾遠螢和貝珍佳一起洗漱完,躺上床。
鍾遠螢低聲說:「對不起,珍佳,你那本漫畫書被我爸撕了,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一樣的。」
「沒事,」貝珍佳不太在意地擺手,「我還要好多,你要看嗎?」
她知道鍾遠螢哭過之後,反而有很多事不太願意說。
這一整晚,兩個小女孩都趴在床上看漫畫。
之前那本鍾遠螢沒來得及看上兩頁,等真正看完幾本漫畫後,她好像發現了另一個世界。
在那個次元的世界裡,有鮮活的人,主角活得恣意又暢快,所有困難都能被化解。
她沉迷這樣的世界,感覺鮮血都熱烈起來。
直至第二天的傍晚,她收拾好心情,回到付家別墅,上樓回房。
她的房間收拾過,有關於付燼的東西全部消失,包括那張他睡的小床。
她的洋娃娃放在桌上,被人用針線重新縫好,只是從彎扭的針腳中看出,縫線的人手法生疏,卻在努力用心的縫合。
鍾遠螢找來一個小盒子,把洋娃娃裝進去,然後密封好,藏起來。
這是為了保護它,也好似將自己心底的柔軟封住。
做完這些,她用光力氣躺在床上,看見床頭有一張紙條,從字體的利落成熟,能猜到是付菱青寫的。
——遠螢,歡迎回家,如果氣消一些的話,可不可以替阿姨去隔壁的柜子里看看阿燼。
她知道付燼患有一種病,要吃很多藥,還有很多副作用,而且這種病的病症讓他習慣於縮在角落或躲進柜子里,這讓他覺得能減少與外界的接觸,保有一定安全感,減輕焦慮感,所以別墅里到處都是柜子。
只是他已經很久沒躲柜子里了。
鍾遠螢猶豫了下,還是不太想去見他。
公司有急事需要處理,付菱青和鍾歷高都不在。
鍾遠螢用過晚飯,發現付燼沒下來吃,再一問張姨,才知道他一天沒吃東西。
她想了想,還是上樓到隔壁房間。
房門半開,一眼可見裡面的情況。
桌椅傾倒歪斜,許多東西碎落一地,窗簾扯下一片,枕被凌亂,飯菜甜粥灑在地毯上。
房間俱是狼藉,幾乎沒有完好的東西。
鍾遠螢掃了一眼,沒看見付燼,才想起付菱青寫的紙條——柜子里。
他的房間裡只有一個大木櫃。
鍾遠螢走到暗木衣櫃旁邊,剛握住把手,拉開一條縫隙,裡面立刻傳來暴戾嘶啞的聲音:「滾!」
她嚇得鬆開手,退後兩步,定了定神,才說:「好,我知道了。」
話音未落,柜子里響起很大的動靜。
下一秒,櫃門從內向外打開,付燼摔在地上。
他揚起頭看見她,眼淚頃刻落下。
鍾遠螢微微睜大眼,有些驚訝,因為他穿著小洋裙,和她洋娃娃身上的款式一樣。
付燼在柜子里縮了一天一夜,腿腳沒了知覺,一下站不起來,怕她掉頭就走,急忙爬到她面前,拽住她的裙擺。
他澀啞地說:「阿螢,對不起,我錯了。」
「你看看我,我做你的洋娃娃。」
......
——
付燼穿著小洋裙在鍾遠螢跟前晃的事情,很快被付菱青和鍾歷高注意到。
付菱青一貫秉持包容的態度,只要付燼有想做的事就好,就怕他什麼所思所想都沒有。
鍾歷高則以為鍾遠螢因為洋娃娃的事,捉弄付燼,當場就想要說教。
付燼將鍾遠螢護在身後,面無表情地對鍾歷高說:「我喜歡做她的玩具。」
鍾歷高被噎得說不出話。
付燼卻垂下睫羽,眸光黯淡。
只要能得到她的注意,他做她的什麼都好,可她不願意。
他明白了絕交的含義,也懂得了正常人世界裡的規則,做錯事要接受懲罰。
他接受和她分開房間,還將自己的房間重新改裝裝修,與她的對稱。
這樣,他的床還是對她的,像是原本用積木搭成的三八線,變成一堵牆。
只是這堵牆,無形之間也是劃開他們世界的界限。
——
「我這樣漂亮麼,媽媽?」
付燼對著鏡子,鏡面呈現出皮膚雪白,戴著金色捲髮的他,瑩潤的珍珠頭飾別在他的發間。
「漂亮,阿燼現在最漂亮。」付菱青放下散粉刷,說道。
自從付燼依賴上鍾遠螢,很少再親近付菱青,更別說讓她碰他,他不喜歡和別人接觸。
而現在,付燼讓付菱青動手給他打扮,讓他更像一個洋娃娃。
她無法拒絕兒子的低聲央求。
因為這樣的情況實在太罕見,付燼極少向她提出什麼要求。
付燼低頭攥緊身上的公主白裙,不太放心:「如果我足夠漂亮的話,阿螢會不會和我一起玩?」
付燼畫上淺淡的眼影,更顯眼睛大而明淨,常年生病而蒼白的臉頰刷上櫻花粉的腮紅,好看的唇形也上了唇色,整個人看起來白嫩紅潤,可愛乖巧,像位貨真價實的小公主。
張姨在一旁看著都心生喜歡,於是笑著說:「喜歡的,誰會不喜歡小少爺你呀。」
付燼提起小裙子,也像是提起了一顆心,跑去找鍾遠螢。
她出門,去找其他人玩。
他照常跟在她身後。
今天天空飄落毛毛細雨,遠處的樓房建築都輪廓朦朧,地面濕滑黏膩。
付燼盯著那道熟悉的背影,心裡念想著——阿螢,回頭看看我。
回頭看我一眼。
我今天很漂亮,和你的洋娃娃長得一樣。
能不能分一點喜歡給我呢。
阿螢,阿螢……
……
自從絕交後,鍾遠螢說到做到,不會再回頭看他,也不會在原地等他。
絕交這兩個字,讓付燼深陷噩夢數次。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穿著小洋裙,雪膚紅唇,金髮明眸的小孩,在這煙雨朦朧的天氣中,也格外顯眼。
有位個子長得比較快的小男孩湊到付燼旁邊,笑著打招呼:「你好,我叫秦宇亮,也是住在附近的。」
對方沒理他,只提著裙子繼續往前走。
秦宇亮跟在旁邊又說:「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我有很多玩具。」
付燼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目光筆直盯著前方。
秦宇亮攔住他,急急地說:「我媽媽做的餅乾可好吃了,真的特別好吃,要不然你在這裡等我——」
眼看鐘遠螢快要過完斑馬線,背影即將消失,付燼大力推開秦宇亮,小跑追去。
秦宇亮沮喪地停在原地,過了會兒垂頭走回家,聞到烤餅乾的香味,心情才恢復過來,「媽媽,我剛才在外面看見一個小公主。」
……
帶跟的白色小洋鞋並不好走路,更別說跑步。
搖搖晃晃又著急的付燼終於被一處坑窪地絆倒。
小洋裙被刮破,膝蓋磕到尖石,瞬間溢出血來,細沙碎石填入掌心的傷口。
付燼看著消失在馬路對面的背影,逐漸紅了眼眶,他張了張口,沒發出聲音。
不敢讓她回頭看他狼狽的樣子。
漂亮的他也得不到她的目光,那變得難看的話,更不配得來她的注意。
*
付菱青忙到零點才回到家。
她放下包,照例先上樓看看兩個孩子睡得怎麼樣。
上到二樓,走廊的壁燈都開著,她一眼看到蜷縮在門口的付燼。
付燼沒回自己的房間,而是睡在鍾遠螢的門前。
付菱青放輕聲音走近蹲下,低眼看見付燼身上的小洋裙破了一塊,露出被磕壞的膝蓋,上面的血已經凝固。
他的手上和裙面上有不少污泥,鞋子也髒兮兮的,頭髮濕漉,洋裙還有深一塊淺一塊未乾的水痕。
看起來像極了被拋棄掉的洋娃娃。
付菱青看得心疼,輕手輕腳將付燼從地上抱起來。
付燼又困又累,加上每天服藥的嗜睡副作用,腦子昏沉卻努力支著一根神經。
這細小的動靜讓他眼睫顫動,但他撐不起眼皮,兩手下意識在裙子上擦了擦,蹭掉手上的髒泥,才小心地環上付菱青的脖子。
付菱青一愣,低頭看他,付燼從未這麼主動親近她。
付燼眼睛紅腫,鼻尖也是紅的。
他依賴性地在她懷裡蹭了蹭,才呢喃道:「阿螢,你終於肯理我了……」
付菱青看他稍彎的唇角,心裡一嘆,傻孩子,那你明天醒來該怎麼辦呢。
她都不忍心叫醒他。
可她把付燼送回房間,放到床上,他還是醒了。
付燼漆眼變得空洞,呆板地盯著天花板,徹底成為一個沒有生氣的木偶娃娃。
付菱青咬緊唇,良久後呼出口氣:「我先給你放熱水,你等下洗個澡,小心別碰到傷口,我下樓給你拿藥處理傷口。」
付菱青放好水下樓,把付燼的情況總結髮給斐悅然,然後再拿著外傷藥、棉簽、創口貼和繃帶上樓。
付燼的房門半開半掩,付菱青有意留的門。
她沒有馬上推門進去,因為聽到裡面細微的動靜。
付菱青站在門邊看見,付燼躺在床上,手背壓著眉眼,透明的眼淚從眼角划過太陽穴,而後沒入灰色的枕頭。
他兩手捏緊,胸膛微微起伏著,努力克制發出來的聲音,導致哭聲壓抑在喉間,變成細碎沉悶的低泣。
像是怕誰聽見。
而他的床隔著一面牆就是鍾遠螢的床。
——
鍾遠螢讀五年級的時候,付燼讀三年級。
那年的秋遊是去柚子園,每個班級都有一輛大巴車載去。
夏日的烈陽將樹葉照得油亮,金黃的柚子像一個個大燈籠掛在樹梢。
同學們一下車,露出燦爛的笑容,撒丫子跑到樹下摘柚子。
鍾遠螢這次沒像頭兩年那樣,會帶著付燼一起,這回她只跟自己班的朋友玩。
「付燼怎麼不去玩,只要注意安全就好。」
周圍的同學都在玩鬧嬉笑,氛圍熱鬧,只有他漠然地站在原地,與周圍的一切隔絕開,老師鼓勵著他,但要看的學生太多,得確保每個人不出意外。
老師見他性子安靜,便去盯著那些調皮好動的學生,「孟濤,不要去林子裡!還有你們不要摘太多柚子,吃不完會浪費!」
付燼盯著鍾遠螢班級的方向。
許久過後,他走到角落裡,拿起一個柚子,掏出小型水果刀。
......
「鍾遠螢呢?」一年級的韋老師走到五年級同學活動的區域問。
「她好像和貝珍佳去那邊了。」有位同學指指方向。
韋老師找到鍾遠螢,說:「你過去看看付燼,他想剖柚子,劃傷了手,還不讓人碰。」
這次秋遊規定四年級以下的孩子不要私自用刀,摘完柚子,等老師和高年級的同學幫忙,沒想到付燼自己帶了刀。
最調皮的學生都沒出問題,卻是最安靜的付燼出了事。
韋老師想了想,最終歸因付燼太孤僻,所以不好意思開口讓人幫忙。
有兩位校醫隨行,但他不讓人碰,韋老師知道付燼和鍾遠螢的關係,只好來找她幫忙照看下。
鍾遠螢:「好,老師你帶我去吧。」
付燼還是低頭蹲在那處角落沒動,鍾遠螢來的時候他才有所反應。
韋老師剛把人帶過來,又瞅見別的學生在搞事情,「蔣易盛,不許爬樹,摔下來怎麼辦?!」
鍾遠螢蹲下來,看見柚子被切開一半,露出裡面的白皮,襯得鮮血刺目,地上留下許多滴血,還有一把鋒刃帶血的刀。
付燼的四根手指被斜斜的劃了一刀,傷口很深,這麼長時間也沒凝住血。
看樣子確實是切開柚子時,不小心劃傷的。
鍾遠螢沒什麼表情,在校醫的指導下幫他包紮好傷口。
付燼緊緊盯著她看,她依舊神色淡淡,最後幫他剝了三個柚子,一片片地拆開,確定夠他吃了,便毫不留念地轉身,準備離開。
付燼慌忙地抓住她校服衣擺。
她側頭,低眸看眼他的手,平淡道:「還不夠嗎?」
付燼瞬間臉色煞白,手指僵顫地鬆開。
他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清晰地聽到自己心弦繃斷的聲音。
原來她都知道,知道他是故意的,知道他是永遠也成不了正常人的怪物。
而這一刻,付燼也清楚地認識到,他觸碰到了鍾遠螢的底線。
孟梅娟是她的底線,有關於她媽媽的一切都是。
他向鍾遠螢敞開世界,而她對他樹立起城牆。
後來,付燼漸漸學會退讓、隱忍和克制,學會做鍾遠螢和他人熱鬧時的背景板,學會跟在她身後做沉默的影子,等待她回首的目光。
可他再也沒能走進她心裡。
回憶付燼漫長的童年,好像只有兩件事。
他在做她無聲的影子,以及盯著將分隔兩處房間的牆壁發呆,在無數個長夜裡,心中默數——
還有多久能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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