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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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四十分的江城四中校門口。

  深秋天氣,樹葉泛黃,紛紛揚揚地落了滿地,枝幹光禿禿地立在人行道上,兩豎排過去,天空沒有遮擋,更顯天高地闊。

  

  就這麼兩三天,氣溫速降到十二三度。寒風滾過路面,來勢洶洶,人們早早換上毛衣長褲,抵禦寒意。

  和從前一樣,兩張併攏的桌子,一塊印有江城四中學生會字樣的紅色橫幅。

  校門口,還未到走讀生入校的高峰期,只有街道上稀少的行人和幾家冒著白霧氣的早餐店。

  趙願困頓地趴在桌上,一本語文課本攤在她臉龐,嘴裡念念叨叨:「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絲雨,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落玉盤…後面是啥來著?」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許甄流暢地接。

  趙願爬起來,抓了兩下頭髮,苦惱說:「靠,我又忘了,每次就是這個鬼地方卡殼,感覺前面後面都連不上。」

  許甄在笑。

  趙願又倒下在桌上:「古文要命啊,下午老師要默寫的,才背了一半。」

  許甄支著下巴,筆頭在桌上閒閒地敲。

  不經意轉目,看見一個入校的學生,只穿一件單薄的白襯衫校服,短頭髮,一邊用小細辮子把頭髮梳到耳後,露出左邊耳朵一排亮閃閃的耳釘,唇下的釘也顯眼刺目。

  許甄朝她揮了一次手,臂上的紅袖章招搖。

  那女生嚼著泡泡糖,慢悠悠走過來。近看才發現她長得很乖巧,膚白臉小,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卻違和地流露出一身不良少女的氣質。

  許甄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說:「這個在學校里不能戴。」

  趙願也撐起下巴打量那人。

  女生沒有不悅,只是隨意偏頭,抬手一個個摘下耳釘,擱在桌上。

  一邊取完了,她撩起右邊的頭髮,又取下兩個。

  唇上的釘也取了下來。

  趙願懶懶散散地拿出記錄本,例行公事一樣道:「這裡,寫你的名字。」

  她一手放在運動褲口袋裡,單手開了筆蓋,寫下兩個字。

  背影很快消失在金桂大道的拐角處。

  趙願把本子調過來,喃喃:「紫…」

  「這個字念啥?」

  許甄:「禕yi」

  「奧…」

  趙願看了看桌上的東西:「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個耳洞啊,是個狠人啊,新學生都這麼狠。」

  許甄有點發愣。

  這個數字很熟悉。

  「你認識她嗎?趙願。」

  「轉校生,高一的,跟許忌一個班。」

  「貼吧上也有啊,拍到她在天台抽菸和別人打波的照片。」

  趙願把桌上的東西都收進密封袋裡,滔滔不絕:「今天第一次那麼近看她,是長得挺好看的哦。」

  她收好東西,忽然想到什麼重大新聞,眉眼興奮,附嘴到許甄耳邊細聲說:「他們說,紫妹妹接吻的對象是許忌。」

  許甄條件反射地道:「不可能吧。」

  趙願疑惑:「你怎麼知道?你看見了?」

  許甄緩緩別過頭,不作回答。

  她覺得這些話就跟以前一樣,都是大家傳的謠言八卦。像佘曼和陳仙。

  趙願看她沒說話,喃喃自語:「說得好像你認識許忌一樣。」

  她手舉著透明的密封袋看。

  許甄也望過去。

  一樣的數量,連耳洞唇洞的位置也一模一樣。

  她在意識里說服自己這只是巧合,潛意識中卻不由自主的在是與不是之間,反覆橫跳。

  -

  下午最後一節課,學校統一組織的防範安全知識網課。

  高三一班教室里。

  窗簾和窗戶都關上,室內沒有開燈,白板的光影在昏暗的天花板上流動變色。

  「拐賣婦女兒童罪是指以出賣為目的,拐騙、綁架、收買、販賣、施詐、接送、中轉婦女、兒童的行為。這是一種世界性犯罪。二、三十年以來在中國大陸有愈演愈烈之勢。」

  許甄並沒有把注意力放在視頻上,她垂著頭在刷題。

  這種大課是學校要求每個班都必須要抽出時間看的。但是,絕大部分學生尤其高年級,並不會浪費這珍貴的時間,常常是一心兩用,一邊聽,一邊學習。

  前桌的付清清轉過來,側著身體,半倚在她桌上,方便講話:「甄甄,江城最近出了好幾起人口失蹤,怪不得學校要放這個。」

  許甄:「嗯…」

  「喂,你每天晚上一個人回家耶,萬一…」

  許甄抬眸,淺笑著一字一頓:「閉上你的烏鴉嘴。」

  付清清:「嘁,我說的可都是大實話,人家人販子也是挑人拐的,像你這麼細皮嫩肉,年輕貌美的,就是重點下手對象。」

  付清清看許甄認真算題的樣子,敲敲她的桌子:「這周五,於大帥哥請我們去酒吧玩的。」

  她說的是於封,上次在音樂會上認識的小哥哥,在酒吧里做兼職駐唱的。

  許甄有模有樣地復刻她的話:「小心被拐賣。」

  付清清:「哎~正好有理由讓帥哥送回家。」

  許甄搖搖頭:「說不定帥哥比人販子還恐怖。」

  付清清懶得搭理她。

  許甄指了指視頻上的字幕:「熟人作案,百分之八十。」

  付清清:「哦——」

  她停了一下,無視了她的警告:「那這周五九點哈,不見不散。」

  許甄:「……」

  -

  四中的教學樓是一個掉了底邊的長方形格局,實驗樓這一道,走廊兩邊都是教室。

  許甄從學生會教室走出來,路過實驗樓這一道走廊,光線暗淡。只有一處地方通著外面的氣,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日光。

  她從這裡路過,才發現是一間沒有關的實驗室,她就側身晃了一眼,正好瞧見對面樓上天台處有人。

  在灰濛濛光禿禿的天幕里,突兀地立著。

  一個念頭冒出來,匹配上趙願今早和她說的那句話,還有那幾個耳釘唇釘。

  她像被蠱惑著,走進了實驗室。窗玻璃明淨光潔,窗框子是陳舊的灰白色,把畫面圈成一副畫。她一步一步,模糊的火柴人變得清晰。

  她看見那個紫禕的女生,她細細的小辮子貼著頭皮,白細的手臂攀在男生的背上。

  兩個人抱得很緊,幾乎貼在一起,身體貼著,嘴唇也貼著。

  她緩慢聚焦在那個男生身上,淺色的牛仔褲,黑色的薄外套,很白的皮膚,碎亂的黑頭髮。

  她一樣一樣看清,心越跳越快。

  驀地,視野從那副畫上突轉,變成一雙清冷乾淨的眼,和純白貼有藍標牌的白襯衫校服。

  他的食指撫在她的下頜骨處,回正了她的臉,指腹溫度很涼。

  沒有風,他話語清晰:「非禮勿視。」

  許甄的眼睛慢慢睜大。

  一瞬間,各種情緒跟放煙花一樣在腦袋裡爆炸。

  她還以為對面天台上那個男生是他,結果他就在眼前。

  她震驚的表情持續了一兩秒。

  許忌撤下手,眉目微提,看著她不解地問:「怎麼了?」

  「你還想看?」

  許甄知道自己的頭腦風暴有點過了頭,怎麼會認為,他會和別的女生去天台上接吻。

  許忌不可能是這種人。

  她有些尷尬地笑出來:「不是的,不是的,額……」

  這怎麼有種看小黃書被抓住了一樣的既視感。

  她馬上調整好表情,淡定地解釋道:「我是學生會會長,所以,對這種事情關心多一些。」

  「哦。」

  他這種不冷不熱的反應,讓許甄更不自在,她環顧四周,轉了個話題:「你怎麼也在這裡?」

  實驗室里。

  「路過,看見你在裡面。」

  她點點頭,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顏色很淡,上唇薄,下唇微厚。他看臉,冷冽潔淨,清俊好看。如果只看嘴唇,這種暗淡的色調和微豐的下唇合在一起,有幾分頹然的性感。

  她的視線實在太過明顯。

  許忌也注意到了,語氣平緩地問:「我嘴上有什麼嗎?」

  她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的浮想聯翩有點不分對象也不合時宜。

  但明明她剛剛只是在思考,那個唇洞的事,不知不覺就被他的唇吸引了過去。

  她暗自掐了一下手心,自懟道,你是瘋了嗎?一直想什麼,嘴,嘴,嘴的。

  她鎮定說:「嗯,你嘴上有灰,茶一下就好了。」

  許忌停了一下,沙啞的輕笑聲漾進她的耳洞。

  什麼爛話。

  嘴上有灰是什麼鬼。

  還不如說,嘴上有死皮,雖然他嘴上沒有死皮。

  許甄認命地嘆了一口氣,讓自己從不正常狀態,慢慢擺回正常:「你穿這麼少不冷嗎?」

  「不冷。」

  「你騙人吧。」許甄的臉頰上,他手指撫過的地方現下是麻酥酥的,但她依稀記得,剛碰到的時候,她後脊背打了哆嗦,因為他的指尖冰得嚇人。

  「沒騙人。」

  「那也回去加衣服,體感溫度和實際溫度是不一樣的。」

  他從喉嚨里嗯了一聲。

  樓下的廣播站開始播放音樂,是下午的休息時間過半的信號,許甄圈起手輕咳了一下,余光中,天台上那兩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那我要去吃飯了,小忌。」

  「你去哪兒的?」

  「教室。」

  「那拜拜。」

  「拜拜。」

  他們在樓梯口分開,像往常一樣,很平靜的遇見,普通的寒暄,正常的說拜拜。

  她心裡想,那些果然也只是流言,他和那個叫紫禕的,什麼都沒有。

  這樣想著,雖然不知道原因,卻感覺心裡立著的一堵牆,就這樣被推翻了,光照進來,敞亮舒爽。

  -

  周五出門前的八點半鐘。

  許甄坐在沙發上穿襪子,而後檢查背包里的東西是不是都帶齊全了。

  客廳里安靜異常,她瞬然停下動作,看到沙發左前側的一個儲物櫃的門在動。

  她站起來,腳步往那個方位輕移。

  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從那個柜子裡面傳過來。

  白色的運動鞋停在柜子前面,從兩個櫃門之間的縫隙處,可以把外面的景象看得很一清二楚。

  腳停了很久,卻沒有下一步的動作,許曉安有些按耐不住,猛地從柜子里蹦出來,柜子門撞在兩邊的牆壁上,很響。

  「哈!哈!」他做了一個鬼臉。

  「被嚇到了吧!姐姐~」

  許甄抱著手臂,帶著,我就知道的笑,看著他,軟聲配合他說:「嚇死我了!」

  許曉安洋洋自得地大笑。

  許甄舒一口氣,蹲下來,兩手環住他的腰:「保姆媽媽呢?」

  她上樓換衣服化妝之前,許曉安還在客廳里跟張媽一起玩遊戲。

  「她去上廁所啦~拉臭臭~」

  許甄跟著笑,手放在他的奶膘上,揉來揉去,悄聲和他交代:「安安,姐姐一會兒要出去,你跟保姆還有許忌哥哥待在家裡要聽話哦。」

  許曉安看著許甄,小孩子分辨不出細枝末節,他只看見許甄的嘴上有紅紅的東西:「你塗了口紅?」

  「你還知道口紅呀,這麼厲害~」

  許曉安:「我媽媽也塗。」

  許甄做了個豬豬嘴,含糊問:「好不好看?」

  「好看。」

  「那我要走嘍,你留在家裡跟和保姆媽媽玩遊戲啊,少看動畫片,對眼睛不好。」

  「我們…我們玩捉迷藏。」他嘴裡有剛剛從口袋摸出來丟進去的半顆糖,所以口齒也甚不清楚,奶聲奶氣。

  「嗯,你還會捉迷藏啊。」許甄親昵地摸了一下他的鼻尖。

  許曉安:「我之前和許忌哥哥玩了的,我就藏在這個柜子里,他好傻,他找不到我,就去找你了。」

  許甄不解。

  「什麼找我?」

  「你就躺在這個沙發上,呼嚕呼嚕睡大覺,然後他找不到我,就去找你。」

  許甄想了起來。

  那天才張易爺爺酒席上回來後,有點微醺又困,就直接在沙發上一覺睡到天黑。

  「嗯,哥哥找不到你,他就好傷心,然後哥哥就來找姐姐了。」

  「你的許忌哥哥,是我的許忌弟弟啊~」

  許曉安揣著手在她耳邊說:「姐姐,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嗯?」許甄溫柔地理了一下他的毛絨衣領。

  許曉安的嘴貼得很近,聲音低軟:「我看見他親你了。」

  許甄怔住。

  「誰?」

  許曉安糯音喃:「許忌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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