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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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隔床上的小桌有一段距離,為伸手能蓋在她作業本上,身體稍俯。

  頭頂的燈光被額前的碎發遮掩些去,眼底附上一層薄薄陰霾,下頜下壓,眼睛露出一點下三白。

  他在故意裝凶,讓她趕緊關上作業本休息睡覺。

  高三的課業本就繁重,幾次他晚上已經睡了,偶爾聽見隔壁還有筆掉落或者整理書堆的聲響。

  她做了手術,他想讓她好好休息,睡個好覺。

  許甄眨了眨眼睛,從他的手背上升起視線,看著他。

  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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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跟她閨蜜家的貓一樣,每次要做點什麼,它就要想方設法地妨礙你。

  奶凶奶凶的。

  撒嬌精,嗯嗯怪。

  許甄筆還沒放下,知道他也是關心她。但是剛剛那道題馬上就要出來了的說啊…

  一道幾何體,證明方法步驟就在腦袋裡了,只差寫上去了。

  她心不在焉地把目光挪移開,虛晃著,專注力仍然在那道題上,白紙黑字,題目從他的指縫間露出一點馬腳。

  「我就把這道題寫完就不寫了,好不好?」她放軟聲調,和他有商有量的說。

  許忌看著她過於慘白憔悴的面色,過分固執的心一軟。

  他頓了下,聲音溫和,手緩緩從書頁上放了下來:「那就一題,別說謊。」

  許甄的唇翹出弧度。說好的就絕不耍賴:「好,我五分鐘就寫完了。」

  她說完話,把眼擺回題冊,余光中,他定在她臉上的視線未轉,冬天裡像伶仃火星灼燒心尖。

  許甄有點慌亂地用執筆的手攏了下耳邊碎發,筆的姿勢不對差點畫到臉上,她又放下筆再攏,攏完又拿起來。

  她輕咬一下內嘴唇,慢慢凝神在題目上。

  先寫解,然後是第一小問證明,第二小問…

  是高考模擬卷的幾何大題,一共有三個小問。題目是有難度的,步驟也多,她眼睛有點聚焦不穩,遂寫起來動作也比平常要慢。

  前兩個小問結束,早已經過了五分鐘,她緊了緊筆身,不自覺斜晃了一眼坐在她身側的嗯嗯怪。

  他只是雙手抱臂。

  黑夾克的拉鏈一路拉到了底,他微低著頭,下頜隱在領子下。只有半張臉在外面,襯得面容更立體,一雙眼疏朗好看。

  他觸到許甄試探的目光,默不作聲。這份安靜透出溫柔。

  一道題的時間,她寫的慢了快了,都是一道題,不耍賴。

  許甄抿抿嘴,細發黏在唇上,她起手捻開。安下心把題目剩下的部分都一一寫完。

  一題完畢。

  她把東西都整理好,題冊放回書包,小桌子撤回,安放回原位。

  做好這一切後,兩人悄然四目相對。

  空氣寂靜須臾。

  氣氛微妙。

  她忽然想到,我要是不寫作業,不玩手機,直接休息補覺,那這人應該回家了啊,時間也不早了,再晚從醫院到家那邊的公交車就要停運了。

  許甄的手交握著放在柔白色的棉被上,觸感柔軟冰涼。忽有細風從窗縫子裡溜進來,她脖頸一片冰寒,忍不住縮了一下肩膀。她聲音都有顫意。

  「小忌,那我要睡覺了,你先回家吧,你穿這麼薄,窗子漏風,你坐久了會著涼的。」

  許忌寂靜盯著她,完全沒把回家這個提議納進考慮,冷淡說:「家裡沒人,不想回去。」

  許甄笑了出來。

  他怎麼說的跟怕黑怕鬼怕陌生人敲門的小朋友一樣。

  許甄無奈抓抓頭髮。今天是星期四,這人明天還得上學,看他這架勢頗有一種,我今晚得待在這兒,明天一天也不走的意思。

  「你是想留在醫院?」

  嗯嗯怪嗯了一聲。

  他的意思很明了,許甄只能耐心跟他解釋:「可是你明天還有課,而且你留在醫院只能坐著睡。」

  他沒做聲。

  許甄又添了一句:「回去吧,我有被子,你又沒有。」

  「公交停了,回不去。」他偏了一點臉,鼻樑弧度挺直,漫不經心看著門的方向,那裡有一塊四四方方的玻璃,可窺見走廊里,燈光灰白色,老醫院的一切都有陳舊又乾淨的味道。

  許甄悠悠抬眸,一圓鐘錶掛在白牆上,時針跳到了八點整。

  從第二醫院到她家沒有地鐵線,只有公交八路可以直達,一般清早六點第一班發車,晚九點鐘停運。退一步講,坐十路車,再轉一次十二路,十路車是九點半停運。

  許忌在睜著眼睛說騙人話。

  她小聲地戳穿了他:「小忌,公交車最後一班是九點鐘,現在才八點。」

  他說謊的時候會迴避眼睛,被拆穿後又會露出一副,是又如何的表情。

  怎麼著,又心虛又拽是吧。

  許甄和他一臉的是又如果直白對望片刻,在他持久持久的眼波攻擊中退了半步:「不然,你再待半個小時再走。」

  這樣講,有點自戀。

  她知道許忌不走,是想和她待在一起,許忌逃課也是想她待在一起,撒謊也是,裝拽也是。

  「我不回去。」他說。

  她在心中戳破了一個氣球,有某種堅持像漏氣的氣球一樣萎靡下來:「那你一夜不回去?」

  「嗯。」

  一個字,從他喉嚨里輕飄飄哼出來,重不可逆。

  許甄垂目,已經在心裡算著還有什麼衣服,暖寶寶可以用在這人身上了。

  她一邊想,一邊用付諸了行動,從背包里翻了半天,記得付清清給送東西的時候,提了一嘴說,醫院晚上冷,給她塞了幾個暖寶寶。

  她找了好半會兒,才從外夾層里翻出來兩個紅橘色相間的暖貼。

  遞給他:「你貼腿上,小腿。」

  他接過來,拿在手裡。低目,光不出溜的塑膠袋錶面有幾隻卡通小熊,配合喜慶色調的一身橘紅毛皮,看著鮮艷溫暖。

  懷中又被塞進一件棉襖,是她剛剛穿著的那件,米色的,微暖的質感與他抱個滿懷,淡淡的奶味流溢進鼻腔。

  她這一系列操作太流暢,他捏著衣服,有點發愣。

  「我有被子,衣服你披著吧,我要休息了啊…」

  她脫下棉襖,裡面是一件厚加絨的白衛衣,烏黑的發散亂有靜電,貼附在她雪白的兩頰和脖子。

  她抬手捋了一下頭髮,看著呆愣的他有點不知所措地趕緊拉起被子蓋過自己。

  棉被裡好暖,她耳根子被熱得燙。

  他很輕的悶笑聲傳過來,有點沙沙的,有舊唱片的磁性。

  許甄的聲音從被子裡透出來,悶悶的:「休息吧,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家睡,手機可以打車的,小忌。」

  他自顧自把她的衣服蓋在胸前,抱臂,微仰面,後頸靠著木頭質的陰冷椅背。

  身上冷,她的衣服很溫暖。

  -

  一直到凌晨到兩三點。

  許甄總是心有所牽一樣,總是會從睡夢中醒過來。然後在看見那個駐候不動的人影后又安睡下去。

  她希望他走,又希望他不要走。

  醫院走廊的地板在深夜裡反著光,銀色像月白的綢緞。

  許甄壓著聲音打了個噴嚏,從三樓的樓梯口往下走去二樓。

  三樓的女廁所聲控燈是壞的,她有些怕黑,起夜就選擇去了二樓。

  踢踏腳步聲清亮,她指尖滴著冷水,隨意擦拭在後背衣服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目光鋪陳到走廊盡頭。

  那人的背影有點慌張,往她相反的方向走,高高瘦瘦,黑色的剪影在褪色燈光下,很挺立。

  許甄的心重重跳了一下,走廊兩邊也是病房,裡面都是病人在睡覺。她沒敢喊出聲,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候他轉身。

  然後對視。

  她只是去上了個廁所,下床的時候害怕會吵醒他,腳步輕巧得像一隻提著腳尖的貓。

  她想,許忌也許跟她一樣。會不時在夢中醒來,看一看對方是不是還在。

  如果不在了。

  他就像現在這樣,走出病房,像迷了路的人一樣倉皇行走,四處尋覓她。

  許甄慢慢走近,看著他擔憂之意未散的眼睛,像正常人一樣調侃他道:「你幹嘛出來啊?我就是去上個廁所了…」

  她是覺得許忌甚至是會抱住她的,但是他沒有。

  他只是呼吸有點亂,凝視她,沒有說話。

  許甄吸了一口冰氣到肺腑內,彎唇笑了笑:「回去吧。」

  病房裡透風很冷,外面比裡面冷幾倍不止。

  病房裡,她的衣服掉落在他坐的椅子旁邊。

  他撿起來,拍了拍,坐椅子上,懶懶的,很疲倦。

  許甄:「睡吧。」

  「你眼睛疼嗎?」他突然問。

  許甄枕在枕頭上,閉了眼睛,一切聲音更加清晰:「現在不痛了。」

  「當時很疼。」他在陳述。

  許甄也學他,嗯了一聲。

  「小忌你剛剛是怕我被醫院的鬼拐走嘛,我看你好慌啊…」她意識到許忌可能會一直對她好,但不會輕易真說出喜歡兩個字,對她。

  「不知道。」可能睡迷糊了,看見床上沒有人,他就出去找了,天氣冷,凍得他神志不清。

  「哦…」

  「我還以為是你關心我啊…原來沒有啊…」

  臭弟弟。

  「不說了,我要睡覺了,越說越清醒,一會兒睡不著了…」她自問自答。

  許忌的唇微張一線。

  他都還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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