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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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九月,時值大學城的開學季。這時節,地鐵站爆滿,公交車排長隊上,行李箱的軲轆聲混雜人聲笑聲風聲在北城大學的校園裡,喧囂著。

  無盡的燥熱,空氣被滾燙燒灼到扭曲變形,像水波流動,裡頭又淤滿濕意。

  許甄推開寢室陽台的舊木門,淡黃色的油漆殼子畢畢剝剝往下掉。她走到陽台,把手裡的盆子放下,一件一件把濕衣服在盛陽下抖開,水滴撲到身上,一陣零零星星的涼,再用衣架把衣服撐起來,一個個就這樣掛在陽台欄杆上,井然有序地接受陽光烘烤。

  她做完這一切,趴在黑欄杆的空擋處,安靜看著樓下廣場上排起長隊領辦校機的新生。

  身後有人聲傳來。

  「許甄,我們下午沒課對吧?」溫柔從床帘子里探出腦袋,距離有點遠,她扯著嗓子大聲問。

  

  新生第一天開學,她們卻是已經開課好幾天了。

  許甄轉身回了室內,關上門,屋裡開了空調,陰涼清爽。她坐下在桌前,打開電腦,慢達理性地回:「沒有。」

  「出不出去玩?」

  「我晚上有工作,去不了。」

  「哦…好吧…」溫柔說完就拉上了床簾,翹著二郎腿,在手機頁面上挑選今日的午餐。

  她們是四人寢室,因為一些原因,只住了三個人,有一張床是空著的。寢室里除了許甄,還有好吃懶做,但考試從來高分的天才少女溫柔,和勤奮型好學生付招娣。

  她們寢室的人性格都很好,住的這三年裡幾乎沒有矛盾。但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方式和愛好,所以,也沒有特別親。

  溫柔:「你晚上去廣播台的啊?」

  許甄在寫新聞稿,是大四課上老師布置的作業,聞言嗯了兩聲。

  溫柔:「幾點回來啊?」

  許甄呆住似乎在思索,細白五指懸置在漆黑的鍵盤上,只須臾,她輕聲說:「不確定,我播完有點事。」

  話音落下,手又跟著腦袋一同陷入學習狀態。

  「啪嗒—啪嗒—」

  溫柔:「啊噢…公司聚餐啊?」

  許甄抿了下唇:「算…吧…」

  溫柔坐了起來,手扒著床欄杆有點激動說:「哇,那你聚完記得給我打電話啊,現在很多領導都…那個什麼性騷擾很嚴重的。」

  溫柔還沒實習過,困在學校這座象牙塔里,接收社會信息主要來源是電視劇和小說,想像力難免戲劇化。

  許甄圈著手放在嘴前,彎眼笑:「好好好,我聚完給你打個電話。」

  「哎,就這麼就大四了,我不想上班啊。」

  許甄一本正經:「溫同學,勞動最光榮。」

  溫柔切了一聲,吐槽:「勞動最光榮,我不想光榮。」

  溫柔轉了幾下翹著二郎腿的那隻腳的腳脖子,坐起來,摳著頭有點猶豫不決地問:「哎,我今天中午吃什麼呀,木桶飯,咖喱飯,鍋巴飯,狗東西幫我選一個。」

  「還有羊肉米線,和麻辣燙。」

  「等等,我又想吃炸雞了。」

  許甄食指敲了幾下桌子,回:「要不你就吃炸雞唄,我正好也想吃了。」

  溫柔:「中午還是吃點主食比較好。」

  「那咖喱飯。」

  「咖喱飯沒有菜…」

  「鍋巴飯。」

  「啊…那個我昨天才吃了的。」

  許甄:「……」呵,女人。

  -

  下午五點半鐘。

  正逢下課後吃晚飯的高峰期,西區食堂每個窗口前都擠滿了人。

  一樓的左側靠窗,是一家自助式的烤魚店。木頭質的大餐桌,整整齊齊地擺了十幾張。

  最靠近角落的四人桌上。

  銀色金屬的大盤子裡,紅艷艷的辣椒鋪滿魚身。大魚外面烤到金黃焦酥,煮在辣湯里,外皮變得柔軟有韌勁,一戳開,裡面魚肉嫩得蘊滿汁水,白生生淌著鮮紅色湯汁,看著都渴人喉嚨。除此之外,湯里還可以下一些蔬菜,土豆,藕片,萵筍什麼的。

  白棉環顧四周,喃喃道:「甄甄,你們學校食堂好大啊,比我們學校大多了。」

  白揚坐在許甄旁邊,伸出筷子夾了塊肋骨處的無刺魚肉,放在許甄碗裡,隨帶替她回應著白棉的感慨:「這還不算最大的,中區食堂比這還大,有五層。」

  許甄淺笑著,用筷子攏了下那塊魚肉。

  白棉撐著下巴,盯著他們兩,撇了下嘴:「哦…是是,你們學校這麼大,都找不出人給我夾魚肉。」

  白揚輕嘖一聲,這才抬手給親妹妹也夾了一塊。

  偏愛太過明顯,在喜歡的人面前,家人朋友都瞬間淪為不需要吃喝說話的背景板。

  白棉咬了口魚肉,意味深長地嘆息。

  許甄安靜低頭吃飯,沒有搭腔。

  她和白揚學長是在校廣播台認識的。那時候她是新生,初初進台,播音部實習期一過,每個播音選定節目,都是一帶一的師徒制。

  她當時也去的情感類節目,主播音就是白揚,平常難免要一起工作,要跟播試播錄播,包括後來直播,白揚學長都幫了她不少。

  再加上有白棉這個機緣在裡頭,兩個人的淵源也就聯得更緊。

  白揚學長不像許忌,開朗健談,人也溫柔隨和,說句老實話,和這樣的人談戀愛會比跟一個彆扭偏執的悶罐子要好很多。

  許甄咬著筷子。

  可惜她偏偏就栽到許忌身上了。

  白揚側頭看著許甄,溫聲詢問:「中秋節回家嗎?」

  許甄搖頭:「不回去,我不想做沙丁魚。」

  她以前也不知死活選了在節假日回家,然而北城火車站簡直讓人腦殼都能被擠痛。她大四了,想回去,大可以等無課的周五和周末連起來再回家,犯不著拼死拼活去擠。

  白揚直起身子,有點緊張地用右手手掌搓了一下左掌:「出去玩嗎?有個電影好像挺好看的。」

  白棉悶著聲笑。

  許甄頓了下說:「我中秋節有點事吧…」

  她扯了個謊話。男女兩人單獨出門,到達目的地需要使用公共運輸,在許甄心裡這就算是約會了,不能隨意說好。

  白揚緊追不捨:「實習單位的事嗎?中秋節應該不用上班的。」

  許甄有點尷尬地攏了攏碎發。

  白棉用筷子捅了幾下碗底,和許甄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看看手機。

  許甄領回到意思,一邊摸出手機,按開屏幕,一邊嘴上先說:「我看看老師有沒有布置作業。」

  【我哥他約你是要和你表白的,你去吧,你要是不喜歡他趁這個機會說清楚。不然我哥能憋著一直纏你,給他個痛快吧,甄女神。】

  許甄輕呼一口氣。

  鄭重其事地道:「沒有作業。」

  「那還有別的什麼事情嗎?」

  許甄回:「沒有。」

  白揚眉眼微挑:「那你同意了?和我去看電影。」

  許甄頓了下,應:「嗯。」

  給所有的追求者一個正經的,果斷又不失禮貌的拒絕,也是她這個被追求但無心答應的人,應該也必然要做的事。

  -

  許甄結束廣播台工作一般是晚上八點半,拷個文件加上一些和同事的工作後續商討,正常出公司最晚也就九點鐘。

  今晚是比最晚又晚了一些。導播室的電腦出了點狀況,她坐著等技術員把電腦修好,文件整理好後,才離開。

  到許忌家門口時,十點鐘整。

  許阿姨和她說的是十點前到,她也算掐著點來了。

  走廊里燈光很亮,天花板懸著的水晶燈華麗奢靡,她站在門口定了半晌,才抬手按下門鈴。

  「叮咚——」

  沒有反應。

  她又按了兩下。

  「叮咚——」

  等了片刻,她手放在門手上轉了轉,果然,門是開著的。

  她想,估計是他們一群人玩嗨了,顧不上去給陸續而來的客人開門,就乾脆沒鎖門。

  然而,門推開。

  目之所及都是黑暗,一點光亮也無。她眯著眼,疑惑不解,心撲通撲通跳。

  人呢?怎麼空蕩蕩跟鬼屋一樣。

  門在身後自動合上,落鎖。

  她手撐在鞋柜上,借著室內深處一絲微末的橘紅光,梭尋著牆上的燈光開關,她是近視眼,還有一點夜盲症,找了半天也沒看見。

  她放棄地嘆了一口氣,抬腳往裡走。

  門廊那邊,溫度還算正常,微涼但不至於冷,往裡面多走幾步,簡直跟冰窖一樣,寒冷駭人。

  她兩手交錯著,摸了摸手臂,皮膚也開始變涼。

  這真的是生日派對嗎?

  許阿姨不是唬人的吧,這分明就是鬼屋,過的是萬聖節吧。

  她一路小心翼翼邁步。

  光源處,是一張長方形大木桌,鋪著純白桌布,平整乾淨。奶白色的奶油蛋糕放在中間,上面沒有字也無花紋,單調簡潔。

  只有桌子左邊有兩把椅子,其餘地方都是空的。

  那兩把雕花柔白色的椅子,從椅背到椅子角都挨得嚴絲合縫。

  像是為她還有某人專門準備的雙人座。

  她感覺心口發緊,微低頭。

  蠟燭上擁著的小小火舌隨動作帶起的風搖曳著。

  一雙手慢慢纏上她的腰際。

  冰涼柔軟的雙唇攀附著她溫熱細軟的脖頸肉。

  他的呼吸一撲一撲,衝擊皮肉,滾燒心智。

  許甄腦袋裡一瞬之間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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