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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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走。」
他瘦削的眉骨沉寂微伏,唇線抿直,安靜的瞳凝視她。
眼眶裡,死海上飄蕩著殘破的月光,冷冷,安生,不喧囂。萬千情愫,只待她開口說話。
許甄覺得他這副表情,讓人有點心痛。
她手指甲掐了下掌心,細刺的痛讓她清醒一些。
他不開口把一切講明白。這樣不清不楚的狀態,她不可能鬆口。
許甄笑笑:「不了,我們學校查的很嚴,沒請假就外宿,要被記過的。」
他沒說話了。
許甄正好站在客廳的空調下方,涼風下瀉,她微縮肩,抬臂摸摸另一手的手肘,皮膚寒冷,汗毛都豎起來了,她來回摸了好幾下。
斜瞅一眼空調的溫度,二十度。
這種溫度,一直吹。
怨不得,她感覺許忌身上的體溫燙得不正常。
她咬著唇,目光梭尋一圈,好半天,鎖定了目標後,伸臂拿起沙發上的空調遙控器,按低了幾度。
最後的最後,溫聲囑咐他一句:「空調別開這麼低,會發燒的…嗯…如果發燒了,記得吃藥。」
說完,轉身時,目光徘徊。
一串腳步聲從近到遠。
門打開,門合上。
剛剛有點熱和氣的大房子又陷入了黑暗寂靜,桌面空空蕩蕩,心裡也空蕩蕩。
跌落在沙發麵的空調遙控器又被拿起,他指節泛白,一下一下的按,像機械化的動作,沒有意識操控,只懂得重複。
二十八度…
二十七度…
二十六度…
二十五…
二十四…二十三…二十二…
二十度…
手臂無力垂下,他隨手丟棄遙控。
他把她調高的溫度,又調了回來。要發燒,要生病,要她心疼,要她回來。他太笨拙,不會說話,只知道折騰自己。
-
周五晚,北城廣播台內。
邂逅星空下節目開播前十分鐘的播音室。
許甄捏著稿件垂著頭顱小聲速讀,一手捏著筆畫出易出錯,和需要斷句的部分。
黃笙坐在她旁邊撐著臉頰,拖歌,也就是播音時的背景音樂,一邊拖,一邊低聲像往常一樣聊著八卦:「甄妹妹,咱節目出息了啊,我看那個短視頻平台上收藏量都有幾百萬了,不愧是鬼才歌手忌神。臉好看,聲音也這麼欲,粉絲說要把那句,我房子很多,設成起床鬧鈴。」
許甄讀稿的速度漸漸慢下來,到乾脆暫停,準確抓出核心點:「欲?」
她問完,嘴角沒壓住扯了扯。
許忌的聲音哪裡欲了,明明那麼冷漠,跟活死人開口說話了一樣,語調也沒有,語氣詞又少,話喜歡說半截,繞來繞去的,一點都不可愛。
黃笙:「對啊,就那種冷冷的,有磁性,但是又沒有太厚,跟神谷浩史一樣,就是配利威爾兵長的那個cv。」
許甄戰術點頭。她知道是誰。
她們都是傳媒專業畢業的,黃笙是廣播台的編輯,她是播音。專業原因,她們對聲音都尤其敏感,心中也有喜歡的本命cv。
黃笙:「我反正不咋看臉,單聽聲音,就覺得是個大帥哥。」
許甄繼續點頭,握筆在廣播稿上劃開一個長句。
黃笙拿起冰奶茶,嘬了兩口:「聽副台長說,這個節目還要請別的明星,就因為這次請了忌神,開了先例,收聽率也不錯。」
許甄漫不經心問:「誰啊?」
黃笙搖頭:「那我不清楚,就聽了個半路話。」
許甄:「哦。」
她又陷入預稿狀態。
黃笙:「你晚上回學校的嗎?」
許甄:「嗯。」
黃笙:「你租的房子退了啊。」
許甄:「退了,現在就住回學校了,還有兩門課要上。」
黃笙:「你們學校離這兒挺近的吧,都是市中心地段。我看你以前暑假租房子,要坐好久的車。」
許甄:「就幾站地鐵,還是住學校好,我租房子都快到郊區了。」
黃笙笑笑:「我剛畢業也這樣,過兩年有點存款,穩定下來就可以換好一點的房子。哎,我得干多少年才能在這裡有個房啊。」
許甄安靜,沒接話。
黃笙忽然嗤笑一聲,像想起什麼事:「哎,我知道為什麼那些粉絲要拿忌神的那句話當鈴聲了。」
她話還沒說完。
對面導播的技術人員站起來揮手提示,還有一分鐘倒計時,直播馬上要開始了。
黃笙趕緊附在她耳邊,快速悄聲道:「因為會有一種被包養的感覺。」
「哈哈哈哈…我房子很多,隨你住。」
許甄笑。明明跟她沒啥關係,她卻在尷尬地順著耳畔碎發。
像家裡的小孩講了一句很中二幼稚的台詞而不自知,只留她一個人站在旁邊社死。
許忌在粉絲眼裡,是男人。
在她眼裡卻還停留在以前,那個穿高一校服的弟弟。
-
北城大學校門口。
夏晚的風也暖,不躁,間或有生機勃勃的蟬鳴奏樂。樹幹在靜靜散發木質的鬱熱氣味,路燈佇立在旁,燈下數不清的飛蟲打著圈,綠葉於光下透明,紋理細緻,根莖清晰。
許甄這天算是工作日,所以沒像在學校里一樣著裝閒散隨意。她穿一件剛剛過膝的白色連衣裙,配一雙低跟的米色涼鞋,斜挎包小巧,也是淺色系。
整個人清純打眼但又不至於過於學生氣。
從大門往裡走,先要經過一片荷花池,腳下是江南小鎮式的拱橋。
她鞋不方便,走得有點慢。
斜後方忽然傳來一道很模糊聲音。
「那個那個…同學…我…」
許甄側身,看清那人。
一身黑,丹鳳眼,面目端正,就是看著她的眼睛左閃右閃不敢正視,臉上泛紅,說話也吞吞吐吐。
她猜,八成是要聯繫方式的。她暗想先他一步開口比較好,免得人家說了,她再回絕,別人下不來台。
她捂著心口:「啊…嚇我一跳,忽然有人說話,我以為是男朋友呢。」
話都說這麼清楚了。
許甄以為他會放棄的,結果他沒有。
「你…有男朋友了啊…哦…我就是想交個朋友,留個微信什麼的…」
「不用了吧。」
「就留個微信,我平常不會打擾你的…」
正在她左右兩難時。
「許甄,我送你回寢室。」
那男生看見白揚,以為是正主出現了,有點不知所措地退了兩步,說話帶著慌:「抱歉,抱歉。」
說完,一溜煙就沒了影子。
許甄有點訝異:「學長。你怎麼在學校?」
白揚:「我妹說讓我幫她搬點東西。碰巧就看見你了,還有那個。」他朝遠處剛剛那個搭訕的人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許甄:「嗯。」
「今後碰到這種人,說話直接點,別吞吞吐吐的,別人會以為你好說話,他再厚臉皮多扯幾句,你就能給。」
許甄禮貌點頭。
她上大學以來,走在路上搭訕的人不少,她以前心軟都給,結果,加上微信之後她又沒那個意思,就被罵了,她就沒再給過。
只是每次,給與不給的現場拉扯過程,總是綿長又讓她覺得噁心。
白揚是真心關心喜歡她的人。
他絮絮叨叨給她說了很多人身安全的話,低頭看她乖巧安靜的樣子,又意識到自己有點上綱上線,囉吧嗦得像個老婆婆。
他偏頭咳了幾聲:「我看了幾部電影不錯,你喜歡愛情片還是恐怖的,我們可以預約一下,明天再訂,位置不好。」
許甄猶豫一下:「有戰爭片嗎?」
她甚至想說,不用看電影了吧,想想還是沒說出口。
白揚笑:「你跟我出去約會,看戰爭片啊?」
許甄看著他,頷首。
白揚手圈在嘴前彎眼笑:「可以,挺可愛的。」
許甄:「……」
她無話可說。
其實白揚挺好的,說話也溫柔撩人,長得也好,身材也好,學歷高工作好,性格好,哪哪都好。
她偏偏就是沒有一點點那種心動的感覺。
一句話,聽了就是聽了。
和許忌說的話,許忌的一個眼神,冰冷空洞甚至有點偏執病態的他,都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想可能她骨子裡也不怎么正常,有變態的惡因子偶然在叫囂。
這時手機也在口袋裡叫囂。
她摸出來,垂眸細看。
是許喃阿姨發的微信。
【甄甄啊…小忌發燒在醫院呢,他白天都在趕通告,晚上才去打針還沒吃飯,他助理公司有點事情,陪不了他,你是姐姐,阿姨托你去給他送個飯吧。】
白揚看她盯著微信看了良久也沒動,出言:「誰發的啊?老師嗎?」
許甄微蹙眉,搖搖頭:「我弟弟生病了,在醫院裡,我想去看看他。」她就知道,這傻子肯定得發燒。
白揚微挑眉眼:「我送你吧。」
許甄看著許阿姨發來的定位,擺手:「不用不用,就附近,很近了。」
她轉身就走,腳步很快。
白揚下一句話。
「那送你出校門吧。」
也沒來得及出口。
-
許阿姨說的是醫院,實際上就是一家小衛生所,估計是害怕醫院裡人流量大,他是明星,被認出來很麻煩。
許甄從大門邁入腳。
前台的白衣天使在撥著電腦鍵盤錄數據。
她徑直去了內室。
掛吊瓶的人一般都在那裡。
內間裡人不多,稀稀拉拉總共也不到十個人,鋪面而來的是濃重的藥味,還混了一點點血腥氣。
一個壓低的黑色帽沿,勾她定睛。
她抬步往最角落的地方去。
黑色的短袖褲子,黑色的口罩帽子,真像怕人認出來一樣,全副武裝。
許甄用手背撫一下臉。
雖然但是,她還是找到人了。
房間裡很安靜,連從天花板上懸下來的小電視都是無聲模式,這個時間,多數人都在小憩。
他也懶靠著椅背,頭低垂著,像是在無防備的睡眠中。
她微曲著腰,往他帽沿下看,只看到一雙閉合的眼,睫毛烏黑,眼下有黛青,很疲倦蒼白。
她輕喚:「許忌,許忌…」
沒什麼反應,看來是真病了。
她又落目在他的手上,手很大,肌膚蒼白,指節纖長,青筋游浮於掌骨上,淺伏於皮肉下。
很好看。
視線往上游移。
不怎麼好看,甚至驚悚的是,輸液管里都是血,鮮紅的顏色在逆流而上。
許甄心裡一絞。
回血了。
她趕緊放下手裡的飯盒和手機,去找護士來換藥瓶。
半晌寧靜。
放在椅子面上的手機,消息提示點亮屏幕。
【***,你要的戰爭片,同期就這一部。這電影評分挺高的,要不就看這個了…】
【明晚八點有一場,就訂八點的吧,那一場還有好座位。】
【我們可以先吃了晚飯再去…】
備註名:白揚學長。
消息一句一句,接連不斷。
直白緩慢,落入許忌微眯倦怠的眼。像酷刑,比自殘式的回血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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