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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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十七歲

  不知道吻了多久,等夏清澤再一次摘下江潯的眼罩,他眉眼裡含著笑,似乎是求證了什麼,而答案又是他滿意的。江潯推開他,氣呼呼地扭身背對著他,關了燈急言道:「睡覺!」

  他雙手攥緊被角,小腿的肌肉繃著,並聽到夏清澤和他說了聲晚安。他沒回,夏清澤就又有要做弄他的勢頭,江潯怕了,轉過身,和夏清澤面對面躺著,說:「晚安。」

  夏清澤的手從江潯臉頰上划過,收回後再沒有觸碰。

  半夜,江潯是被熱醒的。

  他反手摸自己後背,黏著皮膚有層細細的薄汗。他伸展開蜷縮的腿想把被子踹開,腳掌抵到夏清澤的膝蓋後就馬上收了力。夏清澤還在睡夢裡,被江潯這麼輕輕一踢後沒翻身,反而是得寸進尺地靠近,江潯平躺著,胳膊掛出床,看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無奈地笑,心想夏清澤白日裡舉止得體得讓人挑不出錯,在床上睡姿居然會這麼霸道。

  他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再睜開眼,天已大亮。颱風過境後是個艷陽天,江潯在房間裡都能感受到室外的高溫,身子並不乾爽。他摸到放在床頭的空調板,想把溫度調低,摁了兩下沒聽到「滴」聲後他才意識到,家裡停電了。

  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陽台往外看,視野可及之處的電纜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耳邊也傳來陌生又熟悉的發動機聲——江潯記得自己小時候的夏天經常停電,家家戶戶都有小型發電機,但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上一次停電都是他讀小學時的事情了。

  江潯呆愣著,還沒完全接受這個村莊都停電的事實。他記得自己沒回家住學校的那幾天,一個人是孤獨了點,但城區里供電在颱風過境後就馬上恢復,信號也沒受影響,他一直給家裡人打電話,但他們都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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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潯重新回到臥室內,拿起他的磚塊機發信息給他奶奶,但每次都「發送失敗」,他的臉湊近後,夏清澤手機的屏幕自動亮了起來,他看著左上角的「無服務」艱難地變成一格信號,轉瞬又變回「無服務」。

  哦……江潯看著手機,於七年後恍然明了,原來那時候他的電話無人接聽,不是因為父母不在乎,而是真的聯繫不上。

  他又躺回了床上,側著身若有所思地看著夏清澤,心裡想的還是信號和空調。或許是感受到了注視,夏清澤緩緩睜開眼,他顯然是有起床氣,眼神很漠然,跟不認識江潯似的。江潯識趣地不打擾,屁股往後挪了挪準備起身換衣服,夏清澤突然抓住他的臂膀。

  江潯瞪大著眼,沒反應過來就被夏清澤翻了個身摟在懷裡,後背貼著前胸。江潯神經繃著,當臀/縫摩擦到夏清澤的胯下,他還來不及想起「晨/勃」這個詞,整個人就起了雞皮疙瘩。

  他覺得難堪,夏清澤則又睡了個回籠覺,過了七八分鐘後再次睜開眼,他逗了逗江潯紅透的耳朵,問:「怎麼這麼熱。」

  「因為停電了。」江潯從夏清澤懷裡抽出身,逃也似地去衛生間換衣服。等他回房間,夏清澤也穿好他父親的衣服,兩人一起走到廚房,桌上放著兩碗雞蛋桂圓湯和昨天沒吃完的楊梅。

  那就是他們的早飯了,吃完後江潯洗了碗,站在廚房的窗前看後面的農田,一臉錯愕。桑田是真的能變滄海的,頭頂的太陽高照,晴空萬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但目光往下,就會看到濁黃的河水淹沒翠綠的莊稼。江潯記得最遠那一塊種的是葡萄,他經常去買,那裡的塑料大棚全都被打翻了,損失肯定很嚴重。

  這讓他想到工業區裡的大棚。工業用地寸土寸金,江潯父母租得起的面積有限,就在後方的空地用鋼管和布料蓋了個很簡易的小倉庫,地下室的貨物要是放不下了就會放這兒。這種構造是抗不了颱風的,等江潯和夏清澤趕到工業區,江穆正站在掛梯上重新接被風颳斷的鋼管,揮汗如雨,暴露在陽光底下的皮膚被曬得紅到發紫,其他幾個廠里的員工也好不到哪兒去,被汗浸濕的衣服全都能擰出水。江潯心疼了,順著梯子往上爬要去幫忙,江穆趕他下去,說這樣危險。

  江潯於是去給忙活的大傢伙買水和冷飲。超市也沒倖免於大面積停電,棒冰冰淇淋全都化得沒了形,江潯就買了一大袋礦泉水和冰紅茶。等他回來,夏清澤不知什麼時候站到江穆邊上,他們配合的還挺默契,跟搭建帳篷似的一個弄骨架,另一個整理帳面。江潯就在底下撿垃圾,和其他員工一塊兒把一部分貨物搬回到倖存的沒有被淹的地下室。他體力還是差,搬了沒幾包手臂內側就會抖,腰背也酸脹,但還是堅持著不去休息,他一想到江穆和夏清澤都在太陽底下暴曬,他就沒心思坐到陰涼的地方。

  忙活到中午,江穆熱得沒胃口,回家後倒頭就睡。人是鐵飯是鋼,總要吃點的,江潯就到房間裡叫江穆。

  可他坐在床沿,低頭看著他爸那張疲憊的臉,怎麼都捨不得發出聲音打擾。江穆睡得淺,睜眼時眼角的皺紋特別明顯,他累得不想說話,擺了兩下手,意思是不吃了。江潯坐到地板上和江穆平視,江穆摸兒子的頭髮,啞著嗓子笑道:「你這會兒要是在學校該多好啊。」

  江潯眼眶紅了。

  「你要是在學校,寢室里還有空調,多舒服。你在家簡直遭罪。」

  「不遭罪。」江潯吸了吸鼻子,「我都沒幫上什麼忙。」

  「下午別帶你那同學來工業區了,他父母要是知道他大熱天在咱們家干粗活,肯定心疼的。」江穆拉開床頭櫃,裡面有些現金,他沒數,全部都塞給江潯,「你把這些都給你那同學,咱們不能讓他白忙活。」

  「爸!」江潯把錢放回去,江穆不好意思地笑,說:「給錢是挺俗的,但是……但是爸爸就是想謝謝他。」

  「知道了,」江潯輕聲應道,「我會好好謝他的。」

  「下午別再來了,」江穆再次叮囑,「你們好好讀書就成,這些事情不用你們做,你……」

  他看著江潯一臉不樂意也不答應,料定他固執得還會來,就給他找事情做:「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帶你去捉魚,經常放魚籠的那幾個地方?」

  江潯點頭。

  「我昨天下午也在那些地方放了魚籠,颱風天河水漲得厲害,收穫肯定不少,」江穆笑,「你那同學一看就是城裡生城裡長的,你帶他去鄉野里看看吧。」

  江潯闔上了房門,不再打擾江穆睡覺。他回了自己的房間,剛洗完澡的夏清澤靠在床頭,手一招,江潯就坐到了他邊上。

  「和你爸爸都聊什麼了?」夏清澤問。

  「啊……」江潯如實道,「他讓我好好謝謝你。」

  夏清澤笑:「那你想好怎麼謝了嗎?」

  「我下午帶你去抓魚!」江潯借花獻佛,「你肯定沒體驗過。」

  夏清澤確實沒體驗過,很感興趣,但也更想要別的答案。他們睡到下午四點,等太陽沒那麼猛烈,江潯提著個塑料水桶領夏清澤到後門,那條通往河流的小徑還沒完全被淹,盡頭拴了艘只夠坐兩個人的小木船。江潯熟練地划槳,跟夏清澤說這艘船有些年頭了,他們家小時候有兩隻大白鵝,他爸爸就會每天早上帶他去河裡摸螺螄,敲碎了給大白鵝吃。

  「那後來呢?」夏清澤被太陽照得眯眼,岸邊探出頭的雜草划過他的手臂,癢的。

  「後來被隔壁的大狼狗吃掉了。我爸媽怕我傷心,騙我說飛走了。」江潯搖搖頭,「我那時候都得十歲了吧,他們還把我當小孩子。」

  他停槳,跪坐在船上,拉一根系在岸邊的繩子。拉了幾把後他感受到重量,眼睛都亮了。籠子浮出水面後夏清澤幫他一起拖到船上,那裡面有七八條活蹦亂跳的鯽魚,其中一條鱗片金黃。

  「是鯉魚!」江潯樂了,緊接著去找第二個第三個魚籠,裡面有更大的鯽魚,還有黃桑,泥鰍,第四個魚籠里居然還有隻烏龜。

  「應該是被寺廟放生的。」江潯指那條烏龜和金魚,得瑟得笑,「我們今天捕到寶了!」

  他們把魚全都倒到塑料桶里,江潯抱著那隻桶,連「颱風真好」都說出了口。河流連通莊稼農田,江潯準備把小船劃回去了,他聽到岸邊有議論聲。江潯抬頭,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葡萄地旁,賣葡萄的老闆娘見他眼熟,跟他打了聲招呼,指著自個兒腳邊的一籮筐葡萄,問江潯要不要。

  「都落水了,賣不出去了。」老闆娘勉強地笑,「你要是不嫌棄,免費送給你。」

  江潯仰頭看著站在岸邊渾身泥濘的老闆娘,這回沒本能的拒絕。他沉默的空檔里,有路過的人問老闆娘這幾天葡萄會不會便宜賣,老闆娘大著嗓門說她從早忙活到現在,飯都沒吃上一口,還賣什麼葡萄。

  「……那我用魚跟您換,」江潯倒了半桶鯽魚到魚籠里,從老闆娘那兒接過那筐葡萄。那葡萄賣相還算好,但到家後陳筠看到了還是很嫌棄,邊吃邊數落這些落水葡萄髒,然後再剝開一個塞嘴裡,說味道一點兒也不好……

  那天晚上陳筠燒了好幾盆鯽魚做菜,鯉魚和烏龜則被養在一個剪掉開口的大塑料瓶里。太陽落山了,還沒恢復供電的村子一片漆黑,江潯在自己房間裡的小桌子上點了蠟燭,然後坐在桌前隔著瓶身看裡面的魚和烏龜。

  透過塑料瓶身的過濾,灑在水裡的燭光變成了橙紅色,連帶著那條魚都虛幻了起來。江潯目不轉睛地看它鱗片上的色彩,那些流動的斑斕於他而言燦爛的像另一個世界。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光線被一個黑影遮擋又重現,夏清澤坐到了他對面,手邊放著又一根蠟燭,火焰跳動著,紅艷而柔和。

  這讓塑料瓶四周的光源都充足,那隻金魚被照得更靈動,魚尾擺過,江潯透過溫暖的橙和黃看到了對面的夏清澤,瓶身上往裡凹的花紋扭曲了他的臉,唯有那雙眼依舊澄澈。看著看著,江潯歪出的腦袋枕在手臂上,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點在桌面上做行走狀,然後慢慢地,一步步往夏清澤的方向走去。

  烏龜探出了頭,金魚扇動魚鰭吐了個泡泡,不識人間煙火的小動物毫不避諱地看著那隻手被對面的那個人握住,他們在幽暗又朦朧的燭光中接吻,交纏在一起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直到房間的角落,整個空間的盡頭。

  曾經只能抬頭仰望的月亮在觸手可及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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