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抄家(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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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詩畫在凝暉殿聽完那二膳人的談話後,心中便起了疑惑。

  她雖同東宮的容良娣無仇無怨,但卻與所有京中的閨秀一樣,或多或少都喜歡同家人談敘別府的種種軼聞。

  更遑論,這容良娣算是姐姐翟詩音的情敵。

  翟詩畫對她的事自是會多留意幾分。

  

  果然,翟詩畫從雍熙宮回尚書府後,便同翟夫人提起了此事。

  翟詩音這日也碰巧在場,妹妹近來是愈發得意,翟夫人對她比以往寵愛了許多,父親翟卓自是也如此。

  她為了避嫌,已有多日都未出尚書府,老老實實地在府上看書逗貓,過著極平淡的日子。

  翟詩音的懷中抱了只雪白的長毛貓,她邊用縴手順著它柔軟的毛,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翟詩畫同翟夫人提到的宮中軼聞。

  當聽到容晞身子有恙時,翟詩音撫貓的動作一頓。

  懷中的貓亦是被翟詩音無意間狠狠地扯拽了下皮毛,它痛得嗷嗚一聲,喵叫起來。

  翟詩音顰著眉目,將那貓兒放在了地上,白貓立即四爪著地,飛快地逃出了這處。

  翟夫人和翟詩畫聽到這動靜,停下了談話,將視線移至了翟詩音的身上。

  這時,翟詩音嗓音略帶急切,問道:「那容良娣身子當真因著巫術,而變得有恙?」

  翟詩畫微努了努嘴,邊擺弄著手中的帕子,邊回道:「宮裡的人是這麼傳的,可誰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翟夫人面上卻露出了解氣的笑意:「甭管是不是因為巫術,那容良娣身子抱恙卻是真,天爺真是開眼,惡人有惡報,說不準她這胎不僅會保不住,八成連自己的命都會陪進去。」

  翟詩音的面容卻是若有所思。

  她被困在尚書府中,不得出府半步。

  皇后命她好好思過,家裡人亦不會予她任何力量,再說容氏那個賤人又被太子好好地保護在東宮中,誰都沒法子能接近她,更遑論是害她。

  翟詩音一直想不出法子去教訓容晞,今日翟詩畫為她帶來的消息卻猶如破冰的利刃,為她找到了突破口。

  她不知那容氏女到底中沒中巫蠱之術,但如今,她既是知道了這個法子,那自是要加以利用。

  就算巫蠱之術沒有用,傷害不了那個女人,她也算為自己尋了個念想寄託,終是能通過巫蠱咒人,解一解心中的怒氣和怨恨。

  思及,翟詩音清麗的面容終是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意。

  ******

  汴京雨季未過,這日勢頭呈傾盆之態,久而不歇。

  積雨沿東宮重檐的檐勾而落,環繞成天然的水簾,滴答之聲不絕於耳。

  容晞站在華麗的影木檻窗前,靜默地看著簌簌的落雨,美目中透著的情緒不清不明,甚至可謂詭譎。

  縱是陰雨天,美人依舊是雪膚烏髮,唇瓣嫣紅,美得驚艷。

  讓人看著,都覺周遭頓時明麗了許多。

  丹香走到容晞身側,垂首輕聲道:「良娣,太子回來了。」

  容晞淡然頷首,神色很快便恢復了平日的溫柔。

  待信步走到偏殿後,便見慕淮繁複的重製冕衣稍被雨水洇濕。

  他俊容稍沉,如玉淬般斂淨分明的臉上,也沁了些細密的雨珠。

  慕淮未察覺出容晞已然至此,仍站在泛著嫋嫋香菸的熏爐旁,烘烤著衣物。

  容晞已走在他身側,從盈袖中拿了塊軟帕,準備為男人拭著額上的雨漬。

  她踮著腳,因著腹部太隆,做這事很是費力吃勁。

  見女人正抬眼關切地看著他,動作小心又溫柔,慕淮心中驀地一軟。

  他反握住她柔軟纖美的手,將帕子奪至了手中。

  自己隨意地擦拭了下面容,便扶著體己嬌柔的小良娣走至了羅漢床處。

  容晞艱難地撫著腰側,小心地坐定後,想起昨日宮人都在傳的一件事。

  宮人言,這積雨連綿不絕,又因皇家陵墓久不經翻修,妼貞皇后的陵墓竟是因著雨水的侵蝕,塌陷了。

  莊帝聽後,命了禮部之人將先皇后的棺木從塌方中移出,暫放在其餘太妃的陵寢處。

  想著等這無休的陰雨天氣過去後,再命人將先皇后的陵寢好好修葺。

  說來妼貞皇后是死後才被追封為后的,生前只是個貴妃。

  成帝在世時是有皇后的,與成帝合葬在一處的是他只敬不愛的髮妻,卻不是他最心愛的妼貞皇后。

  宮女呈上了驅寒的熱茶,慕淮神色淡淡地飲了一口。

  容晞想來想去,都覺這事屬實蹊蹺。

  怎麼好端端的,妼貞皇后的陵墓又出了岔子?

  只是這次出問題,皇家對現任禮部太常寺卿的處置卻很輕。

  畢竟是天爺要降雨,這番可算做是意外。

  慕淮將茶盞放回小案上,邊端詳著女人多思的神情,邊低聲問道:「你近日胃口總是不佳,明明到了這月份,應該還能再胖些的。」

  說罷,便伸手掐了下女人柔軟的臉蛋。

  卻覺今日摸上去,這手感還不如從前好。

  容晞撫著被慕淮捏了的那處,卻見慕淮眉眼凜了幾分。

  他語氣卻是稍帶著無奈,又問:「該拿你怎麼辦呢,這宮裡的吃食竟是都不合你胃口。」

  容晞將手移至了圓滾滾的肚子,她眼眉微垂著。

  慕淮瞧不清她的神色,亦低了低頭,探尋似地想看她的眼睛。

  容晞這時方道:「其實妾身一直都想吃那日在尹將軍府上,夫人從樊樓叫的那兩道甘草涼羹,和姜橘皮湯。」

  慕淮聽罷不禁莞爾。

  嬌氣的女人就是會喜歡這些甜膩的吃食。

  便道:「為何早不同孤講?這便喚人到蜜煎局給你做。」

  慕淮剛要抬聲喚下人跑腿,容晞這時又道:「夫君,宮裡的吃食雖然都是最精緻、最好的,卻沒有民間有風味…妾身念的,就是樊樓的那口味…宮裡做不出來的。妾身想讓丹香出宮去買,您能給她塊令牌嗎?」

  容晞的聲音雖不大,但殿中的下人卻都能清晰聽聞。

  卻覺這容良娣提的要求,本不過分。

  但太子既是已經說了,要讓蜜煎局的人做糖水。

  他性情強勢,口吻一貫不容人置喙,這事已是板上釘釘。

  可容良娣竟是為了幾口中意的吃食,駁了太子的命令,要讓丹香出宮去買。

  下人們心緒微動,生怕太子動怒,會訓斥良娣。

  可誰知太子僅是淡淡道:「宮外的吃食都不乾淨,孤只慣你這一次。一會兒想好還想吃什麼,給丹香些銀錢,讓她把方子都一併買下,以後都在東宮小廚房做。」

  說罷,又捏了捏良娣的鼻子,語氣雖故作微沉,可分明又透著縱容,道:「真是個饞鬼。」

  容晞尋了個藉口,細聲道:「不是妾身饞,是肚子裡的寶寶想吃。」

  見女人淺棕的盈盈美目中,竟是透著些許的狡黠。

  像只小狐狸似的。

  慕淮搖首,低沉的嗓音透著無奈,又道:「愈發牙尖嘴利,真是將你慣得沒邊了。」

  話雖這麼說,卻與她鼻尖抵著鼻尖,輕輕地蹭了蹭。

  沒想到寵慣女人,竟能讓他的心情變得甚好。

  慕淮終於有些理解,那些烽火戲諸侯為搏紅顏一笑的君主,都存了什麼樣的心態。

  禍水的存在,本就是讓男人喪理智的。

  一旁立侍的宮人聽著太子與良娣的對話,也頓生,在看暴君和禍國紅顏的感覺。

  但眼前的東宮太子性情雖暴戾,卻是個勤政嚴明的好儲君。

  容良娣的長相雖過於媚人,在外名聲也是恃寵生驕的。

  但這幾月的相處,他們也清楚,容良娣善待下人,亦盡心幫太子操持著東宮瑣事,能力出眾,又溫柔體恤。

  絕不是真正的禍君美人。

  丹香得了慕淮手中的令牌後,在次日雨勢稍歇後,便於清晨宮門開鎖時,出了宣華門。

  她這番出宮的主要目的,當然不是為了去樊樓給容晞買什麼勞什子糖水。

  原來,容晞在幾日前,便算計好了一切。

  她一直想尋個由頭,從慕淮手中討要個出宮令牌,好讓丹香能出雍熙宮,替她查一件事。

  丹香扮作了最尋常的民女,出宮便雇了輛馬車,卻沒去御街的樊樓,竟是命車夫,直接奔向翟家府邸。

  馬車行至尚書府後,丹香故意裝作經行的百姓,從尚書府圍牆的外面略觀察了番。

  卻覺翟府正門的設計雖有世家的大氣,但單從外面看,裡面的裝潢應該不華貴。

  禮部尚書翟卓的風評在翟詩音未出事前,一直不錯。

  他平日處事還算低調,翟家又出了個皇后,這幾年在汴京中,翟家都是炙手可熱的清貴世家。

  丹香暗覺,從翟家大門外,應是瞧不出任何門路來,便又繞到了翟府後面。

  見翟府後門不遠處,有一清幽的翠竹林,便尋了個偏僻的地界躲了起來。

  大約等了不到一個時辰,丹香便見,一著青袍儒衫,手持拂塵的中年男子敲了敲翟府的後門。

  丹香立即提起了精神,眼都不眨地看向了男子,覺他這裝扮並不像修道的道士,反倒像是個江湖術士。

  翟府的丫鬟喊了聲:「來了!」

  那術士裝扮的中年男子竟是也疑神疑鬼地環顧了下四周,發覺周遭並無外人時,才隨丫鬟進入了府中。

  丹香看清了那術士的長相,見他的眉心,有一豆大的黑痣。

  她在腦中又記了記那術士的相貌,卻仍沒離開那竹林之處。

  待天已擦黑,眉心帶痣的術士方從翟府後門而出,他這番出來,卻是一臉欣喜地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錦袋。

  傻子都能看出來,這錦袋中,定是裝滿了銀錢。

  待那術士走遠後,丹香緊隨其後,跟著他尋到了他的住所,是在馬行街的一個巷子裡。

  丹香見那巷前還支了個算卜的攤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了鄙夷。

  當是什麼高人呢,原來是個江湖騙子。

  見天色不早,丹香不欲再耽擱時辰,立即又雇了輛車馬,去樊樓買了容晞交代的幾樣糖水,好回去復命。

  待歸宮後,丹香將甘草涼羹等吃食一一擺在了食案上。

  容晞隨意地拿起了一碗,她羽睫微垂,用瓷勺心不在焉地攪動著羹水。

  見四下無人,丹香方附在她耳側,以極低的嗓音,將今日在翟府所見的一切都告訴了她。

  容晞聽罷,嬌美的面容漸露出了篤然的笑意。

  她和翟詩音如今面對的局勢一樣。

  二人其實都是困獸。

  她困在東宮,而翟詩音被困在了尚書府。

  果然,那個女人耐不住性子,到底還是用了這種下賤法子,想要咒她胎孩。

  丹香今日歸來,卻對容晞算計人心的能耐更加欽佩。

  那日在凝暉殿,兩個膳人的對話自是這位容良娣悄悄安排的,她一早便打聽好了翟詩畫的動向,只等著她一來,便讓膳人有意地說上那一番話。

  而這翟家小姐,果然中計,回去後就同自家人說起了這事。

  丹香不知容晞下一步要做何舉動,卻聽見她用甜柔的嗓子,又命道:「去凝暉殿,幫我提一籠乳鴿來,我今日要為殿下親自炙烤,做夜宵。」

  丹香一怔,沒想到容晞竟是命她去尋乳鴿,卻還是恭敬地道:「奴婢這就去。」

  容晞輕聲喚住了剛要離開的她,道:「丹香,取完乳鴿後,再備一個瓷瓶,我要取些鴿血。」

  見丹香不解,她又道:「你既是為我做了這麼多事,應該明白我想要做什麼了罷?」

  丹香心跳一頓,仔細回想著容晞一步又一步的算計,又聽她提起了鴿子血,終是恍然大悟。

  她的手倏地顫了起來。

  丹香不能理解,那翟家大小姐既是已經沒有機會要嫁予太子了,那容良娣為何還要算計這麼多,不惜搭上自己,也要將翟詩音置於死地?

  況且,若事情敗露,她不僅會失去太子的寵愛,甚至會搭上性命。

  丹香倏地跪在了地上,肩頭亦抖了起來。

  容晞的嗓音很溫柔,又細聲對她道:「你若怕,我不會逼你。只是,也不會再留你做我的大宮女。往後你自尋出路,我亦不會再護你。」

  丹香是個聰明人,自是能聽出容晞話中的弦外之音,她已然和容晞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若她不同容良娣參與這場陰謀,那縱是容晞不會殺她,日後,她也再沒有好路可走。

  而且,她在雍熙宮這麼多年,難得遇上個肯賞識她的好主子,日後再尋,怕是再也沒有機會坐到今天的位置上。

  丹香以額貼地,嗓音雖微微顫著,語氣卻很堅決:「…奴婢…奴婢願意為良娣做事,縱是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

  容晞淡哂,用了口甜膩的湯羹,輕聲道:「起來罷,去把乳鴿提來,回來後這案上的糖水你也用些。」

  少頃的功夫,丹香就提來了一籠咕咕直叫的乳鴿,那些鴿子撲騰著翅膀,被尚食局的膳人養得甚肥。

  待那籠鴿子被送到東宮小廚房後,裡面的庖廚和粗實宮女一聽容良娣要來親自下廚,紛紛提了十二分的精神。

  容良娣的相貌美,對她們語氣和藹,這番來這兒,還命丹香給了他們賞銀。

  容晞以良娣身份在這東宮的幾月,一直想趁慕淮正妃未進宮前,將下人都拉攏好。

  這是她可乘的先機,不可白白浪費。

  小廚房的宮人們個個眉開眼笑,卻見容晞身側的大宮女提了籠活鴿,便知容良娣今日應是要用這鴿子做菜。

  待容晞進了裡面後,丹香未等庖廚說話,便闔上門,道:「良娣做菜不喜人打擾,我來幫廚就夠了。」

  庖廚還未來得及說,要先幫容晞將鴿子宰殺,那丹香就將所有人都攔在了外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那良娣有需要召喚他們了,再進去也不遲。

  小廚房的宮人掂量著賞銀,高高興興地離了這處。

  說來,俞昭容在孕期時,最喜歡食這道脆皮炙乳鴿,芙蕖宮有小廚房,但裡面的宮人做不好這道菜。

  俞昭容只喜歡容晞做的乳鴿。

  容晞回憶著往事,將匕首遞與了丹香,問道:「會宰鴿子嗎?」

  丹香遲疑了一下,接過了那匕首,可是看著籠中撲騰著翅膀的鴿子,終是閉上了眼,絲毫都不敢下手。

  容晞笑得溫柔,絕色的面容上亦泛起了淺淺的梨靨,她嗓音依舊甜柔,說出的話卻是讓丹香大驚失色的殘忍——

  「罷了,你既不敢,我來殺。」

  ******

  這夜慕淮半躺在床,修長的手持著卷宗,眸色稍沉。

  明日的嘉政殿上,那翟卓就會被一眾御史彈劾,就讓翟家人今夜再好好地睡上一覺。

  待明日,再迎接翻天覆地的災難。

  他已經搜集好了所有證據,翟卓一個禮部尚書就能貪了國庫這麼多銀子,前世他竟是絲毫未查,竟讓翟卓這個狗官好好地活了這麼多年。

  ——「夫君,早些睡下罷。」

  女人甜柔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慕淮側目看了眼床上的孕美人,低聲淡淡地回道:「好。」

  他一如平常,將女人小心地擁在了懷中,不經時,便進入了淺夢。

  容晞實則未睡,她一早便在羊腸中裝好了鴿血,亦在之前事先飲好了特製的湯藥。

  她於暗,看了看男人深邃的眉眼。

  心中糾結了一瞬,覺藥勁上涌,終是蹙著眉頭,用指甲將羊腸戳破。

  鮮血汩汩而出,她白皙的螓首亦是冷汗涔涔。

  這之前,容晞便與肚中的孩子講好,若這番她成功挺過了這一劫,定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它半分。

  甭管未來進東宮的女人是誰,只要她不傷害自己的孩子,她都會老老實實地做個妾室。

  但若要傷害到孩子,就別怪她心思狠毒。

  容晞身上的疼痛加劇,太醫受她脅迫,給她開了這特製的藥,過了藥勁後,便能恢復如常,但是亦有極小的風險會傷到胎孩。

  太醫讓她慎重決定。

  容晞一直清楚,她當時是為了這個孩子,才想逃開慕淮的。

  為了護著這個孩子,葉雲嵐和浣娘都搭上了性命。

  所以,這個孩子不能白白來這世上一趟,也得同她,為浣娘和葉雲嵐報仇血恨。

  她未猶豫半分,便讓那太醫開了藥方。

  慕淮睡得並不踏實,鼻間隱隱嗅聞到了陣陣的血腥味,他蹙著眉,耳畔竟是也響起了女人虛弱的呼救聲。

  「…夫君,夫君救我。」

  慕淮倏地睜開了雙眼,覺出了身下微有些濕濘,他難得慌了心神,捧住了女人汗濕的臉。

  他嗓音微顫,低聲哄道:「別怕…孤不會讓你有事的。」

  言罷,慕淮陰沉著面容,下地點了燭火。

  見床上果然有血,他心中頓時一窒。

  前世那慘痛的記憶紛至沓來,每一幕都在他心頭狠狠地扎了一刀。

  他絕不能再讓這個女人離開他。

  慕淮額側青筋賁出,怒聲命道:「…來人,良娣有恙,去尋太醫!」

  丹香今夜亦是未睡,聽到太子暴怒的聲音,立即便去太醫局尋來了之前為容晞看病的太醫。

  那太醫也一早便做好了準備,心跳如擂鼓般快。

  慕淮握拳抵於眉心,強自讓自己鎮定冷靜,可手卻止不住地顫著。

  他怕那女人會死,會同前世一樣,離開他。

  他真是沒用,已然重活了一世,卻還是護不住這個女人。

  太醫攜了兩個醫女,為容晞強灌了一味湯藥。

  見她的情況微有好轉,邊拭著額上的汗,邊顫聲對慕淮道:「回殿下…良娣雖有小產之象,但好在發現的及時,這胎是穩住了。」

  慕淮抑著心中的恐懼,強自鎮定地問:「良娣為何會突然小產?」

  一側的丹香突然低泣,跪在地上對慕淮道:「…殿下,近日宮中總有傳聞,都說容良娣沒來由的身子抱恙,是因中了蠱咒而至,不然…不然奴婢覺得也沒其它緣由了,良娣之前的身子,一直是極康健的,太醫也伺候得很好。如果不是被人下了蠱,又怎會變成現在這樣?」

  丹香邊說,邊用裾袖拭著眼淚。

  慕淮則攥緊了拳頭,力道險要將其指骨攥碎。

  之前,他的雙腿就是因著中了不明的秘蠱,才不能正常行走。

  他對巫蠱之術最是憎恨,沒想到自己的女人,竟也因著這可惡的巫術被人害成這樣。

  丹香抬眼觀察了番慕淮的神色,又添上了把火,帶著泣聲道:「良娣在宮中只得罪過一個人,殿下…您一定要為良娣做主,這事…八成就是翟家大小姐做的啊……」

  ******

  是夜,東宮太子攜禁衛兵夜闖翟府。

  此舉自是驚動了摟著姨娘,正在翻雲覆雨的翟卓。

  翟卓聽罷了下人恐懼的稟告,慌忙換了身衣物查看情況,待走出那姨娘的庭院後,便見慕淮神色狠戾,竟是拽著翟詩音的烏髮,將她拖曳到了他的面前。

  翟詩音尖聲呼痛,手已然被這一路的碎石劃破。

  翟卓懵住了。

  這一切,會不會是自己在做噩夢?

  他想趕快醒來,可鼻間沁著的血腥味告訴他,這一切不是夢,而是真的。

  他猛地跪地,雙眼失神地看著慕淮和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翟詩音,顫聲問道:「殿下…何故夜闖微臣的府上?還要對臣的女兒…做這種事?臣…到底犯了何罪?」

  慕淮深邃的墨眸透著戾色,在翟府昏暗的燈火下,宛若修羅。

  他冷笑一聲,未回他的話,而是命人將近日整理的卷宗甩在了翟卓的眼前。

  翟卓顫著手,將那捲宗一一看過,眼睛卻是愈瞪愈大。

  「這…這……」

  自己這麼些年,貪了朝廷不少銀子,翟卓本以為他做的很隱秘,卻不知慕淮竟是一直在暗中查他。

  慕淮冷聲道:「孤要作何?自是要抄你的家,讓你將這些年貪昧的銀兩都吐出來。「

  翟卓知道,慕淮這番是有備而來,自己已是難逃一劫。

  卻見慕淮慢慢蹲下了身子,復又拽住了翟詩音的頭髮,將她的腦袋提了起來。

  翟卓失聲道:「…殿下,臣有罪,但臣的女兒是無罪的,還請殿下饒她一命……」

  慕淮卻將翟卓的話當成了耳旁風,唇邊噙著嗜血的笑,殘忍地看著翟詩音的側臉,沉聲問道:「孤問你,為何要下蠱咒,害孤的孩子和容良娣?」

  慕淮帶的人已然在翟詩音的閨房中搜出了被針扎滿了身子的人偶,那人偶上赫然寫著容晞的名字,翟詩音下蠱之事已是板上釘釘。

  翟詩音死到臨頭,心中竟也沒了半分懼怕。

  她呵呵地笑出了聲,慕淮見此眉間愈凜,只聽她像瘋了般,笑著回道:「我就是想咒她死,怎麼?這蠱這麼快就應驗了,她是不是小產了?看把你急的,這麼快……」

  話還未說完,慕淮便拽著她的頭髮,狠狠地將女人的頭顱砸向了一旁稜角鋒利的石塊。

  「砰——」的一聲。

  翟詩音的腦門處頓時溢出了鮮血,她咕噥了一聲,卻還未完全斷氣。

  翟卓高喊了聲:「不!」

  卻見慕淮又拽著翟詩音的頭髮,將她的腦袋提了起來,看著她血肉模糊的臉,厲聲道:「你這個賤人,死上千回萬回都難解孤心頭之恨。」

  翟卓接受不了眼前的一切,已然暈厥。

  慕淮見翟詩音還未斷氣,又提著她的腦袋,將她的額頭狠狠地砸向了那塊利石。

  這番,翟詩音生前還清麗的面容,終是變得不堪入目。

  雖說周遭的兵士手上都沾過血,亦殺過人,卻也從未見過這麼血腥的畫面,皆都避開了臉。

  翟詩畫自是也被驚動,沒想到一夜間,自己的家竟是遭到了如此變故。

  她無助地走到了翟詩音屍體的身前,失聲痛哭。

  雖說她曾嫉妒過姐姐,卻從未希望她在她身前,這樣悽慘的死去。

  慕淮已然起身,命著兵士有條不紊地將翟府抄家,又下令將昏厥的翟卓捆縛,同時命人看好他,不許他咬舌自盡。

  這樣的貪官,屬實應該午門問斬。

  讓大齊的百姓都親眼看著,以正天家之威。

  *****

  聲勢浩大的抄了整個翟家,慕淮疲憊地歸至東宮後,已至寅時。

  天色不再是夜中的烏黑,而是臨近清晨的深藍。

  東宮之外,太醫等著慕淮的歸來,亦站了數個時辰。

  雖說容晞之前脅迫了他,但他畢竟是東宮太子的人。

  思慮許久後,太醫跪在地上,對慕淮道出了容晞是假裝流產的實情。

  他讓慕淮責罰他的同時,也懇請他能饒他一命。

  因為這事,他也實在是左右為難。

  當時受容良娣的要挾,他怕喪命,終是失了理智。

  出乎太醫意料的是,太子聽後,只靜默了半晌。

  卻未暴怒,態度反而很平靜。

  慕淮神色冷淡,對太醫道:「知道了,這事不許外傳,若傳了出去,你合該知道後果。」

  說罷,慕淮並未提起對他的責罰,而是負手進了東宮。

  太醫拭了拭額上的冷汗,不知那容良娣會被慕淮怎樣懲罰。

  他回想起適才,在太子出宮後,容良娣見他不安,終是平靜地對他道:「你若糾結,便告訴太子實情,我不會怨你。」

  她既是這樣說,便已是做好了失寵的準備罷。

  太醫微微嘆了口氣,提著藥箱,雙腿發軟地離開了東宮。

  慕淮進殿後,嫌惡地看了看身上的血。

  這些血是那個賤人身上流的,屬實讓他難以忍受。

  殿中燃著通明的燭火。

  容晞蜷著身子,在衾被中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慕淮坐在了床側,背對著容晞,將語氣壓的很低,問道:「晞兒,你睡了嗎?」

  容晞自是沒睡的,她適才覺出慕淮已然歸來,做足了心理準備。

  無論他怎麼懲罰她,她都無怨無悔。

  她適才已然想通,她不想一直欺騙這個男人。

  也不想讓二人的感情夾雜著任何陰謀,但她沒有辦法。

  若慕淮因此對她的感情變質,她也認。

  她只求慕淮能讓她將孩子生下來,待孩子平安墜地後,縱是他索她性命,她也毫無怨言。

  但是葉雲嵐和浣娘的仇,她不能不報。

  聽慕淮語氣平靜地喚她晞兒,容晞卻有些無措。

  那太醫沒同他說出實情嗎?

  容晞甜柔的嗓音微顫,回道:「…妾身…妾身沒睡。」

  話剛畢,男人便小心地將她橫抱在了膝上,亦低下頭首,略帶絕望地吻向了她。

  不夾雜半分情|欲,依舊強勢中帶著攝奪,卻好像是要證明什麼。

  容晞快要喘不上氣時,慕淮終於鬆開了她。

  慕淮深邃的眼睛透著複雜之色,他看著女人驚惶的臉,問她:「這一切…都是你暗中謀劃的?」

  容晞心跳一頓,那太醫還是告訴了慕淮實情。

  告訴了亦好,她不想騙他,不想瞞他。

  容晞沒有回話,想掙扎著從慕淮的身上下地,想跪在他面前乞求原諒。

  慕淮卻制住了她,不讓她在他懷中亂動。

  容晞不敢看男人的視線,終是強迫自己平靜,對慕淮道:「殿下…妾身知罪,您怎麼罰妾身都可以。妾身將孩子生下來後,便會讓這孩子養在未來太子妃的名下,妾身知道自己的罪責無可饒恕,到時殿下想讓妾身用什麼死法,妾身都無任何怨恨,只要殿下能解氣便好……也請求殿下,在妾身死後,善待妾身的孩子。」

  慕淮聽罷,卻是輕笑了一聲,卻笑得很慘然。

  容晞從未見過慕淮這樣的神情,男人的眉眼依舊是冷峻的,卻透著幾分郁色。

  慕淮沒作怒,只是極盡克制地低聲又問:「你覺得,孤把你尋回來,只是為了這個孩子嗎?」

  容晞唇瓣顫了顫,卻不知該如何回複眼前的男人。

  慕淮的語氣終是變得冷沉:「你聽好了,在孤心裡,你比肚子裡的那塊肉要重要百倍。今日這事,孤可以原諒你,若你日後再用自身安危嚇唬孤,孤…」

  慕淮頓住了言語。

  枉他重活一世,也做過十幾年的帝王,他處事狠辣又殘忍,人人怕他又懼他。

  可他,卻對這個女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容晞的眼眶泛紅,強抑著淚水。

  只聽慕淮又道:「不許再這麼做了…孤日後會護好你的。」

  容晞聽罷,強抑的眼淚終是奪眶而出。

  慕淮最見不得眼前的女人哭,他無奈,將她抱在了身上,亦將她的腦袋按在肩頭。

  邊撫著她的背脊,邊沉聲斥道:「不許再哭了,近日總跟孤提什麼太子妃,孤到底會讓誰當太子妃,你心裡沒數嗎?」

  容晞吸著鼻子,嗓音甜啞地回道:「妾身猜不出…殿下究竟會讓誰做太子妃……」

  慕淮攥著拳頭,泄憤似地咬了下女人的耳朵,隨後惡狠狠地道:「蠢女人,又蠢心腸又狠毒,孤誰都不想要......只想娶你這個蠢女人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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