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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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除夕。

  孟鴻羽一早起來,同永澤宮的宮女們一起剪窗花,寫對聯,一通事情做下來,卻也不過半天的功夫。

  隨後,她便陷入了無聊之中。

  下午,她望著宮人們興致沖沖地布置起宮室,撐著腦袋在一旁發呆。

  原本她是想去找文善兒和昭太妃的。

  但她們今日要準備晚上後宮妃嬪間的夜宴,抽不開身。

  尤其是文善兒,她似乎很看重今晚的夜宴,多日前就開始準備今日的著裝首飾。

  想來今日也少不得忙碌,她還是不要過去添麻煩為好。

  至於晏雲和太后,他們先是要去參加與群臣的宮宴,之後還要同後宮妃嬪一同賞月,光是聽著,就讓人覺得忙得頭疼。

  現在整個皇宮,怕是只有她這一處是閒著的了。

  這一閒,無趣就成倍放大。

  偏偏晏雲給的那一箱子書,她都在前幾日看完了,而且一段時日內,她也不想再碰任何書籍,一見著紙,她都覺得眼睛發疼。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

  永澤宮的宮人們早早擺上了古董羹,不論主僕,都同桌同食。

  歡聲笑語間,孟鴻羽總算找回了些樂趣。

  興起之時,她取出一隻匣子,並從中拿出了大半銀兩,讓茗宜分給了宮人們。

  她往椅背一靠,手搭在把上,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這是給你們的壓歲錢,都收下吧,就不用謝我了。」

  芙竹收了銀子,忍不住驚呼道:「公主今年竟然這麼大方,沒想到還能收到壓歲錢!」

  孟鴻羽不滿她的措辭:「我一向都很大方,好不好?」

  只不過,從前先帝在時,因顧忌她的身份,雖然不會短了她的吃食用度,卻不允許她手上有真金白銀,畢竟是別國的公主,有了銀子,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事。

  是以,好幾年下來,她手上也只存了些碎銀子。

  但晏雲登基後,這一切都不同了。

  自登基大典那一日起,她總能尋著機會,從晏雲那個冤大頭處坑寶貝、討銀子。

  這才三個月,她就存了滿滿一匣子的銀子。

  待宮人們將銀子收起來後,孟鴻羽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有些犯困,想歇息了。

  她見宮人們都還精神抖擻,異常興奮,便讓他們自個兒玩去,也不用在除夕夜還伺候她。

  孟鴻羽獨自回到房間,脫了外衣上床,卻一改在宮人們面前的犯困模樣,遲遲不能入睡。

  隔著門窗,她仿佛能夠聽見,皇宮的每個角落都充斥著歡聲笑語。

  只有她,沒能與他們感同身受。

  她在回憶著,記憶已然有些模糊的,八歲以前的除夕夜。

  那時候,她的身邊有父皇母后在,有皇姐和皇弟在,還有自出生起就照料她的袁嬤嬤。

  那時候的她,不曾感受過孤獨。

  而現在的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著,不知道父皇和母后會不會因為擔心她和皇姐而心生憂慮,不知道皇姐在大夏是否平安順遂,還有那幼小的皇弟,不知道他現在長得有多高了。

  這些念頭一划過她的腦海,平日裡像是沒心沒肺的她,無論怎麼克制,都抑制不住自臉龐滑下的淚水。

  一滴又一滴,染濕了軟枕,和被攢在她手中的被子。

  她知道,當初是自己選擇來的北淮,所以她不該那麼軟弱的。

  但堅強了一年,就軟弱這一晚,應當沒事吧?

  這般想著,她任由淚水落下,卻仍存有理智,強逼著自己不哭出聲。

  在她哭得被眼淚糊了一臉的時候,敲門聲陡然響起。

  永澤宮的宮人都以為她睡下了,除非有要緊事,否則不會來打擾她。

  孟鴻羽擔心出了什麼事,深呼吸了幾下後,她讓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什麼事?」

  她沒有得到回答。

  就在她困惑不已時,門外傳來了晏雲的聲音:「是我。」

  「你怎麼來了?」孟鴻羽詫異問道。

  他晚上不是還有宴席要參加嗎?

  晏雲緩緩道:「我怕有小孩兒哭鼻子,所以來陪她過年。」

  孟鴻羽毫無底氣地反駁:「誰小孩兒!誰哭鼻子了!」

  聽著她聲音中明顯的沙啞,晏雲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默了幾許後,又聽得孟鴻羽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走了嗎?」

  晏雲隔著門板反問:「你希望我走嗎?」

  這一回,輪到孟鴻羽沉默了。

  等了半天的晏雲,似乎失去了耐心,「你不回答,那我走了啊。」

  說著,他轉過身,緩慢地往永澤宮外走了兩步,卻刻意發出了沉重的步子聲。

  他正要跨第三步時,門猛地從內打開。

  孟鴻羽只著中衣,散著頭髮,赤腳走到了門口。

  她拽住了晏雲的袖擺,控訴道:「你明明說了要陪我過年的。」

  晏雲看著她有些哭腫了的眼睛,心疼不已。

  他一把橫抱起孟鴻羽,將她帶回屋子,隨意地用腳關上了門。

  他把她輕輕放到床上,點了燈,又取了帕子將她的臉和腳都擦乾淨後,才斥責道:「不是你怕冷的時候了?不穿外衣,又光著腳,著涼了怎麼辦?」

  「不是有燒地龍嗎?」孟鴻羽哼哼道,「而且穿衣穿鞋又要費半天功夫,你走了怎麼辦?」

  晏雲坐上床沿,「我如果真這麼輕易就離開,就不會來了。」

  孟鴻羽看著燭光下的晏雲。

  平日那招她嫌的晏雲,這時候真像是上天派下來拯救她的神仙。

  他的到來,將她沉重的心情轉好了大半。

  她感激晏雲,但此時若說出感謝的話,反倒生分了。

  因此話到了嘴邊,她只問道:「你今日不是還有宴席嗎?怎麼過來了?」

  「宮宴結束了,至於賞月宴,母后那兒會操持安排好的。且後宮都是先帝妃嬪,我一個小輩就不摻和進去了。」

  孟鴻羽「哦」了一聲,便曲著腿,將下巴抵在膝蓋上,靜靜地望著晏雲。

  晏雲撫上被子上的濕痕,笑她:「都這麼大人了,還哭鼻子呢。」

  孟鴻羽腦袋一扭,吸了吸鼻子,睜眼說瞎話:「我才沒哭。好好的除夕夜,我哭什麼?」

  晏雲把她的腦袋掰了回來。

  搖曳的燭火,在二人的眼中投下了明滅不定的光影。

  他定定地望著孟鴻羽道:「念念,我早說過,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偽裝自己。想家不是軟弱的表現,至少在我面前,我希望你能夠不用壓抑自己。」

  孟鴻羽一愣。

  晏雲所說,是她十一歲時候的事了。

  沒想到他還記得。

  她心中感動,鼻尖就又酸了。

  淚珠緊接著就不受控的往下掉。

  她哽咽著,卻別過頭,「真煩人,非要招我哭,哭起來可丑了。」

  晏雲由她埋怨。

  他挪了位置,坐到床頭,而後將她攬進懷中。

  「這樣就看不到了。」

  隨著埋入晏雲懷中的一剎那,孟鴻羽終於情緒潰堤,放任自己大聲哭泣。

  晏雲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邊輕聲撫慰:「以後念念都不會是一個人。從今往後,每個除夕夜,我都會陪你一起過,我們一起守歲。」

  孟鴻羽心中明白,他不過是在安慰自己。

  他是北淮的皇帝,從今往後,他會娶皇后,納妃子,還會有很多很多的子嗣。

  在不久的將來,他的身邊將出現越來越多的人,而那些人,都將比她重要。

  至於她自己,若能如她所願,她會嫁給一個平凡的人,相守至白首。

  她很清楚,有朝一日,他們會分道揚鑣。

  但此時此刻,在這深宮中,這個難以實現的承諾,給予了她莫大的安慰。

  她拼命地點了點頭,頭頂甚至撞上了晏雲的下巴。

  一向怕疼的她,卻沒有注意到疼痛,她仍一下又一下地點著頭,「約好了,不能反悔。」

  晏雲蹭了蹭她的青絲,「嗯,不反悔。」

  得到許諾的孟鴻羽心安下來,卻仍抽噎著,直到窩在晏雲懷中睡著了,方停止了哭泣。

  晏雲一直維持著同樣的姿勢,讓她好生睡著。

  到了子時,外頭忽然傳來「砰砰」的震耳巨響。

  孟鴻羽被猛地驚醒,望著正抱著自己的晏雲,一臉茫然。

  隨後,她透過敞開的窗戶,看見天際正散放的煙花。

  絢麗之色映入眼帘。

  她眼中一喜,忙從晏雲懷中跳起身,並準備躍下床,向窗邊而去。

  晏雲眼疾手快,揪住她的衣領,在她的雙腳落地前,將她拽回了床上。

  孟鴻羽正要生氣,卻見晏雲蹲下了身子,幫她穿上了鞋,又拿過一件外衣披到了她身上。

  「小心著涼。」自晏雲口中說出的,還是那關心的話語。

  今日的晏雲溫柔得不像話,讓孟鴻羽不自覺地收起了利爪,乖乖聽他的話。

  二人來到窗邊,就見天空中,耀眼的煙花奪目璀璨,在這漫雪的宮闈中,染上了亮眼的色彩。

  從前孟鴻羽獨自一人時,從未覺得煙花有多麼好看,卻沒想到,只是身邊多了一人而已,這煙花就勝過了世間任何好看的事物。

  孟鴻羽沉醉在煙花中,因此沒有注意到,晏雲正含笑望著她。

  而他們的手,也緊緊交握著。

  隔日,孟鴻羽從美夢中醒來,望著窗戶發呆。

  茗宜敲了門進屋,見孟鴻羽一副怔愣模樣,說道:「陛下說,公主沒等天亮就睡著了。陛下還有事,守歲完就先去處理事情了。」

  「嗯。」孟鴻羽應了一聲,隨後看向茗宜正將新摘的紅梅插入花瓶中。

  她歡喜道:「今年的紅梅也很好看呢。」

  自五年前起,每個初一早上,茗宜都會採摘新年剛盛開的紅梅。

  「是的呢。」茗宜贊同著,摘了一朵插到了孟鴻羽的鬢間,「很襯公主。」

  孟鴻羽讓茗宜拿來一面鏡子。

  看著鏡中的自己,她怎麼瞧怎麼滿意。

  果然很好看。

  茗宜望著欣賞自己容貌的孟鴻羽,嘴角彎了彎。

  這紅梅,其實是陛下摘來的。

  孟鴻羽並不知道,她十二歲那年起,晏雲每個除夕夜都會來到她的宮中。

  只是應付完了先帝,時辰已晚,孟鴻羽大多時候都哭著睡著了。

  而晏雲就會把梅花放在她的門口,讓這與她一樣明媚堅強的紅梅,伴隨著她跨向新的一年。

  望著不知情的孟鴻羽,茗宜無聲地嘆了口氣。

  不知道這個秘密,什麼時候才會被公主發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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