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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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義藥館。
負責義診的大夫望著空蕩蕩的大堂,打起了哈欠。
他撐了個懶腰,眼前忽然出現一隻端著茶杯的手。
他立即回過頭去。
待看清來人,他忙端正了坐姿,恭敬道:「文有司。」
文承年把茶杯遞給他,「喝杯茶,清醒一下吧。」
大夫應了一聲,雙手接過。
他喝了一口,嘆道:「這每日是越發地閒了。」
義藥館剛開的時候,病人絡繹不絕,他們常常忙得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
如今,卻是一天難得診治幾個人。
文承年笑道:「如今太平盛世,幾不見窮苦人家,病人自然是越來越少。況且,這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
那大夫頷首道:「那倒也是,最好一個病人都沒有。」
話音才落,「啪」的一聲,診脈桌上突然出現一隻小手。
一個小腦袋瓜,出現在了桌前。
小娃娃看起來約莫五歲大,眼睛似葡萄一般水靈,粉雕玉琢,甚是可愛。
他一身綾羅綢緞,一瞧就知是富貴人家的小公子。
文承年看著小公子,莫名生出一絲熟悉之意。
原本就言語溫善的他,面對這小娃娃,語氣更是柔和,「小朋友,你是哪兒不舒服嗎?」
小公子搖了搖腦袋。
他正要開口,卻忽然想到什麼,忙拱手行見面禮,「晟兒有禮了。」
他的聲音軟軟糯糯,伴著行禮動作,瞬間讓兩個及冠的男子,心軟化成了水。
晟兒行完禮後,說明來意:「我娘親畏冷,總是手腳冰涼,我想給她買一些暖身子的藥。」
文承年聞言,又問了些情況,隨後便讓那義診大夫去開些補益氣血的藥。
趁著取藥的功夫,文承年主動攀談:「晟兒真是孝順,知道給娘親買藥。」
晟兒又搖了搖頭,「我不是因為孝順才買的,我是因為喜歡娘親。」
文承年好笑道:「兩者有什麼區別嗎?」
「孝順,是因為娘親是我的娘親,所以我才待她好。但我想待娘親好,並不只是因為她是我的娘親。我喜歡娘親,即便娘親不是娘親,我也想要讓她開心,待她好。」
晟兒繞口令一般的一席話,將文承年說得一愣一愣的。
待理清小孩兒話中的意思後,他道:「看來晟兒的娘親一定是個很好的人,所以晟兒才會這麼喜歡她。」
「那是自然。」晟兒聽到娘親被誇,興奮起來,「晟兒的娘親,是天下最好看,最可愛,最完美的人!」
文承年輕輕揉了揉晟兒的腦袋。
果然所有的孩子心中,自己的娘親都是最好的。
「那麼晟兒的爹呢?既然能娶到天下最完美的人,一定也很出眾吧?」
一聽到對方提及父親,晟兒的臉立馬垮了下來。
他依舊搖頭,認真評價道:「爹爹太幼稚了。」
說起父親的缺點來,他開始喋喋不休,「爹爹總是和我搶娘親,還嫉妒娘親偏愛我。有一次,我想要在院子裡種娘親喜歡的梅花樹,但爹爹非不讓,說我一個小孩子,根本種不來樹。其實我知道的,他就是想讓院子中都種著楓樹,因為他總說,那是他和娘親結合的見證。把樹當作見證,叔叔,你說他幼稚不幼稚?」
文承年不曾在背後說人壞話,更別說一個未曾謀面之人了。
他一時無言。
晟兒倒也不在意,繼續傾訴:「爹爹還總向我炫耀,他和娘親認識得比我早,還總說,娘親當著眾人的面說喜歡他的事。哼,現在在娘親的心中,分明是我更重要。他都不知道往前走,總是將從前的事掛在心上,所以才一直成長不了,分明他成長了,對我,對娘親,對身邊的人都好。」
文承年愣住。
這些年來,他過得很是順意,就連兄長的惡疾,他也想辦法治癒了。
但是多年前的一份單相思,讓他這許多年來,心中始終有所空缺。
在感情一事上,他一直在原地踏步,也不曾與夫人有過實質性的發展。
成婚多年,他甚至未與夫人同過房。
這讓他對夫人也是心懷愧疚。
對過往的遺憾,和現時的愧疚,讓他這幾年來的深夜,都輾轉難眠,總覺得心中有刺,卻不捨得拔出。
或許是因為他不曾想到,會從這樣小的孩子口中聽到這樣的話,又或許是這孩子的眉眼與他記憶深處的面容有幾分相似,這句話給了他太多的觸動。
他第一次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可以選擇放下那份遺憾。
他晃神之際,晟兒已經數落完畢。
正好大夫為他取了藥來。
他從自己的小錢袋中,取出碎銀放到桌上,「謝謝二位叔叔。」
文承年見狀,把錢塞回他的錢袋中,「這裡是義藥館,不收錢。」
晟兒挺直了腰板,「娘親說過,義藥館是給需要幫助的人看病的。我有錢,不能占這便宜。」
文承年知這孩子應當家境殷實,給他藥確實不合規矩,所以他原打算,自己替他付了那份錢的。
但沒想到,這孩子思想這麼成熟。
看來即便他提出要替他付錢,孩子也不會同意。
這般想著,文承年取出錢袋中的幾塊銅板,「這些就夠了。」
晟兒付完錢,道了謝,轉身要走。
卻在小心翼翼邁出門檻後,回過頭道:「叔叔,你不能學我爹爹,一直不成長哦!」
想起晟兒方才的話,文承年默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他鄭重而又認真地道:「好。」
從今日起,他會試著向前走。
*
胭脂鋪。
掌柜剛送貴客出門,就見一模樣長得極好的小娃娃,提著藥,邁著小短腿,要往裡進。
她攔住小娃娃,「這裡可是胭脂鋪,小娃娃,你是不是跑錯地方了?」
「沒有跑錯。」晟兒拿起自己的小錢袋,晃了晃,「我是來給娘親買胭脂的。」
掌柜聽見銀子碰撞的聲音,又見他一身華貴衣衫,便知曉迎來了個小貴客。
「行,那我帶你去挑胭脂。」
說著,她牽著晟兒的手,帶他進了鋪子中。
她正準備將那柜上擺著的胭脂都打開來,讓晟兒挑,晟兒卻拿出幾塊碎銀放在桌上,「我想要給娘親買最好的。」
看著晟兒乖巧而又大方的樣子,掌柜激動不已。
「小娃娃等我一會兒,我這就給你去拿最好的胭脂。」
話音方落,她便沒了蹤影,到內堂去取上等貨。
晟兒乖乖地站在櫃前等著。
他的身旁站著一主一仆,也正在挑胭脂。
那丫鬟怨道:「這掌柜就是個牆頭草。從前孺人得寵時,她巴不得日日送胭脂到咱那兒去,哪兒就需要我們親自到鋪中,挑這些殘次品了。」
姜憐瞥了她一眼,只淡淡道:「說這些有什麼用?還不如挑好的胭脂口脂,早些復寵。」
丫鬟立馬噤聲,隨後拿起一盒口脂,「孺人瞧,這一盒如何?」
姜憐看著瓷盒中粉嫩的顏色,面露厭棄。
可她還是道:「就這個吧。」
她不喜歡這顏色,但晉王喜歡。
隨後,她們又挑了兩三樣東西,但很明顯,姜憐都不喜歡,卻為了迎合晉王的喜好,決定買下來。
沒一會兒,掌柜就拿來了十來個玉盒裝的胭脂。
「來,小娃娃,你看看你喜歡哪一個?」
掌柜幫忙打開蓋子,讓晟兒看仔細了。
晟兒一副小大人樣,手指低著下頜,認真觀察思考。
掌柜見他糾結,便指著其中兩盒道:「這兩樣是賣得最好的,買了的夫人都說,用了這顏色的胭脂,她們看起來都年輕不少,更招她們老爺喜歡了。你買回去給你娘親,你爹也肯定會更喜歡你娘親的。」
誰料,晟兒卻選擇了另外五盒。
面對掌柜的疑惑,他認真道:「娘親說過,她打扮是因為她自己喜歡,不是為了取悅爹爹或旁人,為了取悅別人而活太累,這一生也算是白活了。爹爹也說過,他喜歡娘親,所以喜歡娘親的容貌,但若娘親變醜了,他也會一直喜歡娘親的,所以他從不在意娘親的妝容。」
那是他難得覺得,爹爹對娘親的愛,和自己對娘親的愛不相上下的時候。
雖然後來,爹爹被娘親教育了一通。
娘親愣是讓爹爹罰抄了百遍「夫人永遠最美,不會變醜」。
最後,晟兒還不忘總結道:「所以,只要娘親喜歡就好。」
他沒有說的是,他自己的一些小心思。
現在他爹就這麼纏著他娘親了,若買了讓他喜歡的胭脂,到時候他更喜歡娘親了,自己不就更靠近不了娘親了嗎?
他才不要!
付完錢的晟兒,抱著胭脂和藥,又邁著小短腿離去了。
鋪中幾人傻了眼,這還是她們第一次見到,這麼懂事而又會說大道理的孩子。
丫鬟最先回過神。
她指著挑出來的口脂、胭脂,「這些結帳。」
掌柜應了聲,就要為她裝東西。
就要付錢的時候,姜憐卻另拿了幾盒,「這些也給我包起來。」
這幾樣,晉王不喜歡,卻是她喜歡的。
丫鬟輕聲提醒道:「孺人,咱們帶的錢不夠。」
自從姜憐失寵後,用的每一塊銅板都要精打細算。
姜憐僵硬了一瞬,看著桌上的幾個盒子發愣了半晌,才嘆道:「算了,這些還是不要了。」
討好與自我,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前者。
*
街上人潮擁擠。
晟兒抱著滿懷的東西,走路踉踉蹌蹌。
一個沒注意,他被石子絆倒,整個人往前一撲,摔倒在地。
路旁一對年輕夫婦路過,夫人將他扶起。
「你沒事吧?」
晟兒搖了搖頭,沒有哭鬧,而是快速撿起了買給娘親的東西。
見東西沒有摔壞,他鬆了口氣。
而後,他重新直起身子,準備向年輕夫婦行禮道謝。
卻在看清那二人的面容時,稍稍睜圓了些眼睛。
「叔叔,寧姐姐!」
方才晟兒一直低著頭,他們也這才看清晟兒的臉。
慕寧正要打招呼,晏景卻率先問道:「我一直想問,為何你叫我叔叔,叫寧兒卻是寧姐姐?」
這差輩分的稱呼,讓他們聽起來不像是一對。
這讓他心生不快。
晟兒乖乖回道:「娘親說了,寧姐姐是仙女,不會變老,叫叔母會把仙氣叫沒,寧姐姐就會變老了。娘親還說,她也是仙女,但她為了我留在了凡間,她為了我而不是爹爹留在凡間,所以她是更喜歡我的。」
晏景:……
這孩子平時一副老沉模樣,怎麼這種鬼話都信?
慕寧掩嘴笑了笑,沒有澄清自己的「仙女」身份,而是問道:「你今日怎麼獨自出來了?」
「爹爹又把娘親拐走了。我想要和娘親一起玩,所以就求奶奶讓我出來。為了讓娘親高興,我還買了東西,但是我不知道娘親他們去了哪裡。」
晏景:「不是有暗衛保護你,暗衛之間都有聯繫,找他們問問不就知道了?」
晟兒這才露出幾分小孩子的委屈來:「爹爹壞,特意囑咐他們不讓我知道。」
慕寧有些心疼他,便道:「那晟兒先隨我們回家,等我們派人找到你娘親了,再送你去,如何?」
慕寧這話一出,晟兒還沒說話,晏景不樂意了。
他今日好不容易不用被朝政煩擾,能夠好好陪寧兒,怎麼能讓這小屁孩給干擾了。
他沉了臉色,對晟兒道:「我知道你可以在哪兒等到他們。」
天上掉餡餅,讓晟兒大喜。
「謝謝叔叔!」
*
月上柳梢,孟鴻羽和晏雲才盡興而歸。
到了孟府門口,孟鴻羽問道:「我們不回宮嗎?」
晏雲將疲憊的她抱下馬車,腳步不停,走入府內,「太晚了,明早再回吧。」
孟鴻羽覺得有些不妥,正要開口,一聲悅耳的「母后」傳來。
孟鴻羽驚訝不已,隨後自晏雲懷中跳下。
隨即,晟兒衝進孟鴻羽懷中,貪婪地感受她懷中的溫暖。
「母后,晟兒好想母后,母后這一天都去哪兒了?」
孟鴻羽回憶了一下今日所做之事。
逛街、聽戲、泛舟……她和晏雲玩了一整天。
對上晟兒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她一本正經地道:「去辦要事了。」
晟兒不疑有他,牽著自家娘親的手進了臥房,權當晏雲不存在。
讓孟鴻羽在床上坐下後,他張著小手,替孟鴻羽捏肩膀。
「母后辛苦了,晟兒給母后按摩。」
晟兒的乖巧,讓孟鴻羽心頭髮虛,既愧疚又心疼。
這時候,晏雲走了進來,他像從前提溜兔子似的,提起晟兒的後頸衣領,把他提下了床。
「你會按摩什麼?出去,我給你母后按摩。」
晏雲喜歡孟鴻羽生下屬於他們的兒子,但是不喜歡,這小子總是黏著孟鴻羽。
為了不讓晟兒侵占他和孟鴻羽僅剩的只二人的回憶,他特意不讓他知道孟府的存在,誰知道,他還是找到了這兒。
晏雲的語氣平淡,但晟兒聽到後,卻像是被狠狠教訓了一般。
分明今早摔跤時,他都沒有落下一滴淚,可這時卻像是受盡了委屈,眼淚啪啪往下掉。
「我只是想多陪陪娘親。」
孟鴻羽心疼個不行。
她瞪了眼晏雲,而後將晟兒抱進自己懷中,「好,那今晚晟兒陪母后一起睡,好不好?」
晏雲不滿道:「我們約好,今天只屬於我們的。」
孟鴻羽好聲商量:「要不我明天再陪你。」
晏雲一字一頓道:「你已經答應幾十次了。」
孟鴻羽不由心虛。
這時候,晟兒拿過一旁的物什,懂事得道:「今日我獨自出宮,為母后買了暖身的藥,又買了胭脂給母后。」
他刻意加重的「獨自」二字,讓孟鴻羽心生憐愛。
晏雲卻冷眼看之。
這小傢伙還真是青出於藍。
要是他沒猜錯,晟兒定是特意不讓人在一旁跟從,好讓孟鴻羽愧疚更甚。
嘖,真不愧是他的孩子,小小年紀,就有這等心思。
琢磨片刻後,他沉了聲音,悶悶道:「念念,我生辰那日,你就說要陪我,我們已經許久沒有二人獨處了。」
晟兒不甘示弱:「母后,我今天找了母后一天,還摔了一跤呢。」
「念念,你可知這一天我等了多久嗎?只這一晚,我都求不到嗎?」
「母后,你看看,我的腳是不是磨破了?」
……
二人分別拽著孟鴻羽的兩條胳膊,話語不休。
孟鴻羽則一會兒心虛一會兒愧疚,同時還餓了。
她已經聽他們說了快一個時辰了。
就在她糾結難定時,芙竹敲門進屋,歡喜道:「娘娘,今兒後廚購置了些新鮮的蟹,娘娘可要嘗嘗?」
說著,她比劃了一下,「蟹腳就有小臂這麼長呢!」
孟鴻羽一聽,立刻兩眼放光。
要知道,北淮一入冬,這海鮮個頭就小了,吃也吃得不過癮。
沒想到今日能嘗到這麼大的蟹。
「我要吃!」
她躍身而起,歡快地跟著芙竹去看蟹,徹底把為了她爭執的父子拋在了腦後。
寂靜的房間內,父子二人對視一眼。
得!爭了半天,他們都不如一隻蟹。
二人同時嘆了口氣。
隨後又默契地抬步,向外跑去。
「念念,為夫給你剝蟹殼!」
「母后,我給你掰蟹腳!」
……
即便不如蟹,這寵也是要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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