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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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大雨掩蓋了哭泣,即使鳥雲遮住了笑臉,我信仰著的,皆是虛幻。】

  等我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卻發現身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空氣里充滿了腐朽的味道。

  這裡是哪裡?是盛躍然避開車救下了我嗎?可是為什麼他又會把我扔在這兒?!

  我恐慌地翻了個身坐起來,身下的鋼絲床傳來細微的咯吱聲,摸索著床沿起身,試探著挪動步子,張開雙手摸索著周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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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尖碰到什麼東西,很快摸到了一個方桌,上面早已積了厚厚的灰塵,然後順著摸到了牆壁,我沿著牆壁一直摸索,終於來到了門前。

  「盛躍然!你在不在?開門呀!」

  我拼命地呼喊著,大力地搖晃著鐵門,轟隆轟隆的聲音不絕於耳。許久,卻聽不到任何人聲,鐵門也紋絲不動。

  終於,我筋疲力盡地坐了下來,才意識到盛躍然把我丟在這裡就一個人離開了。

  這裡是哪裡?現在是幾點了?學校會不會發現我沒回去而尋找我呢?我怎樣才能離開這裡呢?

  絕對的黑暗和絕對的寂靜,讓我心中的恐懼那麼快就繁盛地增長。我一下子抱緊自己靠著鐵門坐了下來,由於視力被剝奪,聽覺就變得無比敏銳,稍微一丁點兒聲響,都會讓我渾身忍不住地哆嗦起來。

  我不知道時間進行到何處,只是感覺沒一會兒困意又來,倚著門迷糊了一陣,就又醒了過來,沒有做夢,異常清醒。

  滿目的黑暗,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冷意如同一絲細線,從腳部的血脈慢慢地爬上了心臟。

  我開始想念沈朝詠,痛恨著自己為什麼沒有聽他的話而擅自出來,為什麼這麼倒霉遇上盛躍然被捲入這種事,最後還差點遇到危險……

  莫名其妙的,我就想到了幾天前曾在報紙上看到的一則消息:一個人在街角,偶然見到了和六年前家中走丟的那隻寵物很像的狗,就打了個呼哨,狗似乎呆了一下然後發瘋般地向他沖了過來,那重逢的情景讓人潸然淚下。

  當時的我也確確實實落下了淚,心裡感慨萬千,沈朝詠,沈朝詠……如果是你的話,你會發現找不到我了嗎?現在的你,還會像之前那樣尋找著我,擔心著我的安危嗎?

  應該……不會了吧,他現在身邊已經有洛鈴了。

  想到這裡,心中是這樣的難過。

  我唇齒間綻放音節,慢慢地念出那個即使熟悉,卻又好像是久違了的名字:「夏亭……」

  夏亭,我很害怕,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我害怕那個不良少年,害怕他會傷害我。這麼黑、這麼靜,我努力睜大眼睛,卻還是看不到任何東西,我努力豎起耳朵,聽到的仍是我自己的呼吸夏亭,我能夠想到的只有你了,能夠不捨棄我的也只有你了。

  就連神,也從來都聽不到我的祈禱,不會給我拯救。盛躍然說得沒錯,我們只有靠自己,而何依然能夠依靠的也只有夏亭了呀!

  夏亭……

  不知過了多久,鎖忽然傳出了開啟的聲音,昏昏沉沉的我一下子驚跳起來,死死地盯住門。

  借著昏暗的光線,我認出進門的正是盛躍然。他隨手把門關上,屋內再次陷人了黑暗,我聽得出他玩味的語調:「你醒了,看起來你的精神好像還不錯?」

  「嗎。」我抿了抿乾裂的唇,嗓音艱澀,「是你救了我?盛躍然?」

  盛躍然輕蔑地笑出了聲,伸手粗暴地捏起了我的下頦,逼近了我:「救你?我倒是還沒有那麼好心,說起來,倒是很了不起的小姑娘嘛,若是魏亞亞,一個人在黑暗裡這麼久,早就崩潰了……是因為你的心底有支柱存在的關係嗎?」

  支柱?是的,我有,即使沈朝詠不再陪伴著我,我也還有夏亭在這裡,一直在這裡。

  「是你那個小青梅竹馬?」

  我痛得皺起眉,伸手拼命地掰著他的手腕,艱難地吐字:「他早就和我……沒關係了……」

  「哦?原來小姑娘你的心裡還另有所愛,真是個大新聞,哈哈哈!」盛躍然放肆地笑了起來,「那你的青梅竹馬該多傷心啊?」

  我好不容易掙脫他的鉗制,厲聲地反駁著他:「才不是!我只不過是有『夏亭』而已。」

  「夏亭?」盛躍然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疑惑道,「是你在恐懼中叫著的那個名字?根據我手下那幫小弟的調査,你們的身邊可是從來都沒有這號人,夏亭是誰?」

  是的,現在我的周圍確實沒有這號人,我的頭腦又一陣陣熟悉的刺痛,暈眩無比。

  「他不在我身邊,但是並不代表他不存在……」我忽然有些底氣不足。

  「你在說什麼傻話,你看清楚身邊到底有誰?像我們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有守在身邊的人的。」盛躍然幾乎是自暴自棄地說著。

  「不該有……守在身邊的人?」我喃喃地重複著,捂緊了不斷痛楚的額頭,「我才不相信,我有夏亭在身邊的,我有!我真的有!!」

  「哼哼哼,你倒是拿出證據來啊!」盛躍然仿佛也覺察到我被記憶所困擾的樣子,不屑地笑出了聲,「依我看來,你說的那個夏亭,根本就不存在!」

  這一句話,如同晴天霹靂般將我震在原地,不敢置信的茫然不斷地回味著這句話。

  不知什麼時候,盛躍然已經離開,重新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黑暗裡。

  我強忍住頭腦的刺痛,第一次這麼認真地去回想有關夏亭的記憶。

  夏亭,真的是不存在的嗎?

  不是的!怎麼可能……

  我只能記起,最開始有「夏亭」這個意象時,是在我六七歲的時候。那時父母常年不在家,家中唯有盲眼的奶奶,我被同齡的孩子肆意欺負,每次受了傷也不敢和奶奶說,怕她擔心難過。

  一個小孩子,為什麼要承擔這樣的苦楚,為什麼啊!那個時候的我,是怎樣卑微地祈求著,多麼希望身邊能有一個關心愛護自己的人。

  那年還沒有遇到沈朝詠,所有的悲涼和寂寞都安靜地沉睡在時光里。

  後來,不知不覺的,我就有了「夏亭」這個朋友,心中的話再也不會無人訴說。

  我真的從沒有見過夏亭,從沒有真正地碰觸過他的形體,就連這個名字的起源也無從想起。但是,幼年太過於荒蕪的經歷,和小時候對溫暖情愫的太過渴求,時常分不清想像和真實,導致我有了很多虛假的回憶。

  那麼,夏亭他也是嗎?他也是我虛假回憶里的一部分嗎?可是,如果否認了他的存在,我心中的支柱還能有誰呢?沈朝詠他巳經不在我身邊了,如果意識到夏亭也不存在的話,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渾身冷得發抖,如同掉落進深海的冰窟里,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也不知道往哪裡去,好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鐵門再次傳來了響動的聲音,隨著開啟,光線在陰暗裡投射出門的輪廓。盛躍然倚在門上,冷冷地對我說:「這個遊戲就進行到這裡,我也膩了,你走吧!」

  我踉蹌地站起來,一步一挪地走出門去。

  在我經過他身邊時,我聽到了盛躍然淡淡地說:「你比魏亞亞堅強太多,你就算是相信著虛假也好,至少你的心底,一直都有著無論怎樣都堅強下去的勇氣。」

  是的,哪怕遇到再大的困難,我也會有堅強下去的勇氣。沈朝詠離開之後,夏亭就是我孤獨歲月里唯一所剩的神衹,可是若神也僅僅是個虛妄,那我的信仰該何去何從?

  踏著陰暗的樓梯,我終於走出了門口,陽光幾乎耀我致盲。我步履蹣跚地走到街上,摸著口袋裡的幾枚硬幣,望見了不遠處的電話亭。

  我手指顫抖地撥通了電話,有關夏亭的事情,我想要告訴沈朝詠,我一定要告訴他。

  這次,很快有人接起了電話,卻是洛鈴那輕快的口氣:「餵?是誰?」

  我定格在那裡,只感覺失落感從頭席捲到腳。

  「喂喂?是誰呀?沈朝詠正在工作,把電話給我保管……」洛鈴見這邊沒聲音,自顧自地說,愉悅的口氣任誰也聽得分明,「你說是誰,我讓他回給你呀……」

  我慢慢地扣上了電話。

  我終於想起了夏亭是誰,僅僅是幼時的我太過於寂寞而幻想出來的夥伴,只是到最後,身邊還是沒有任何人陪同,僅僅是我孤身一人。

  我走出了電話亭,一個人在街上艱難地走了很久很久,終於快要走到學校。

  正是放學時間,學生熙熙攘攘,原來,我在那個黑暗的地方已經待了一天一夜嗎?

  我支撐著自己往前走著,就在這時,抬頭望去,看到了站在校門口的沈朝詠。

  我就在離他們那麼近的地方,他和洛鈴安然地說著話,並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有著我孤單而狼狐的身影。

  誰被誰遺棄了?

  又是誰遺棄了誰?

  我恍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個夜晚,兩個小孩子坐在屋頂的邊緣看著星空,雙腳垂下來肆意地搖晃。

  我好像又看見了手挽著手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他們笑著鬧著,抑或安靜地走著,整個世界都仿佛在他們的身邊開出美麗的花兒來。

  然後,他們手牽著手,越跑越遠,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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