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第一堂課


  見是胡居仁,丁樘趕忙行禮,進寶雖不知道此人是誰,但見丁樘行禮,便也躬身作了個揖。

  丁樘道:「正是學生,不知老師漏夜來此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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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居仁道:「不必多禮,你還未拜師,只當我是個尋常叔伯就好。我此來也只是為了你你說說家常,不必緊張。快開門吧。」

  丁樘暗自吐槽你我哪裡有什麼家常好說?不過他還是只能點頭,趕緊讓進寶前去開門。一番手忙腳亂地操作,三人終於進了院子,丁樘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面對胡居仁的時候,莫名其妙就有些緊張。

  因為院子裡面沒有燈,而場中只有進寶提著一個燈籠,所以還是進寶前去開門。於是胡居仁和丁樘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丁樘問道:「老師沒有打燈,可是日落前便在這裡等待了。」

  黑暗之中,胡居仁久久沒有說話,丁樘也不知道他是沒聽到還是走神了,又或者單純地不想搭理自己。好在進寶馬上就進了屋,點起蠟燭,又提了燈籠出來了。

  光明照在身上,丁樘的緊張緩解了很多。胡居仁還是沒有說話,當先就走進了屋內,來回打量了幾眼,胡居仁道:「這裡是你的居處?」

  丁樘不明所以,點了點頭。

  「驕奢了些。」

  「嗯。」隨口應了一聲,丁樘忽然反應過來有些不對,胡居仁這麼問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打算讓自己搬出去不成?

  所幸,胡居仁只是隨口一說,他道:「不過也不打緊,若是你能守持本心,華屋大廈也無所謂。但你卻也不能耽於享樂,落下了學業。」

  丁樘趕忙點了點頭,道:「老師說的是。」

  胡居仁掀開竹簾,朝裡間望去,見內里更為華麗,也不免有些意外。放下竹簾,胡居仁又問道:「屋內有些什麼書?」

  說實話,丁樘住這麼久,也沒有主動去翻過書櫥,他哪裡知道屋裡有些什麼書。只能隨口扯道:「一些蒙書都有,四書五經當也不缺。」

  「去找給我看看。」

  「哈?」

  「愣著幹什麼?」

  丁樘只感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種感覺就好像小學和老師撒謊「作業沒帶」一樣,然後被老師叫回去拿一樣。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感覺了,心裡咯噔一下的那種感覺,真是令人懷念。

  懷念你妹啊!這哪知道上哪兒找去,那一書櫥的書,且不說有沒有,就是有,也很難翻出來呀。

  丁樘尷尬道:「老師,如今燈色昏暗,怕是不好找,不如等明日天明,我再找到給老師送過去。」

  胡居仁一雙眼睛看著丁樘,丁樘只覺得心虛。他總覺得胡居仁有種魔力,自己多少總是有些後世人的驕傲,就連見到一省學政也可以波瀾不驚地依照思緒做事。

  唯獨在胡居仁面前,總有一種被看穿得感覺,這種感覺讓他如芒在背,就連那種驕傲也不知被丟到哪兒去了。

  見丁樘主動低下頭,胡居仁才說話,道:「如今,肯與我說實話了吧?」

  丁樘低頭道:「我並未讀過這些書,也不知有哪些書。」

  胡居仁點點頭,道:「真話說出來舒服些了吧。」

  丁樘滿腹狐疑,胡居仁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不要多想,老夫只是要告訴你,很多時候其實並不必說謊,也不必耍小聰明。」

  胡居仁好像看透了丁樘的內心一般,在他面前,丁樘就好像沒穿衣服,所有東西都暴露在胡居仁的眼皮子底下。

  「老師來找我,是為了白天的事情吧,我撒謊了。」

  「哦?撒什麼慌了?」胡居仁卻表現出一股好奇地表情,問道。

  丁樘也不知道他是在裝還是真的不知道,但既然已經決定和盤托出,那也沒什麼好藏著的。正如胡居仁所言,說真話確實會讓人更舒服。

  「其實我只是不想那位老師說到我身上,至於他是不是他說的那個樣子,我也不知道。」

  「那你是否有過頑劣?」

  丁樘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他知道這麼回答是不合理的,沒有誰會不知道自己曾經什麼樣。但他已經不打算偽裝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很多時候,最讓人不相信的話,往往是真相;或者反過來說,真相往往讓人難以相信。丁樘也不知道胡居仁是否會相信自己,但依照丁樘的推測,胡居仁再怎麼聰明、再怎麼洞察人心也不想到穿越這種事情的。

  「哦。」

  「老……老師……你信?我說不知道之前是否頑劣,更不認識那位石夫子,老師你也信麼?」

  胡居仁卻是一臉疑惑,道:「你未撒謊,我為何不信?」

  丁樘是徹底服氣了,人行測謊儀啊這是,你不去刑偵大隊真是屈才了,心理學學的這麼好。吐槽歸吐槽,丁樘覺得,大概率是胡居仁以為自己說此話是為了與過去的自己割裂,他表示認同罷了。

  不管真相如何,胡居仁擺出一副既往不咎的態度,那也就沒有必要糾纏下去了。

  胡居仁接著道:「老夫只是想要交給你一個道理,這世上的事情,能堂堂正正地解決的,便不要拐彎抹角。你如此年幼,便工於心計,或許是你家環境使然,無可厚非。但既然入了我的門下,就要學會,什麼是正,什麼是邪。」

  「正,是循天理而行;邪,是從人慾而動。要是為了個『欲』字,背了天理,那是大大的不該。」

  丁樘聽其意有所指,問道:「老師何出此言?」

  「來你家前,你家的情況我也打聽了,這幾日著實出了不少事情。聽你家附近的鄉親說,你在其中出力不少,可見我也不該將你視作尋常孩童。」

  丁樘撓撓頭,道:「老師都知道了?那皆是為了自保,並不是為了私慾。」

  胡居仁搖了搖頭,道:「『人慾』並非是單指物慾,或是其他什麼欲。而是指人生來便有的,違背天理的本心。譬如說,生存不是人慾,但為了生存讓別人不能生存,這便是要克去的人慾。」

  丁樘若有所思,但卻依舊不認為他是對的,他哽聲道:「老師是說,我對待大伯公和戚姨娘的手段太過於兇狠了?有違天理?」

  胡居仁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摸了摸丁樘的光頭,柔聲道:「人言『傷天害理』,傷了天和便是害理,你那親戚傷天和,予以反擊是合乎天理。」

  丁樘抬頭看著胡居仁,問道:「那老師是贊同的?」

  胡居仁搖了搖頭,卻道:「合乎天理,卻不合情理。」

  「怎說?」

  「天理容人反擊,然人有惻隱之心,見其生,不忍見其死。又言『親親相隱』,彼此血脈,何事不能容忍?昔時賢王大舜被後母埋於井裡,尚能原諒;後漢江革,受後母虐待,也能容忍。如今不過是些言語打擊,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歪心思,又有什麼不能容忍呢?何至於至其牢獄之中?」

  這番話說出,瞬間改變了丁樘對這位老師的看法,原來這也是一個封建家族秩序的維護者,為了家族裡所謂的親情,殺人放火也要遮瞞下來?

  丁樘將胡居仁的手打開,怒容道:「親情?親情不當大於國法!我那大伯公手裡數條人命官司,若我為親隱罪,良心何安?至於戚姨娘,她手上乾淨,我也就放她一路,這難道不是親親相隱麼?」

  丁樘一番擲地有聲的話,沒有讓胡居仁生氣,相反,聽到了丁樘的話,他發出了爽朗的笑聲,不時拍掌道:「好好好!果然如戴學政所言,是個好孩子。他聞說此事後,立刻道你是一個御史的好苗子。如今看來,還是戴大人眼力更高一籌啊。」

  胡居仁的笑聲聽起來很乾,但他應當是真的是發自內心的笑,可能是不常笑,有些生疏。聽他如此大笑,丁樘哪裡還不知道胡居仁只是故意試探自己,他摸了摸腦袋,尷尬道:「原來戴大人和老師早有見解,學生冒犯了。」

  看來戴珊對自己刮目相看,也當是此事傳到了他們耳中,虧他還以為這世上真有合眼緣一說呢。

  丁樘問道:「那老師也覺得我做得對麼?」

  胡居仁終於撫須點頭,道:「天理為人發性修行所追求,而王法卻是人生在世之準繩。若真將個天理落盡現實,受人情桎梏,那可不見得是好的。所以啊,吾與點也。」

  丁樘反應了一下,才想起這是論語裡孔子對曾皙表示贊同的話,不由得有些吐槽這書念多了就是喜歡掉書袋子。

  但胡居仁如此說,丁樘還是很高興,可見古人和現代人的思維方式,事實上也並沒有太大不同。古代雖然講人情,可是卻也認律法,可能因為對人情的看重,對個人的束縛比之後世還要大也說不定。

  丁樘笑笑,這位老師看起來還真是有些意思,以後或許有更多的思想碰撞也不一定呢。正好職業病發作,他也想研究研究大明朝的社會生態和思維方式和後世有什麼區別。記得在後世寫一篇社會學報告,因為沒有案例而撓頭。

  如今有一位可以代表時代的大儒在面前,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笑完,丁樘道:「不過老師,有一言我也要說一句。」

  「哦?何事?」

  「如戴大人般,老師也應多笑,好好練一練,您笑得太難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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