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子母錢


  小胖子聞言,似乎覺得可以幫到丁樘,就能拉近關係,於是連忙點頭道:「知道的知道的。」

  其實他還挺挫敗的,按照以往交朋友,先找個茬,然後說自己有錢,立馬就能交上朋友,怎麼碰到丁樘就沒用了呢?

  丁樘道:「聽說他們家以前在你們村里是麼?」

  

  「是啊,後來搬走了,我記得我小時候還和他一起玩過。」

  「那你還認得他麼?」

  小胖子用胖手摸了摸後腦勺,道:「我也許久沒見了。」

  丁樘點點頭,對進寶說:「寶兒,那日見到的老姑奶奶還記得吧?就是很窮的那個。」

  進寶連連點頭道:「記得記得!」

  「他家那個小男孩你也記得長什麼樣吧?」

  「記得。」

  「他估計就在院子裡,去把他給我找過來。」

  進寶點了點頭,就將本子收了回去,然後離開座位走了出去。進寶走了,小胖子立馬坐到了進寶的位子上。

  才一坐過來,就是一股子味道,丁樘用手招了招口鼻,道:「你坐遠一些,我有話問你。」

  小胖子無奈,又坐回了前排,道:「什麼話,你問吧。」

  丁樘道:「你家是不是在放貸?」

  小胖子撓頭道:「什麼放貸?」

  「就是子母錢?」

  丁樘以為可能是明朝對於貸款的稱呼不同,又換了種說法,結果小胖子依舊不是很明白。丁樘這邊明白了,可能小胖子確實不是很懂這一塊。

  於是丁樘解釋道:「就是你爹借給別人錢,然後別人還不起,就拿房子地契去抵押,像這樣的事。」

  小胖子啃著手指頭,似乎在想,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這話說的奇怪,這劉靖元一家人證具在,他們是什麼情況大家都是知道的,這小胖子怎麼說好像又有好像沒有呢?難道是他真的不通人情?

  丁樘好好地來問這個事情自然也不是無的放矢,倒不是說要幫劉靖元他們家出口惡氣或是什麼。若真是如此,他也犯不著來套一個孩子的話,太跌份。

  他純粹是鑽研精神又起來了,也實在是好奇,這明代鄉下高利貸到底是怎麼個放法,和後世有哪些差別。至於劉靖元他們家,他雖然有心去幫,卻也沒有代其去報復的心思。

  聞聽小胖子的話,丁樘也是不解,便問道:「何出此言?」

  「我爹好像是借過錢給別人,只是卻也要還錢,我也不是很懂。總之,不像你說的那麼回事。」

  這卻是奇了怪了,莫非放貸的錢也是借的?難不成這許員外還是放二手貸的子母錢商人?應當不至於啊,他家有些底子,若要放貸,哪裡需要去借錢?況且劉靖元他們家的房子和地,實打實是賠給了許員外家,總也做不了假。

  想著,進寶便從外面帶進來了一人。那孩子也不過十一二歲,穿著比之丁樘和許平康,乃至進寶大又不如,但是卻要比小胖子乾淨多了,正是丁樘那一日見到的孩子。

  丁樘怕他害怕自己,微笑著招招手,道:「你是叫劉靖元吧,過來過來。」

  劉靖元捏著手,挪了過來,一靠近,便躬身行了個禮道:「多謝少爺給我書念。」

  丁樘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道:「莫要如此,太過生分,你只管叫我名字就好,若是不習慣,叫聲哥兒也是可以的。」

  劉靖元卻是拘束,並沒有那麼叫。這讓丁樘想起了魯迅先生《故鄉》裡面的中年閏土,似乎也是這樣拘謹。階級差異確實是會隔絕人際關係的,這一點很難改變。

  丁樘也就不勉強他了,道:「你認識他麼?」

  劉靖元看了眼許平康,似乎有些眼生,便搖了搖頭。倒是小胖子,興奮地道:「是我呀,我是許平康,許員外的兒子,你不記得了?」

  不說倒好,他一說,劉靖元目眥盡裂,卻強忍住怒意,道:「許少爺?許少爺在這作甚?」

  許平康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只道:「你我小時候一起玩過的,你不記得了?」

  劉靖元聞言,再也忍不住眼淚,鼻涕眼淚一把流了下來,哭道:「我記得,我還記得你家占了我家的房子,把我們全家趕了出來。我爹病死了,我娘走了,我只剩下奶奶和妹妹了。」

  「什麼?!」

  許平康似乎是三觀收到了衝擊,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十一二歲的年齡,若說什麼都不懂,那也是假的。他完全知道劉靖元所說的是什麼概念,所以他的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你說謊!我家那麼有錢,要搶你家東西作甚!」

  劉靖元抹了把眼淚,怒道:「這也是我正要問你的,你家那麼有錢,為什麼要搶我家的東西!」

  丁樘早也猜到了這二人見面必是分外眼紅,但他卻也不能讓他們接著吵下去了,於是對劉靖元輕聲細語道:「你可還記得你家是為什麼被搶了房子?」

  劉靖元低下頭,似乎是在思索,然後道:「因為我爹病了,需要錢治病。然後許員外找上門說可以借錢,我娘就借了,之後……之後便再也還不起了……」

  丁樘點頭,對許平康道:「這就是子母錢,你懂了麼?」

  許平康哪裡會因為學到了東西而高興,猶自不信道:「我不信他說的,我要回家問我爹,我平日的花銷就不少了,哪裡會在乎那麼點錢?」

  丁樘搖了搖頭,大海和江河可從來不會嫌棄自己的水少啊。但是許平康的反應卻讓丁樘比較滿意,看來不是一個良心已泯的人,倒還算可以拯救一下。

  至於劉靖元,則太過自卑,在自己面前似乎不太敢於表達。至於許員外的事情,丁樘還是打算回頭去碼頭上問一問胡先生。通過這二人的話,他總覺得這裡面有些怪,不像是正常的高利貸。

  但是無疑,不正常的債務關係也是必然存在的,那麼其中的關竅到底在哪裡呢?丁樘像不明白,也懶得想了。

  只聽小鈴鐺被搖響,已經開始要上課了,這第一堂課,丁樘也想看看,胡居仁會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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