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虎穴
丁樘道:「先是那位盛老先生中毒身亡,後來又被那位陳先生說是縣衙主簿下的手,結果反坐進了大牢,前幾日聽說因病瘐死在了牢里。」
胡居仁沉吟了一會兒,道:「竟有這種事?」
丁樘側目點了點頭,道;「是,老師聽此,是否也是心驚?」
「這已經不是所謂吏治了,貪腐擅權、結黨營私尚還是明面上的東西,只要有決心,便有良藥。這般行徑,確是如響馬火併,道真讓我不知如何評價。」
「老師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胡居仁嘆了口氣道:「我又如何能不知道?若說殺人,除非失心瘋,否則定有原因。這緣由要麼因恨,要麼因利。他二人既非有深仇大恨,豈不就是因利?再則牽扯進去了主簿、土豪,更可能有縣衙在內,雖不能洞悉全部,大體也可得知了。」
「老師明察,只是這件事,只怕比老師想的還要齷齪。」
胡居仁眼皮子都不動一下,笑道:「你這地頭蛇,自然比老夫這衰朽耳聰目明一些,倒是說說看,看能否震懾住我?」
「不敢說震懾老師,只是怕就連老師也是聞所未聞。老師可曾見過,某地一衙父母官吏勾連,坑蒙利誘本地富戶,大放印子錢,致使傾家蕩產者不在少數?」
此話一出,卻是讓的胡居仁雙耳微鳴,怔在當場。
「什麼?竟有此事!?」便是再好的養氣功夫,胡居仁也難以老神在在,這是什麼性質?父母官禍害地方,比之人倫便是父母凌剝子女,是大大違逆天倫的。更何況有律法在此,更有天理昭昭,這般事情若是揭發,那必定是震驚天下,直達天聽的大案要案啊!
封建時代的法律,看待罪過的大小,除了對人身、法權的侵害,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對封建倫理道德綱常的危害,這種事情無疑大大破壞了這種維繫上下的禮法,所以性質極其惡劣、影響十分重大,只怕不交帶個人頭是過不去了。
但是話說是這麼說,但是你仔細想想,發生這樣的案子是打了封建王朝政權的臉面,那麼揭發出來就不是麼?所以這也是丁樘的難處,若是越級上報,到時候板子打在誰身上還真不一定呢。他目前的想法,也僅僅只是消除這禍害,順便在有可能的情況下,讓那縣官吃個苦頭,僅此而已。
但是胡居仁就不這麼想了,作為傳統的道學家,他如何看得過眼這種事情?若說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即便自己一向遠離廟堂,但這種事情卻要有的「孔曰成仁、懵曰取義」的勇氣,容不得半分退讓,否則學了半輩子的程朱理學,豈不都是白學了?
丁樘不是不知道,胡居仁一旦知道這種事情,就勢必會插手。反而正是因此,他才會考慮讓胡居仁也介入進來。他畢竟只是草民,還是那句話,若他出面,瞿倫捏死他好比捏死一隻螞蚱。
胡居仁就不一樣了,人家是白鹿洞書院的山長,多少官宦的業師,他雖然不在官場,也不大動用這些關係,但就單單憑著這大儒身份,往縣衙里一杵,縣令難道還敢因他沒有功名而讓他下跪不成?
所以天塌下來,就該拉一個高個兒頂著。讓胡居仁去對付呢些官僚,自己對付這些小吏,豈不是兵對兵將對將,恰到好處?
丁樘道:「正是,我縣老父母瞿大人,當真好個人樣子。帶著一干牛鬼蛇神,竟行此事。事後分贓不均,竟還擅殺朝廷命官。我聽聞,他們還打算毀堤呢。」
「毀堤?這又從何說起?」胡居仁更是坐立不安,大雨連綿這麼長時間,江河水位上漲,莫說是毀堤,就是不毀堤,也難保不會被洪澇威脅。若是堤壩毀了,那麼就是數萬的農民居無定所,收成全無,冬日裡凍死餓殍無數啊,若真如此,便是十世凌遲也難償此惡!
「此事,可有確鑿證據?」胡居仁緊握住微微顫抖的手問道。
「先生是說毀堤麼?此事我也是道聽途說,大體推測罷了。」
「那放子母錢斂財,以致治下百姓家破人亡呢?」
「此事多有鄉民可出面指正,只是……只是他們直接接觸的都是鄉豪劣紳,縣衙更難牽扯進來……」
「這……這豈不是無有確鑿證據?」胡居仁這麼問不是不信任丁樘,他見丁樘說的如此細緻,早就信了七八分。只是沒有確鑿證據,讓他如何去發力?
丁樘也是難辦,關於證據,最確鑿的莫過於帳本。但是那帳本必然被嚴防死守,如何揪出?江柏元那處的也無非是一個做了許多手腳的副本,全然難以作數。
除了帳本,順著資金流,找到這些財產去處也是一個辦法,但是這些錢財數目巨大,又隱匿無形,沒有消費的痕跡,要到哪裡去找出來?
除了那些鄉紳,還有和他們直接接觸的江柏元,自己手頭竟然沒有半點籌碼。而江柏元作為孤證,更是完全咬不傷縣衙里。
這些東西丁樘原本還不看在眼裡,但是那些豬隊友如此無用,縣衙又難纏的緊,如今胡居仁問起來,才知道是真的要命。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雖然事情大家都清楚有,但是你要放到檯面上來說,就要有明確的證據;而有的時候,雖然事情大家都清楚沒有,但只要有一個名頭,就能把你拿下。
就是這麼吊櫃,說到底,還是權力問題。若是丁樘有權,莫說他們本就一屁股屎,就是沒有,也能把他們好好打磨打磨。
這些都是空想,丁樘鼓著腮幫子,罵道:「難道就拿他們沒辦法麼?」
胡居仁卻道:「你仔細與我說說,事情的全部經過,你又如何得知這些,又如何牽連進去。一絲一毫,不要有半點隱瞞,都和我說清楚。興許這其中,就有什麼你我忽略的地方。」
丁樘點了點頭,沉聲一字一句開始說了起來。從劉靖元和許平康的爭論,到胡繼先解釋子母錢,再到許員外上門,自己上鉤,又招攬江柏元,秘會眾多土財主,一字不差全部說了一遍。
胡居仁聽完,皺著眉頭摸著鬍鬚,道:「如今看來只有一個辦法了。」
丁樘問道:「什麼辦法?」
胡居仁眼睛微微眯起,一字一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