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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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陸聽音沒想過會是這麼一副場景。
她被沈晝拉到咖啡廳角落,店裡飄蕩著音樂。
沈晝問:「你怎麼會和她在一起?」
知道他這裡的她指的是葉桑桑,她解釋:「在商場裡遇到,就一起了。」
稍作沉默,陸聽音抬眸:「你和尺素?」
「生我的人。」
毫無溫度的四個字,她怔松:「原來是這樣。」
「不然呢?」
「我還以為……」
「以為我和別的女生約會?」
陸聽音臉微泛紅,尷尬又彆扭地低下頭。
她不語,沈晝知道自己說中了。他低睨她,許久不說話。
「你這段時間太奇怪了,老是有電話,而且你看都不看就拒接。」陸聽音給自己辯解,語氣乾巴巴的。
越說越小聲。
「不能怪我瞎想。」
他視線落在她頭頂,喉結微動,似嘆非嘆。
「少胡思亂想。」
「哦。」她煩悶地應。
他無奈:「有一個你,就夠我受得了。」
聲音剛落,陸聽音抬頭。
她有些不樂意:「什麼叫,一個我就夠你受得了?我很乖的好嗎?」
沈晝默然,不承認也不否認。
陸聽音用鞋碰了碰他的鞋,聲音有些悶:「這段時間,都是她給你打電話嗎?」
他淡聲應,眉宇間有揮不去的煩躁。
余素每天都會給他打電話,有時候一兩個,有時候五六個。
沈晝都沒接,但也沒把她拉入黑名單。
很久前,沈晝就知道余素和沈業昀為了爭他撫養權打官司的事兒。沈業昀是商人,自然遵循投資與回報成正比的原則。他在沈晝身上砸了血本,不想輕易放手。
去年十一月,沈家上下氣氛壓抑逼仄。
沈晝那時就有預感,他的撫養權會判給余素。
果不其然,余素出現在他面前,驗證了他的猜想。
打官司,余素贏了。
據說,沈業昀拿到了很大一筆補償。
沈晝像是一件商品,由一隻手,轉到另一隻手。
……
咖啡廳沒有包廂,寬大的沙發,隔絕出一塊塊小天地。
葉桑桑和余素麵對面。
余素:「你是桑桑吧,一眨眼,就這麼大了。」
葉桑桑放在桌下的手,緊了又松,捏成拳,神情里滿是警惕。
「您不恨我嗎?」
「有什麼恨不恨的,小孩都是無辜的。」
上一輩的事,何必怪罪下一輩呢。余素想的很通透。
葉桑桑卻抬高聲音:「胡說!」
余素被她陡然提高的音調嚇了一跳。
「什么小孩是無辜的,都是假的。」
余素嘴角掛著微末笑意:「你這小孩——」
話到一半,卻被葉桑桑打斷。
「如果小孩是無辜的,那我哥哥算什麼?你走的時候為什麼不把他帶走,為什麼要把他留在爸爸身邊?現在你想要回他了,不問他的意見和想法,就要帶走他。」
「憑什麼?」
「憑什麼你一句話,哥哥就要跟你走?」
她向來性格軟弱,忍人拿捏,這是第一次,這樣怒目而視。
余素的臉色,肉眼可見的尷尬。
「你一個小孩,不懂。」
「為什麼你們總是一口一個小孩?」葉桑桑眼裡無意識掉下一滴淚,「小孩子都懂的,什麼都懂。」
「誰對他好,誰拋棄了他。」
「他都懂的。」
「不懂的是你們這些大人,總以為自己道個歉認個錯就行。」
「這些年哥哥到底是怎麼過來的,您有問過他嗎?」
「他真的……」
「過得很苦。」
葉桑桑的頭漸低,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您為什麼要帶走我哥哥呢?為什麼偏偏是現在?我哥哥他……他好不容易才過得好一點,您就要帶他離開。」
「我從沒看到過哥哥這麼開心過,他好不容易這麼開心,您真的要帶他走嗎?」
余素眸光淡淡:「他和我走,也會過得很開心的。」
「不會的,哥哥他的快樂在這裡啊,在這座城市啊。」葉桑桑就差把「陸聽音」的名字說出口,她真的很清楚,這段時間,沈晝所有的情緒變化都來自於一個人。
那個人叫陸聽音。
余素不以為意,淡笑:「阿晝跟我走,你媽媽也會開心的。」
「我媽媽會開心,您會開心,爸爸可能也會開心。」
「皆大歡喜,對大家都好。」
「可是哥哥呢,您有沒有想過,他到底會不會開心?您給他的,真的是他想要的嗎?」葉桑桑聲音很輕,「大人都這麼自私嗎?就連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一樣。」
余素臉霎時沉下來。
咖啡廳里沒什麼人。
隔著幾米遠距離,她們的對話,落入耳底。
陸聽音愕然。
站她身邊的沈晝,眼低斂,唇抿成一道冷淡的線。
那邊還在爭論——
恍惚間,沈晝眼前有一道影子飄過。
陸聽音突然拽著他的手腕,折身往咖啡廳外跑。
耳邊有風呼嘯,寒意拍打著臉。
跑了沒幾步,沈晝扯著她手,讓她停下。
「跑什麼?」
「不想待在那裡。」
她低頭看腳尖,胸腔里滿是鬱結煩悶。
面對面站,沈晝問她:「那你要去哪裡?」
剛巧前面就是公交車站,迎面駛來一輛公交車。
陸聽音沒猶豫,「走走走——」
連車牌和目的地都沒看,兩個人就這麼上了這趟車。
沒什麼空位,兩個人站著。中途經過大型商場,上來的人很多,他們被擠到角落。沈晝一手撐在扶杆,另一隻手搭在椅背上,給陸聽音圈出了一塊小天地。
他垂眸:「我們要去哪兒?」
「隨便。」
「……」
「就當是陪我,反正你下午也沒什麼事吧?」
他無奈:「是沒事,但你連車開去哪都不知道。」
陸聽音從口袋裡掏出耳機,一臉無所謂:「隨便啦,又不是黑車,真開到山溝溝里,我們也能原路返回。」
沈晝眉頭微蹙。
下一秒。
「你低頭——」
陸聽音把耳機塞進他耳里。
擁擠車廂里,有難聞的汗臭味,也有香水味。
沈晝忍不住皺眉,眉峰下滿是不耐煩。
面前的人卻輕輕地哼著歌,和耳機里的音樂一同落入他耳底——
「沿途與他車廂中私奔戀愛,再擠逼都不放開……」
「祈求天父做十分鐘好人,」
「賜我他的吻,如憐憫罪人……」
灰敗天色突然裂開一道縫,稀薄日光投射入車窗。
照在她不諳世事的臉上。
她眼睛明亮,裡面漾著熱烈的愛意,對他笑。
沈晝神情里的不耐煩,被她的笑,一點一點抹平。
·
這輛公交車的終點,是濱陽大學。
下車後,陸聽音直奔濱大的小吃街。
冬天天黑得快,陸聽音繞了一圈,手裡不知拎了多少袋準備找位置坐下開吃的時候,外面夜幕降臨。
她每樣東西只買一份,邊吃邊和沈晝說話。
「濱大真好,有這麼多好吃的。」
她拿了個蛋烘糕給沈晝,他道:「不吃甜的。」
「真挑食。」她撇嘴,塞進自己的嘴裡。
吃了甜的心情好,她用胳膊撞了撞沈晝的肩。
「沈晝,我們以後考濱大吧?」
「為什麼?」
她理由充分:「濱大有這麼多好吃的!」
「……」沈晝無奈,「就因為這個?」
「不行嗎?」
陸聽音抬眸,笑的沒心沒肺。
對視幾秒,沈晝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她慢慢斂了笑。
「濱大挺好的,沈晝——」
她深吸氣,緩緩說出接下去的話。
「我們一起考濱大好不好?」
小吃街的燈泡泛著暖黃色的光,嘈雜的街頭,她只望著他,眼裡亮晶晶的。
沈晝目光凝在她臉上,驀地手靠近她臉。
她眨眼,「你幹嘛?」
「嘴巴髒了。」
他扯了張紙,把她嘴角沾著的醬料給擦去。
她沒動作,傻傻地坐在那裡。
沈晝眼瞼垂下,光在他臉上投射出陰影,略顯疏冷淡漠。
「我沒什麼想上的大學。」紙揉成團,被他扔進垃圾桶里。
他回眸望著她,語氣很平靜。
「既然你想考濱大,那我陪你。」
……
回去的路上依然坐公交車。
濱大有到沈晝家的公交,所以他們直接坐到沈晝住的小區。
下公交,沈晝欲攔車,卻被她制止。
「每次都是你送我回家,這次換我送你回家。」
「不用。」
他還是準備叫車。
「哎呀——」她把他拉進小區方向,一臉笑意,「公主說的話,你都不聽是不是?這放在古代,你是要被砍頭的。」
「……」
沈晝不知要說些什麼了,就這樣被她半拖半拽地送回家。
她站在門外,朝他揮揮手:「我走啦,你快進去吧。」
目送她離開,沈晝轉身進屋。
二樓,他沒打開自己房間的門,反而是敲響另一扇門。
門緩緩打開,露出葉桑桑的臉,似乎剛哭過,眼腫的不行。
她輕聲:「哥哥,你罵我吧。」
沈晝冷著臉,不發一言。
「我知道我不該插手你的事,可是我真的忍不住。他們憑什麼幫你做決定?他們根本沒問過你的意見,憑什麼就自作主張把你帶走?」
沈晝視線低垂,語氣和眼神一般清冷。
「和你無關。」
「以後,少管我的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進屋。
不顧身後葉桑桑感情如何跌宕起伏、如何為他抱不平。
有什麼好不平的?又不是她的人生。
他都沒有半分意難平。
有期望所以才會失望,才會聲嘶力竭地想要一個好結局。
但他,從沒有過期望。
他想起今天和余素的談話。
余素語氣溫婉,但說出來的內容,幾乎是通知:「阿晝,媽媽希望你考完試就和我去濱城,這樣也有足夠的時間辦手續。」
「考完試?」
「對,你姥爺也想早點見你。」
他眼裡曳出一抹笑:「可真有夠早的。」
之前的那麼多年,沒有提過一次見面,現在卻連一天都等不了。
余素聽出了他話里的諷刺:「你爸爸是什麼樣的人你也知道,你以為我不想見你嗎?他不允許我見你,我也沒有辦法。」
哪怕沈業昀再攔著她好了,私底下見面不行嗎?私底下聯繫做不到嗎?
沈晝看著她一臉沉痛的表情,就好像分離是多麼無法抗衡的天命似的。但這是天命嗎?這分明是她自己選的。
在前程和兒子之間。
她選擇了前者而已。
沈晝對她早已沒了期待,所以哪怕她再痛哭流淚,他也沒半分觸動。
半晌後,他問:「你給了沈業昀多少錢?」
余素頓了頓,「五千萬。」
「比我想像的還要多一點。」
「阿晝。」
「五千萬買個兒子。」
「你別這麼說。」
「隨便吧,」他表情淡淡,「反正不管我願不願意,我都得跟你走。」
余素滯緩望他,「你不想走嗎?」
余素沒等到他的回答,因為陸聽音和葉桑桑出現了。
……
手機彈出一條消息。
來自陸聽音。
【我到家啦,你別太想我,畢竟禮拜一就要見面了。】
他從沒覺得禮拜一是多值得令人期盼的日子。
但她這麼一說,他便有了期盼。
人生還是第一次,
有了期盼。
耳邊又浮現余素的那句話。
「你不想走嗎?」
他沒有回答,但早已有了答案——
「不管我想不想,離開是既定事實。」
「我會跟你走。」
「但我得回來。」
畢竟這裡有個人特別不省心,讓她一個人待著。
他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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