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
《早春不過一棵樹》
霍初雪&賀清時
文案:「庭有枇杷樹, 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今伐之,為博小娘子一笑。小娘子笑靨如花,恰似吾妻年少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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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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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棵樹
霍初雪已經輪軸三十六小時了。最後一台膝下截肢術結束,她慢騰騰地走出手術室, 感覺身體徹底被掏空,透支了。
病人家屬, 一個年過半百的婦人,看到她出來, 忙快步迎了上去,焦急萬分,「霍醫生,我兒子怎麼樣?」
「您放心,手術很成功!」她解下醫用口罩, 如是說。
「謝謝您霍醫生,真是太感謝您了!」
「不客氣。」她扯出微笑, 卻發現自己笑得格外無力。
太累了,筋疲力盡, 連笑都沒力氣了!
她不再逗留, 轉身往休息室方向走去。
凌晨四點半, 整棟醫院大樓都格外寂靜。濃郁的消毒水味道混在空氣里, 揮之不去。
在休息室勉強眯了幾個小時, 到了上午八點她和同事交接班。
姑父陳清源看她滿臉的疲憊,心疼地說:「趕緊回去補覺, 明天來家裡吃飯。你姑姑都嘮叨好幾天了。」
「知道了。」
她口頭答應著,卻沒放在心上。她家姑姑鐵定是受了母親的囑託來給她做思想工作的。她一上門估計就會有相親對象坐在那兒等著她。她才不上當呢!
回到家,洗了個澡。頭髮還沒吹乾,周末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小雪,你到哪兒了?你爸媽可都已經到了。你是不是迷路了,要不我派人去接你吧?」
霍初雪:「……」
醫生一旦忙起來就容易忘事兒。她怎麼忘了今天可是周末結婚的大喜事!
兩人青梅竹馬,卻是有緣無分。周末和鄒依從高中畢業一直走到了現在,如今都要結婚了。
霍初雪沒什麼好惆悵的,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就沖這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周末結婚她就不能缺席。
「你別派人來接我,我已經快到了。」只能睜著眼睛說瞎話,事實上她連門都沒出。
電話那頭周末深信不疑,「那你抓緊點啊!大傢伙可都在等你呢。」
「嗯。」利索地掛了電話。
霍初雪開始翻箱倒櫃找衣服,隨便找了件衣服套上,她拿上手機錢包就出門了。
周末的婚禮走的是鄉村田園風格,婚禮放在橫桑周邊的一個小縣城扶桑縣舉辦。鄒依是扶桑本地人,也算是就近安排。
扶桑原本是西南邊境一個很落後的小縣城,交通閉塞,民風彪悍,毒/品盛行。但最近幾年國家重點開發治理,大力發展旅遊業,扶桑的經濟得到了快速發展,人民生活水平提升迅猛。
三月初,正是扶桑縣的旅遊旺季,臨時買票自然是買不到了。霍初雪別無選擇,只能自己開車過去。
鄉下人結婚重頭戲都放在晚上。距離新郎新娘拜堂還有不到九個小時。
從橫桑市區開車到扶桑縣需要近五個小時,這還是在沒有堵車的情況下。
阿門保佑她能趕得到周末的婚禮!
——
這個季節去扶桑縣旅遊的人有很多,高速一路都在堵。
車子一上高速,她便接到了母親凌萌初的電話。
「小雪你到底到哪兒了?」
「剛出市區。」對母親她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實話實說。
凌萌初:「……」
「那婚禮你還來得及麼?」
「我儘量趕時間。」
「那你注意安全,實在趕不及也沒事兒,你周叔叔和阮姨會理解的。」
「嗯。」
——
不得不說,老天爺還是厚待她的,在拜堂前半個小時她趕到了。
今天是周末的大喜事,年輕的男人格外意氣風發。
和周末比肩而立的鄒依一身白紗,高貴大方,淺笑吟吟。再也不是高中時那個總是微微躬著背,沉默寡言的小女生了。
兩人既養眼,又登對。
新郎新娘拜堂後,接著就是上酒席。一直鬧騰到晚上八/九點。
當天晚上霍初雪下榻在附近的酒店。
第二天一早霍聲遠和凌萌初就先回橫桑了。霍初雪輪休三天,她打算在扶桑縣玩兩天再回去。
扶桑縣有座岑嶺山,以盛產酸梨聞名。一整座山上都種滿了梨樹。
三月份正是梨花盛開的季節,千樹萬樹梨花開,滿山雪白。吸引了很多遊客前來觀賞。
霍初雪正好趕上了這個好時節,自然不願意錯過。何況平日裡她能出來旅遊的機會實在是太少了。
周末和鄒依想要一同陪她前往岑嶺,鄒依還能給她噹噹導遊。不過她委婉拒絕了。人小夫妻剛新婚燕爾,正是甜蜜,她怎麼好意思叨擾人家。
她一個人駕車去了岑嶺。
通往岑嶺有很多條路線,可每條都是山間小道,蜿蜒曲折,車子上不去,只能徒步上山。
霍初雪在山腳定了酒店,把車子停在酒店停車場,自己徒步上山。
她的計劃很簡單,上山看看梨花,用不了幾個小時她就得下山。然後再去下一個景點繼續逛。
——
岑嶺不高,正常徒步到達山頂都花不到兩個小時。但由於當地前兩天剛剛下過一場大雨,上山的路不太好走,霍初雪花費了不少時間。
一路上遊客絡繹不絕,都是衝著這漫山遍野的梨花而來的。
越往山頂梨花開得越漂亮,景色也越是怡人。
霍初雪雖然學醫,思維嚴謹,但也繼承了母親凌萌初的文藝細胞,喜歡這些花花草草。看到這些花花草草,她的心情就會變好。
置身梨花的海洋,近日來的疲憊感瞬間一掃而空。
她旅遊不喜歡跟隨大部隊,她喜歡獨闢蹊徑,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走。那些地方總是有意想不到的美景等待著她。
抵達山頂以後,再下山,她沒跟隨大部隊,而是走了另一條小路。
另一條小路的景色出人意料的美麗。不僅有千萬樹梨花,更有許多怒放的桃花。
不僅如此,她還在半山腰處發現了一棟小別墅。
兩層半的小別墅,自帶小院子,籬笆圍了一圈。
這房子看上去上了年歲,有些滄桑和荒涼,外牆的漆掉了不少,整面牆都是爬牆虎,鬱鬱蔥蔥。不知道有沒有人住。
這應該是整座岑嶺唯一的一棟房子了。
寸土寸金的旅遊勝地,有人居然能夠在這裡建一棟別墅,主人的身份必然非富即貴。
漫山遍野的梨花包圍著這麼一棟別墅,隱在山間,遠離塵世的喧囂,她有種誤入桃花源的錯覺。
經過這棟小別墅時,她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了腳步。
隔著一道可有可無的籬笆柵欄,別墅的門大開著,沒有上鎖。裡面的陳設規整而富有條理,井然有序。
好奇心使然,她推開籬笆走了進去。
——
學醫的女生大多膽子夠大,依到一般的女孩子,這樣一棟別墅不合常理地出現在山裡,而且還這麼富有年代感,她們只會覺得詭譎。自然不敢像霍初雪這樣貿然走進去的。
她輕輕喚一聲:「有人嗎?」
她慢慢地走到客廳,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
周圍靜謐無聲,沒有人回答她。
客廳里的東西都很新,但每一樣物什看上去都上了年歲,都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式。
「有人在嗎?」
她離開客廳,打算去院子裡看看。
後門也沒上鎖,半開著,押了一道窄縫。
她抬手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小小的院落,和別墅一樣滄桑,各種野花和雜草長了一地。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院子中央有一株碩大的枇杷樹。那樹枝幹粗壯,和她的大腿一般粗。枝葉蔥蘢,蓊蓊鬱郁,鮮/黃的果子隱在翠綠的葉片後面,若隱若現。
而樹下坐著一個男人。
那是個很年輕的男人,她估摸著三十歲出頭的樣子。他正慵懶地躺在藤椅上,腦袋歪在一邊,睡得酣熟。
藤椅旁有張石桌,桌上煮著清茶,茶水沸騰,咕嚕咕嚕冒著氣泡。
她深吸一口氣,五臟六腑具是茶香。
上好的小葉青,她聞一聞香味兒就知道了。
他身穿一件白色圓領毛衣,黑色棉質長褲,蓋著一條毛毯,可毯子滑落,只蓋住了一雙腿。懷裡揣著一本書,是《蟬鳴》。
竟然是母親的書!
他睡得很熟,夕陽的光透過枇杷葉的縫隙斑駁地照在他白皙的臉龐上,微光浮動,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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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從旁吹過,枇杷樹不斷發出沙沙沙的聲響,縈繞在耳畔,像是在清唱。
風撩起男人細碎的頭髮,他前額開闊,隱約可見幾道淺淺的魚尾紋。
霍初雪一時間竟失了神。恍然間,很真切地認識到這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
她側身將煮茶的小爐子關了。
這鍋茶要是再這樣煮下去那就該廢了!
許是她的動作不夠輕,吵醒了男人。
她回頭再看向他時,他正睜眼看過來。似乎是真的睡著了,那一雙眼睛朦朧微眯,眼神空洞,是失焦的。
兩人四目相對,男人對於霍初雪這個不速之客明顯是詫異的。
「你是?」他一開口,嗓音混沌,略微嘶啞。
女孩娉婷地站在他面前,身姿曼妙,長風衣被風撩起衣角,裡頭灰藍色的襯衫一閃而過。她的目光投向他懷中的書,輕輕笑著,眼尾透著光,「你喜歡《蟬鳴》?」
她實在想像不出眼前這樣一位光風霽月的男人竟然會喜歡看母親二十多年前出版的三流小言。
他垂眸看向那本《蟬鳴》,輕聲向她解釋:「我太太喜歡這本書,我閒來無事用來打發時間。」
霍初雪:「……」
「你太太呢?」她四下環視這個小院子,院子荒蕪成這副田地,真是一點也不像有女主人的樣子。
他看著她的眼睛,慢慢地回答:「去世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里的茶葉小葉青是我胡謅的。畢竟誰都想像不到二十年以後流行的好茶是什麼。也許現在的鐵觀音,大紅袍到了那個時候就不名貴了。
小說里青梅竹馬很多,可現實生活中能夠走到最後的真的不多。大多都變成了大兄弟。相比青梅竹馬的美好,我還是更萌大叔,尤其是有故事的大叔。你們應該也注意到了,我寫了這麼多篇文,除了小哥年紀輕一點只有二十五歲,其餘的男主每個都在三十歲以上。足以可見我對大叔的痴迷。
陳鴻宇的歌真是好聽到爆,尤其是《一如年少模樣》,失眠就聽他的歌。
番外(6)
第二棵樹
他看著她的眼睛, 慢慢地回答:「去世了。」
男人說這句話時表情很平靜,絲毫沒有難過和哀傷,甚至連惋惜和惆悵都聽不出來。
很顯然他早就已經接受了妻子的去世。可不知為何,霍初雪卻隱隱覺察到男人的內心遠不如他面上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
她總覺得那種經過漫長時間打磨後才會有的內心深處真正平靜和坦然,不是男人這個樣子的。
一個男人在妻子去世後還能捧著妻子生前喜歡的書來打發時間, 不用問她也知道他們的感情一定很好。
「抱歉。」她輕聲說,很是歉意。
她無意揭人傷疤, 可卻委實提了不該提的。「不礙事。」男人微微低頭拿起懷裡的書,小心地合上, 動作輕柔,放置在石桌的一角。
然後掀開毛毯,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兩人離得近,他一站起來,霍初雪便覺得自己眼前投下一片陰影。他很高, 她目測至少有185以上。
「小姐來岑嶺旅遊?」他的態度算不得熱絡,語調始終清淡無比。只見他坐到石凳上, 「要是不介意可以坐下喝杯茶。」
「好。」她並沒有像平常路人那樣推辭。依言坐到他面對,一雙手規矩地放在大腿上, 擺弄兩下手指,解釋自己的出現, 「我來岑嶺旅遊, 可惜這山太大, 繞來繞去就迷路了。路過你家看到大門開著,就想找個人給我指指路。」
「岑嶺是大, 不過繞到我家來的,小姐你是第一個。」
霍初雪:「……」
男人的語調淡淡的,聽不出深意。可霍初雪卻覺得他話裡有話。
短暫的接觸讓她大致對於眼前這個男人有了一點認識。看似溫潤儒雅,骨子裡卻有些清冷,有種文人特有的矜貴。他應該從事著和文學有關的工作。
他給霍初雪倒了一杯熱茶,清淡的茶香一直混在早春和煦的風裡,糾纏著人的鼻息。
「小姐請喝茶。」
她伸手接過,「謝謝。」
「剛才我睡著了,這茶的火候過了,小姐湊合喝吧。」
「上好的小葉青,七分火候就夠了。」
「小姐懂茶?」他微微抬眸,漆黑的瞳仁聚焦在她身上,臉上顯露出幾分意外。
她抿了小口杯中茶,唇上沾染上一圈水光,「我母親愛好茶道,平日裡總是倒騰這些,我耳濡目染知道一些。」
「那令堂應該是位會蕙質蘭心的女子。」他溫和地笑了笑,徐徐說:「我妻子生前喜歡茶藝,時常在這個院子裡煮茶給我喝。她去世以後,我就自己動手。可惜我悟性不夠,煮出來的茶水總是缺了點味道。」
男人提起妻子的表情很溫柔,眼神透著光,神采奕奕。這讓霍初雪對於這個早就離去的女人越發好奇。
能被這樣一個男人深愛著,想來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不到到底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她不請自來已經叨擾人家了。自然不能過多探聽主人的隱私。
「先生應該只是懷念之前的那種味道。有時候人的味蕾比人還要戀舊。」
「小姐倒是看得通透。」男人環視四周,呢喃低語:「戀舊的人無時無刻不在戀舊。」
一杯茶飲完,男人適時給她續上。
霍初雪瞟了眼漸沉的日頭,知道自己到時間該走了。可卻挪不開步子。她喜歡聽這個男人講話。
「小姐貴姓?」他似乎這才想起問她的姓名。
「姓霍,霍初雪。」
「初雪?」他聽後微微一笑,「意境不錯。」
霍初雪抿嘴笑了下,沒好意思告訴他自己這名字的由來。據說是她媽懷上她的時候,橫桑下了第一場雪。
「這房子看著有一定年歲了,是你早年建的,還是買的?」
「這房子是我早年找人建的。我太太是扶桑本地人,每年岑嶺梨花開的時候,我都要陪她回來住一陣子。」
「這麼說先生你不是扶桑人?」
「我是青陵人。」
「這麼巧!」霍初雪驚呼一聲,「我父親的祖籍也在青陵。不過我們一家如今都定居在橫桑。我爺爺奶奶和二叔他們還留在青陵。」
男人細細打量一番面前的女孩,心裡大概有點數了。
第二杯茶水下肚,「呼嚕」幾聲響,霍初雪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唱起了空城計。
霍初雪:「……」
「餓了?」男人耳尖聽到了。
她揉了揉扁平的小腹,特別不好意思地說:「我沒有吃中午飯。」
早上上山前她就吃了碗當地的炒米粉,如今一整天過去,委實餓了。
「霍小姐先坐會兒。」男人扔下話,片刻以後給她取了一碟桃花酥回來。
「房子裡沒什麼吃的,只找到這個,你先墊下肚子。」
「那你平時吃什麼?」
話沒經過腦子,就冒了出來。問完她方意識到不對,問這話顯得太熟稔了。事實上他們只是路人。
好在他也並未在意,如實告知:「到了飯點,家裡的管家會過來。」
霍初雪:「……」
霍初雪實在是餓,也顧不上矜持,塞了塊桃花酥到嘴裡,甜膩膩的,口齒間具是酣甜。她不喜甜食,但餓的人沒得挑。
「你每年在這裡要待幾天?」滿嘴桃花酥,說話也含糊不清。
「一周。」
「今天第幾天?」
「第六天。」
「所以你明天要走了?」
「是的。」
不知不覺中那碟桃花酥全進了霍初雪的肚子。她其實壓根兒就沒在意,吃一塊拿一塊,再回神時,碟子已經空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空碟上,放下手中的茶杯,悠悠道:「看來真是餓了。」
霍初雪:「……」
這就尷尬了啊!
她有些臉熱,忙轉移話題,「你這兒的枇杷長得真不錯。」
果然男人被轉移注意力,視線投到那棵枇杷樹上,說:「這樹是我太太生前種的。她種了很多樹,梨樹、棗樹、橘樹種了一堆,可最後存活下來的就只有這一棵枇杷樹。」
霍初雪:「……」
「這棵樹幾年了?」
「十年了。」
霍初雪聽完心裡隱隱有了計較,這麼看來他的妻子至少也離世十年了。
十年啊,確實夠長的了!難為這個男人還如此長情。十年如一日,守著這麼一小方地方,完好如初地保留著妻子生前的記憶。
第三杯茶水飲完,霍初雪意識到自己必須得走了。若是再不走,天就該黑了。
「謝謝先生招待,我該走了。還煩請你給我指個路。」
「不急。」他不緊不慢地說:「等會兒我的管家會過來給我送飯,你跟他一起下山。這一片還沒有開發,遊客很少來,天色已晚你一個女孩子下山不安全。」
「好。」她點點頭,心裡有幾分感動。感動於男人的思慮周全。
「我打個電話。」說完他便退到角落裡打了個電話。
他逆光站著,身形料峭挺拔,狹長的影子斜斜倒映在地上,靜謐如畫。
長得好看的人不論做什麼都是賞心悅目的。哪怕僅僅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卻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清貴。
——
管家是在傍晚六點到的。是個年過六旬的老人,衣著樸素,精神飽滿,面容很是和善。
看到霍初雪出現在別墅,管家明顯很詫異,可卻並沒有多問。從食盒裡取出飯菜,一一擺在石桌上。
倒是霍初雪主動解釋自己的存在:「我到岑嶺旅遊,可是迷路了,找先生問路。」
管家像是沒聽到她說話一樣,毫無反應。
男人跟她解釋:「貴叔是聾啞人。」
霍初雪:「……」
難怪聽不到她講話!
管家擺完飯菜就退到了別墅里。院子裡就剩下他們兩人吃飯。
「招待不周,霍小姐多吃點。」
「先生您太客氣了。」
兩人平靜地吃完一頓晚飯。
飯菜的味道霍初雪沒太在意,不過她覺得那應該是她這二十多年來吃得最與眾不同的一頓飯,也是最開心的一頓。
他們吃完,管家來收拾殘羹冷炙。
收拾好後,霍初雪就要跟著管家一起下山了。
男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摘的枇杷,用一隻小小的紙袋裝著,拿給她,「霍小姐的運氣不錯,今年的枇杷長勢好,味道也不錯,帶著路上吃。」
「謝謝。」霍初雪格外惶恐,跟他道謝,「叨擾先生了,以後若是有機會,我請先生吃飯。」
「對了,忘記問先生你的名字了。」她這才想起自己忘記了這最重要的一個信息。
男人微微一笑,頗有股風流雲散的意味,道:「賀清時,清時過卻的清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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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後人續寫《項脊軒志》寫的是女兒,而我這裡延伸出來的是枯木逢春的故事。青梅竹馬固然美好,可我還是喜歡這種有挑戰的感情。就是因為現實生活中太少,所以我才會在文里寫。
在評論區看到有讀者留言問為什麼周末會喜歡上鄒依這種一無是處,普通至極的女孩,而放棄初雪這樣的美少女。
我記得《白馬嘯西風》里有這樣一句話,「那都是很好很好的,我卻偏偏不喜歡。」只能說每個人的因緣際會不同,最後攜手的人也不同。有才子佳人,就會有王子和灰姑娘。然後這是小說,只是設定,不用過多糾結。
周末不會單獨開文,可能我自己的高中生涯太艱苦了,導致我始終不願回首,下意識牴觸那三年,所以我寫不來校園文。不過周最周少爺應該會另外開一篇文。
最後感謝姑娘們的包容!
番外(7)
第三棵樹
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隱在大片純白的梨花林中, 望不見盡頭。
下山的路僻靜荒蕪,雜草叢生,不太好走。對於霍初雪這種土生土長的城裡人來說顯然是有些吃力的。
這個點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山頭,天空中殘留著一抹橘紅,淡淡的金粉色, 輪廓模糊。
那棟小別墅也漸漸遠去,被甩在了身後。
霍初雪一直緊緊跟著管家, 生怕自己跟丟了。老人家腿腳快,顯然是走慣了這種山野小路。
有好幾次她都追不上老人的步伐。可又不好意思開口讓人家停下來等等她。
經過近四十分鐘的跋涉, 她總算是下山了。
和管家告別後,她隻身去酒店。心裡始終惦記著一件事,一到酒店,她甚至都來不及洗澡,就直接打開了電腦。
在搜索框裡敲下「賀清時」三個字, 再輕點Enter鍵,網頁上瞬間跳出一大串相關的消息。百度詞條更是羅列了一大串。
她隨意瀏覽了一下, 在簡介里看到一則信息——「現為C大文學院外聘教授,授課《古漢語文學》、《漢語言賞析》等相關課程。」果然, 她的記憶不會出錯。就在剛剛, 兩人分別的時候她問他的名字, 他告訴她:「賀清時, 清時過卻的清時。」
清時過卻, 賀清時。
她當時就覺得這個名字熟悉。只是一時間又想不起究竟在哪裡聽過。如今看到百度百科上的簡介她才驟然想起讀高中那會兒她跟著母親去謝老家做客,她就見過這位賀清時教授。
只是那會兒她年紀還小, 對陌生人不甚上心。加之總歸是年歲久遠,她見到賀清時本人竟也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陌生人,可兜兜轉轉,經年過後,陌生人又會與你相見。
有時再見是再也不見,可有時再見就真的是再次見面。
不得不說,緣分這種東西有些時候就是這樣神奇的令人驚詫。
——
原本還想在扶桑再玩一天,可就是因為賀清時的一句話,他說他明天就走了,她就提前駕車回了橫桑。
如此魔怔,她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橫桑的日子依舊忙碌,門診、手術,成天在醫院裡忙得不可開交。
閒暇之餘她也會不自覺回想起那個短暫而又令人不可思議的午後。總覺得那天恍惚,是上天的恩賜,讓她有幸結識了一個有故事的男人。只是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機會再見到他。當時就應該要個號碼的。
***
日子過起來也快,一轉眼從扶桑回來大半個月就過去了。
橫桑的春天乍暖還寒,冷熱交替頻繁,流感自然而然盛行。身為一個醫生,霍初雪自認為自己還算有常識,可也不幸中招了。
頭天晚上,她接手了一台高難度的高位截癱手術。歷時好幾個小時,手術很成功。可她自己卻是精疲力盡。
當初她學習,父母和其他長輩就勸過她。姑姑梁滿滿更是反對的厲害。可她還是偏執地投身姑父門下,成為了一位骨科女醫生。骨科工作強度大,伴隨而來的壓力更是與日俱增,很多女孩子都吃不消。因而在骨科女醫生很是稀缺。
從醫這些年,大大小小的手術經歷無數,有很輕鬆的,自然就有高難度的。時常在手術台上連續站好幾個小時。
整個人累得厲害,只想好好睡一覺。甚至都來不及將身上的手術服換下來,就躺在地上睡著了。
蜷縮著睡了一覺,也沒蓋毯子,第二天一早便華麗麗地感冒了。
早上跟著一群醫生查房,她的鼻子閉塞,完全不通氣,鼻音很重。
姑父陳清源如今是骨科的科室主任。聽到他這麼厚重的鼻音,忍不住皺眉,「感冒了?」
「嗯。」她吸了吸鼻子。
「等查完房趕緊去藥房拿點藥,最近流感橫行,別讓它鬧厲害了。」
「姑父,您就放心吧,我曉得照顧自己身體。」
陳清源想起重要的一件事情,對霍初雪說:「這周末去家裡吃飯,我都被你姑姑念得頭疼。」
她趕緊拒絕:「這周末可不行,我有事。」
「那你自己去和你姑姑說。」
霍初雪:「……」
——
查完房霍初雪就被姑父催著去藥房拿藥。
早上九點,正值醫院早高峰,門診大廳圍了一堆的人。
藥房窗口前等候取藥的人排著長長的隊伍。
霍初雪趕時間,上午還要出門診。
她和藥房的同事打了個招呼,一下子就拿到了藥。
拿了藥正準備走,卻被人突然抓住了手腕。
她整個人劇烈一怔,本能地甩手,一轉身就看到賀清時的管家貴叔手裡拿著就診卡手足無措。
「貴叔?」她面露驚訝,「您怎麼在這兒?您生病了嗎?」
貴叔顯然是沒想到自己隨手抓來詢問的女醫生居然會是少爺的朋友。
一看到是霍初雪,貴叔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了笑意,擺擺手,「不是我。」
考慮到貴叔是聾啞人,霍初雪拿出手機敲字,「不是您?那是賀先生?」
貴叔點頭。
「他怎麼了?」
貴叔在手機里寫,「發燒。」
「所以你現在是要幹嘛?」
「我需要幫少爺繳費,但是沒找到繳費窗口。」
「交給我吧。」霍初雪接過貴叔手裡的就診卡。
她先替貴叔去繳費窗口繳了費。
老人家實誠,繳費一結束就掏錢包還錢給她。
她直接拒絕,輕笑一聲,道:「我找賀先生拿。」
貴叔:「……」
然後霍初雪和貴叔一道去了輸液室。
她將單子交給輸液室的值班護士,跟她打了聲招呼,讓她提前給賀清時輸液。
賀清時正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在休息。
因為生病男人面色蒼白,沒什麼血色,顯得有些病態。但毋庸置疑,那張臉還是那麼清俊而渾然天成,吸引了周圍很多打量的目光。
每次見面,這人都是在睡覺,還真是湊巧!
貴叔走上前悄悄拍了拍賀清時的肩膀,他便醒過來了。
剛醒,男人眼神朦朧微眯,透著迷茫。
貴叔跟他打了個手語,他這才注意到霍初雪的存在。
「霍小姐是醫生?」他有些意外,視線投放在她身上的白大褂。
身穿白大褂的霍初雪比他之前看到的要幹練許多,嚴謹,清冷,有那麼一絲生人勿近的冷硬氣質。
「怎麼不像嗎?」她挑了挑眉,微微一笑,「我在骨科工作。」
「骨科?」他嘴唇乾澀,咬字緩慢,「據我所知骨科女醫生好像很少。」
「是很少,整個科室加實習生也不到三個。」
賀清時:「……」
她跟他解釋:「骨科工作強度大,很多女孩子都不願到骨科工作。不僅骨科,現在很多女孩子都不願學醫了。」
他點點頭,深表讚許,「學醫確實辛苦,霍小姐勇氣可嘉。」
霍初雪:「……」
腫麼有種老師誇獎學生的錯覺?
「霍小姐也感冒了?」他注意到她手裡的藥。
她攤攤手,語氣有幾分無奈,「是啊,近來流感盛行,而我也不幸中招了。」
他也跟著笑,開玩笑:「大概真是年紀大了,容易感冒。」
「賀先生很老?」她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張俊顏,「我瞧著挺年輕的。」
其實剛剛替賀清時在窗口繳費時她就特意看了他的出生年月。她知道他的真實年紀,一個三十七歲有故事的男人。足足年長了她一輪。只是歲月善待他,他這張臉是如此年輕,一點也尋不見歲月滄桑的痕跡。
她自己都驚訝,在看到賀清時的出生年月時,她當時腦子裡冒出來的想法竟然是依到他這個年紀,父親估計會徹底爆炸。明明啥事兒都沒有,她居然腦補了一出老丈人見女婿勃然大怒的場景。想想都匪夷所思!
賀清時說:「快四十了,不年輕了。」
霍初雪:「……」
這人如此實誠,這下真是叫她不好接話了。
好在小護士恰好來給賀清時輸液了。
而幾乎同一時間霍初雪的手機響了,是同事打來催她上班的。
掛完同事的電話,霍初雪說:「賀先生,之前說有機會請你吃飯,今天既然碰不到了,不如留個電話如何?」
賀清時說:「好。」
他最晚繳費,可卻是最早輸液的那個。很顯然是霍初雪私下替他跟值班護士打了招呼。他這人不喜欠人人情,這個人情遲早都是要還的。就沖這點,留個號碼無可厚非。
霍初雪不懂男人的思量,輕而易舉就要到了他的號碼,這讓她有些興奮。
要到號碼,她心滿意足地和賀清時道別:「我上午還有門診,先走一步。」
「霍小姐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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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霍初雪離開,她的白大褂衣角拐過走廊,消失不見。
貴叔這才比劃手勢,告訴賀清時:「少爺你的醫藥費是霍小姐墊付的。」
「你怎麼沒把錢還給她?」
貴叔:「霍小姐說她找您拿。」
賀清時:「……」
賀清時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等下次我還給她。」
左手輸液,他用右手掏出手機,給霍初雪去了條簡訊。
「謝謝。」
她應該是在忙,沒回復他。
——
等霍初雪再看到這條簡訊時,上午的門診已經結束了。
她直接給賀清時打了電話。
「賀先生,我是霍初雪。」
「我知道。」
男人的嗓音有些沙啞,有股沙礫的質感,透過電流傳入耳中。一顆心痒痒的,仿佛過了電,有些麻。
她定了定神問:「點滴打完了?」
「剛打完,正準備回去。」
「你等等。」她及時叫住他,話完全未經大腦,脫口而出:「我請你吃飯吧?」
她話音一落,那邊便陷入短暫的沉默。數秒過後,她清晰真切地聽到他低沉嘶啞的聲線,「好。」
那一瞬間,霍初雪似乎聽到了早春的樹破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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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知道這設定不討喜,可我沒想到你們竟然這麼不喜歡。好吧,我的鍋!
番外(8)
第四棵樹
掛完賀清時的電話, 霍初雪以最快的的速度換衣服,更以最快的速度跑下樓去和他碰面。
他在2號樓的大門處等她。她乘自動扶梯下去,扶梯徐徐往下降。都是平日裡正常的速度,可今天她卻覺得異常緩慢,像是到不了底。她小跑著下了扶梯。
繞過急診大廳, 老遠她就看到男人偉岸沉峻的身形。
他今天穿了件茶色的短款外套,下/身搭配黑色長褲, 背影修長挺拔,在人來人往的醫院門口顯得格外扎眼。她幾乎一眼就看到他了。
「淡定, 霍初雪!」她撫了撫胸口,這樣告訴自己。
女孩子應該矜持。她不能讓他覺得她格外迫切地想要和他見面。男人應該都不會喜歡不懂得矜持的女生的。
她慢慢放下腳步,伸手理了理頭髮,又低頭扯了扯衣擺。確認自己並無不妥之後她方慢騰騰地朝男人走去。
「讓你久等了,賀先生。」她出現在賀清時身側, 輕柔的女聲驀地響起。
他清淡一笑,「幾分鐘而已算不得久等。」
「那我們走吧。」
「好。」
「這一片我不太熟還是由霍小姐來選餐廳吧。」
「我們倆如今都感冒, 有些食物需要忌口,油膩、辛辣也碰不得, 不如去喝粥如何?我們醫院附近有家粥店很不錯。」霍初雪這樣建議。
「那就喝粥吧。」吃什麼對賀清時而言無傷大雅, 橫豎他不過是還她一個人情。
「我來帶路, 跟我走吧。」兩人並排往醫院門口那條川流不息的馬路走去。
三月份, 經過了一整個漫長煎熬的寒冬, 萬物早就已經開始復甦。街道兩側的梧桐樹也開始吐綠,冒出了點點細芽, 展現出生命延續的勃勃生機。
看到這些梧桐樹,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賀清時家的那棵枇杷樹。
「賀先生,你上次送給我的枇杷,我自己嘗了點,給我媽媽留了一半,她很喜歡。」兩人沿著寬闊的大馬路不緊不慢地走著,她打開了話匣子。
越來越覺得自己臉皮厚了,睜眼說瞎話也臉不紅心不跳的,心態簡直槓槓的!事實上那些枇杷全部進了她自己的肚子,母親一個都沒嘗到。
「今年的枇杷確實長勢不錯,個頭大,味道也好。貴叔前兩天過來給我帶了一箱,家裡還有很多。伯母若是喜歡,改日我再給你拿一些,你帶回去給伯母吃。」
「這樣不好吧?」她有些遲疑,「會不會奪人所愛了?」
「霍小姐言重了,每年的枇杷大多數也都分給了親戚朋友,其實我自己並不是很喜歡吃枇杷,算不上奪人所愛。」
「那我就先替我媽媽謝謝賀先生。」
「說起感謝我應該謝謝霍小姐你才對。我聽貴叔說你今早替我墊了醫藥費。」
「是的,我跟貴叔說了會找你拿醫藥費的。」
「那我等下轉帳給你。」
「先吃飯,不急。」
——
不過那頓飯最後還是沒有吃成。因為同事臨時一個電話打過來,霍初雪就必須趕回醫院了。因為她負責的病人術後出現了不良反應,她要回去處理。
這人都已經到粥店了,她還打算讓賀清時嘗嘗這家店的招牌粥——香菇雞絲粥。可老天爺卻偏偏不讓她吃這頓飯。其實她心裡是很暴躁的,但奈何人命關天,醫生的職責所在,她不敢耽擱。
掛完同事的電話,她歉意地對賀清時說:「抱歉賀先生,有個病人情況不太樂觀,我現在必須趕回醫院處理一下。今天這頓飯是吃不成了。改日我再請你。」
賀清時對醫生的這一職業很理解,「病人要緊,霍小姐先去忙,吃飯什麼時候都可以。」
霍初雪看了眼粥店鎏金的招牌,對他說:「既然都到店門外了,霍先生不要錯過,進去嘗嘗味道,他家的粥很出名。」
「好的。」
「我走了。」
她拔腿就跑,黑色馬尾垂在腦後一晃一晃的。身上那件墨綠色的長款風衣也隨著她緊湊矯健的步伐簌簌擺動。
她是真的跑得很急,一路上都有些橫衝直撞。想來應該是她的病人情況不容樂觀,不然也不會飯點打電話讓她回去。
賀清時走進那家老字號粥店。
***
病人的情況不容樂觀,霍初雪處理結束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了。
沒吃午飯,肚子空蕩蕩,胃難受得厲害。她揉了揉扁平的小腹,拖著疲憊的身體一步一步往辦公室走。
路過護士站時,值班的小護士及時喊住她:「等等霍醫生,有人給你送了吃的過來。」
「吃的?」她皺了皺眉,停下腳步。
小護士把外賣袋推到她面前,沖她眨巴兩下眼睛,眼神曖昧,「是一個帥哥讓我轉交給你的哦!」
她看到外賣袋上「一粥一飯」的標識,心裡頓時就有數了。
呵,沒想到那人還挺細心!
「霍醫生你老是交代是不是有情況啊?」小護士歪著腦袋,一副八卦兮兮的模樣。
「謝辣!」 她接過外賣袋子,抿嘴一笑,「無可奉告!」
小護士:「……」
提著外賣袋回到辦公室,她趕緊拆開包裝,清香濃郁的馨香頓時撲面而來。她聞到了香菇和雞肉味兒。
竟然是她喜歡的香菇雞絲粥!
肚子正大鬧空城計,饞蟲一下子就被徹底勾起來了。
她迫不及待用勺子舀了一勺放進嘴裡,雞肉酥軟,米粒粘稠,味蕾瞬間被取悅。她眼睛眯成一條線,表情格外享受。
那碗粥一下子就被她解決了。吃完,收拾乾淨桌子,她這才從抽屜里翻出手機。她要給賀清時打個電話,好好感謝一下他。對於飢餓勞累的人來說,這份香菇雞絲粥無異於是雪中送炭。
手機剛剛進來了兩條簡訊。
賀清時:「給你打包了一份粥,放在護士站了,你記得去取。醫藥費已轉,記得查收。」另一條是轉帳簡訊,賀清時把醫藥費轉給她了。
這人編輯簡訊的內容還真是和他的為人一樣,中規中矩,一絲不苟,但也顯得刻板。
霍初雪不喜歡發簡訊,她嫌麻煩。她直接給他打電話。
「喂,霍小姐?」電話接通後,男人沉重的鼻音透過電流傳過來。
「賀先生你到家了嗎?」
「已經到了,有點困,正打算睡覺。」
「你剛輸完液,是容易犯困。」她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一隻手握手機,另一隻手不自覺在揉捏病例本的頁腳,一下接著一下,很有節奏,「怎麼樣,這家店的粥味道還行嗎?」
「我挺喜歡的。」
「你喝了什麼粥?」
「青菜瘦肉粥。」
「我今天本來想推薦你喝香菇雞絲粥的,是他們家的招牌。可惜臨時被醫院叫回去了。」
「我問了店員,店員說你每次來都會點這個粥,所以我就給你打包了一份。」
霍初雪痒痒的,酥麻得厲害,聲音壓得格外低,「謝謝。」
「霍小姐我現在需要睡一會兒,困得厲害。」
「那好,你好好休息,多喝熱水。」
「再見。」那邊利索地掛斷電話。
霍初雪聽到手機傳來的一陣忙音,心房像是塌陷了一角,紛然崩塌。
***
賀清時第二天還需要去醫院輸液。他這次感冒比較嚴重,估計要輸液要輸個三/四天。
上午的課結束,賀清時特地回了一趟家。他要送貴叔去高鐵站,貴叔下午的車回扶桑。
先把貴叔送去車站,再去醫院輸液。
貴叔是賀家的老人,祖籍扶桑,年輕時一直在賀家做事,上了年紀以後就在扶桑養老。妻子去世後,一直替他打理岑嶺的那棟小別墅。前兩天聽說他重感冒,老人家擔憂得不行,馬不停蹄就從扶桑趕過來看他。
還特意摘了一箱枇杷給他送過來。
出發前,賀清時突然想起昨天霍初雪的話,他折回房間找了只大紙袋裝了整整一袋枇杷,打算去醫院順便拿給她。
他將滿滿一袋枇杷放進後備箱。
貴叔看到他的動作,沖他比劃,「給霍小姐的?」
他點頭,「嗯。」
貴叔憨厚一笑,「霍小姐很好。」
老人家實誠,性子直,很少聽到他誇人。倒是真沒想到他會破天荒地說霍初雪好,兩人籠統也才見了兩面。
賀清時不禁莞爾,「怎麼好了?」
貴叔:「人好。」
賀清時:「……」
他心想還真是個熨帖的答案!
賀清時帶病還送他去高鐵站,貴叔很過意不去。他沖他打手語,「我可以自己坐車去車站的,您生著病犯不著送我。」
賀清時笑了笑,「我等下還要去醫院輸液,順路的。」
貴叔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少爺,少夫人已經離開十年了,您不能守著那棵枇杷樹過一輩子。我了解您的性子,您不是那種會留陌生人在家裡吃飯的人。」
十年了,太久了。久到人身體裡的細胞早就已經更換了一遍。而他那顆心也已經沉浸了十年。
他握住方向盤的那隻手不自覺緊了緊,扭頭看向貴叔,唇型動了動,「您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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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叔比劃手語,「少爺,你看外頭樹木都發芽了。」
——
送貴叔上車後,賀清時再開車去醫院。
車子剛駛離高鐵站,放在褲袋裡的手機就嗞嗞嗞震動了兩下,有新簡訊進來。
他趕緊掏出手機,簡訊是霍初雪發來的。
霍初雪:「賀先生,你今天還要去醫院輸液嗎?」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還有一章。
番外(9)
收到霍初雪這條信息的時候, 賀清時的車子剛好遇到紅燈,他適時停在路口。
車窗押了一條窄縫,早春微涼的風透過車窗飄進來,帶來絲絲春天的氣息。
他轉頭看向窗外,道路兩旁的梧桐樹已經抽綠, 枝頭綠意盎然。
春生,這真是一個適合生命滋長的季節。
可惜卻不適合他這種在時間無涯中沉寂許久的人。他很清楚枯木是沒有春天的。
他低頭敲了敲手機屏幕。
賀清時:「今天不用輸液。」
十字路口, 紅燈很快轉到綠燈。他重新啟動車子,黑色小車隱在無數車流里徐徐往前開。
繞過這個路口, 對面就是C大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鎏金的招牌在刺眼的陽光下熠熠發光。
車子停在醫院的地下車庫,後備箱裡那袋枇杷他沒有拿。
——
去了輸液室,值班的小護士很快就來給賀清時輸液了。
剛輸上液,手機便震了震,霍初雪的信息回復過來了。
霍初雪:「那你在家好好休息。(笑臉)」
信息後面還特意附帶了一個笑臉, 很像她笑起來的樣子。
他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最後合上手機。
——
下午和同事交接班後, 霍初雪像往常一樣下班回家。今天她要回父母家吃晚飯。
父親打電話來催了好幾次讓她抽空回家吃飯,只是科室里忙得不可開交, 她三番五次都放了父母鴿子。
今天好不容易抽出了時間。
路過輸液室時, 她想起賀清時的情況有些不放心。他看上去感冒挺嚴重的, 照理說不該就打一天點滴。
她特意繞進輸液室問了當值的小護士。
小護士翻了翻登記簿, 說:「他今天來輸液了, 這會兒估計剛打完呢。」
霍初雪:「……」
霍初雪一聽覺得奇怪了,「他說他今天不用輸液, 是不是弄錯了啊?」
「錯不了,林醫生給他開了三天的藥,今天是第二天,明天還有一天。」
霍初雪抬頭往偌大的輸液室瞟了一眼,就看到那人蜷縮著身子靠在椅子上睡著了,像是一隻大貓。
好傢夥!這人明擺著是在躲自己嘛!
憋了一肚子氣,她踩著高跟鞋氣鼓鼓地走到他身邊。
賀清時歪著腦袋睡得很沉,雙目微闔,面容瞧著有幾分憔悴。一點都沒察覺到她走近他。
他這睡相和那天在別墅後院裡簡直如出一轍,只是悄悄顯得有些病態,沒什麼精氣神。
一看到他這張臉時,霍初雪一肚子的氣頓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母親說過喜歡一個人總有撞入心扉的那一瞬。就好比現在,她看到他平靜安詳的睡容,心裡突然充滿了莫名的感動。
她覺得依到父親的性子他鐵定會爆炸的。
吊瓶里的藥水已經輸完了,只剩輸液管里幾滴晶瑩剔透的液體,這眼看著就要回血了。可這人卻還睡得酣熟,毫無意識,還是在人來人往的醫院,他是得有多大心,才放任自己這樣睡死過去。
她抬起手臂,將輸液器調到底,藥水不再流動。
許是她的這個動作不夠輕,驚擾到了賀清時,他猛然間就醒了過來。
他不是自然清醒,而是倏然驚醒。咋一醒過來那刻,他瞳孔放大,表情哀傷,像是剛做了噩夢。
「你做噩夢了?」她站在他身側,柔聲問道。
賀清時是被霍初雪的聲音拉回現實的,剛從噩夢中驚醒,他整個人都有些怔腫。霍初雪就站在他身側,眼神平靜地望著他。
「霍醫生?」他明顯是沒想到她會出現在輸液室,眼裡飄過一絲詫異,但更多的是慌亂和不知所措。畢竟不久前他剛告訴她自己今天不來醫院輸液。可這會兒兩人就在醫院碰面了。這波臉打的略疼!
她勾了勾唇,似笑非笑,「不是說今天不來輸液麼?」
賀清時:「……」
她這話一說,賀清時當場就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的發疼,老臉無處擱置,臊得不行。
「咳咳咳……」他猛地咳嗽了兩下,老臉漲的通紅。
她細細盯著他看,調侃,「感冒嚴重了?這怎麼都咳上了啊!」
賀清時:「……」
「咳咳咳……」賀清時這下咳得更厲害了。
她俯下/身,柔順的長髮垂下來,有幾根髮絲掃到他臉頰,痒痒的。
這個動作來的突然,他毫無防備,本能地往後一縮。
她不禁蹙眉,直接摁住他手背,命令式的口吻,「別動,我給你拔針!」
兩人離得近,她身上淡淡的、若有似無的清香糾纏著他的鼻息。屬於女孩子特有的馨香,思緒似乎都開始發散了。
她小心翼翼替他拔了針頭。她的動作很輕柔,指尖微涼,划過他手背上的皮膚,像是過了電,酥酥麻麻的,他心尖止不住狠狠顫了顫。
拔了針頭,她把空藥瓶連同輸液器一起交給值班的護士處理。
再回來她刻意提醒賀清時:「明天還要掛一天水,賀先生別忘了。」
賀清時:「……」
「我回家了,再見賀先生。」霍初雪不再逗留,提了提肩上的包,跟賀清時道別。
「我送你吧。」賀清時霍然起身,話沒經過大腦嘩啦一下就冒了出來。
她緩緩轉身,直視他的眼睛,「順路嗎?」
「霍小姐住哪兒?」
「我今天回我爸媽家,福田五區。」
「順路。」
她嫣然一笑,目不轉睛望著他,眼神得意,眼尾透著光,「賀清時,是你說順路的。」
前言不搭後語,這樣憑空冒出來的一句話,賀清時卻是聽懂了。
***
賀清時車開得快,二十分鐘不到就到了福田五區。
「謝謝你。」她解了安全帶下車。
他跟著她一起下車,從後備箱裡取出那袋枇杷給她,「這些枇杷你拿給伯母。」
「謝謝。」她看著那袋枇杷,笑了下,問他:「要不要進去見見我媽媽?」
「額?」賀清時顯然是被她跳躍的思維弄暈了。
「我媽媽就是《蟬鳴》的作者,你不替你太太去見見麼?」
賀清時:「……」
「下次吧。」他愣了下,快速回答。
「好吧。」她不勉強他,「你開車回去注意安全。」
「好。」
他目送她一步一步走進小區。
她走了幾步,咋一回頭,看到男人仍然站在原地看著她。
兩人的視線隔空遙遙相對,男人的目光一如既往平靜悠長。她的心底驟然生出了一份孤勇,是她過去二十多年從來都不曾有過的勇氣。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毅然決然憑著這份孤勇,噔噔噔快步跑回到他面前。
「是忘拿什麼東西了麼?」他看到她返回,以為她是忘記拿什麼東西了。
「啪」的一聲,她把那袋枇杷直接扔在地上。
「賀清時,你低頭。」她抬手勾住他脖子,摁下他的腦袋,將唇印上了他的。
賀清時:「……」
賀清時整個人如遭雷劈,渾身一僵,身體瞬間僵硬,不能動彈。
女孩子的雙唇很柔軟,但她吻得並不溫柔,橫衝直撞。與其說是在吻他,不如說是啃咬。
他愣神間,聽到她不悅的聲音,「賀清時你都不會接吻的麼?」
賀清時:「……」
還被這姑娘嫌棄了!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可身體卻很實誠。思緒混亂,被她攪得心煩意亂。不僅沒有推開她,反而不自覺摟上她纖細的腰肢,將她擁得更緊,慢慢的,越來越熱切地回應她。
他就像是溫水裡被蒸煮的青蛙,因為舒服,因為動/情,也因為鬼迷心竅,放棄了掙扎。理智一點一點往下沉,越陷越深。
一吻過後,兩人都有些岔氣。
賀清時眼神混沌,深諳的眼底一片潮紅,像是有些意猶未盡。
印證了自己的想法,霍初雪格外得意,半倚在車旁傻氣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他不明所以。
「笑你們男人口是心非。」
賀清時:「……」
「為什麼騙我你今天不去醫院輸液?」
「我之前忘記了,後面才想起來的。」
「說實話。」
賀清時:「……」
「你是不是在躲我?」她一語言中。
「沒有。」下意識就搖頭否認。
「還死鴨子嘴硬。」她指了指地上的那袋枇杷,「難道這袋東西不是你提前給我準備的?」
賀清時:「……」
「一定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然後你認識到了自己的心意,所以你才躲我的對不對?」
不得不說霍初雪比誰都精明,也看得透徹。從始至終糊塗的就只有他一人。
「霍小姐,我們籠統才不過見了三面。」他揉了揉凸起的額角,語氣很是無奈。
「賀清時,愛情是不論長短的。岑嶺別墅見到你的第一眼,在我的腦海里就已經和你過完了一生。我相信你應該也是這樣的。」
***
霍初雪提著一大袋枇杷回家。霍大導演對於她這麼長時間不回家表示很不滿。一大把年紀傲嬌起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她可是哄了好久。
父親的脾氣想來也只有母親才壓製得住,一物降一物。
吃完飯她和母親談心。她對母親說:「媽媽,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了。」
「什麼叫好像?你不確定嗎?」凌萌初手裡端著杯熱茶,抬眸看向女兒。
「我很喜歡聽他講話,和他在一起我會覺得很開心,他不管做什麼我都覺得是賞心悅目的。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和他過完了一生。」
「傻孩子,那是愛。」凌萌初輕柔地問:「告訴媽媽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是個很有故事的男人。」
凌萌初:「……」
「有故事的男人一般年紀都不會小,所以他幾歲了?」
「三十七,大我一輪。」
凌萌初:「……」
「三十七歲還沒有成家?」
「結過婚,不過妻子去世了。」
凌萌初:「……」
「小雪,那我覺得你爸爸要爆炸了。」
霍初雪:「……」
「他喜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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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喜歡的吧。」
「小雪,人們常說活人是永遠也爭不過死人的,不論時間過去多久,亡妻始終都會成為他心裡不可磨滅的存在。你千萬要慎重。」凌萌初看著女兒,驀地嚴肅起來。
「媽媽你有沒有讀過一首名叫《沙漠》的小詩?」
「這裡荒蕪寸草不生,後來你來這走了一遭,奇蹟般萬物生長,這裡是我的心……」凌萌初循著記憶,一句一句念出來。
「他守著亡妻孤獨沉寂地活了十年,他的心是荒蕪之地,寸草不生。可因為我的突然闖入,他的心又活了過來。那麼倘若哪天我離開了,他活都活不下去。枯木逢春,第二段感情會比他的命還重要,這就是區別。」
「你有信心復活他的心?」凌萌初眯了眯眼,目光平和地望向女兒。
霍初雪的目光落在落地窗外,呢喃低語:「試過才知道。」
***
遇見霍初雪的第三個月,賀清時找人把岑嶺老家的那棵枇杷樹砍了。
早春不過一棵樹!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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