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投桃報李鹿鳴宴


  兩位高官一經露面,嘈雜街道瞬間安靜。

  河東巡撫與學政孫仲皆是不惑大儒,無需動手壓制雜音,強大氣場便能讓眾人靜氣凝神。

  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巡撫大人,很是謙讓的讓孫仲說開場白,孫仲輕輕拱手,表示自己不能越俎代庖,秋闈主考官並非學政,一切均由巡撫主導。

  巡撫大人哈哈一笑,視線掃過眼含期待的百姓,再看向即將下山的夕陽,洒然笑道:「天色不早,不能讓父老鄉親苦等,老朽本來準備了一大堆場面話,不如直接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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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

  巡撫大人的平易近人,引來陣陣笑聲。

  「今次河東秋闈,按例納五十五人,經樓唱榜由第六名開始,直至最末,回頭再題五經魁首!放榜結束,五十五位新科舉子,別急著走,隨老朽與孫大人去往令德書院,共赴鹿鳴宴!中秋時節,敬月武人露了一手,我等文人不能落後。」

  鹿鳴宴,是專門為中舉士子開辦的一次隆重宴會,因宴會席間需要吟唱《詩經·鹿鳴》而得名。

  要是成了進士,還會有比鹿鳴宴更為盛大的瓊林宴,開辦地點位於皇家園林,有時候皇帝都會駕臨,無數士子做夢都想在瓊林宴上得到皇帝垂青。

  由於才情能夠引發天道共鳴、招來諸多異象,所以鹿鳴宴與瓊林宴的意義,極為隆重,至少在士子心中堪比觀月問心。屆時,令德書院的那位知命半聖會親自主持,不僅巡撫、學政作陪左右,在任官員與隱退大德也會出山赴宴,再加上新科舉子以及書院教習,完全就是讀書人的盛會,與觀月問心正好形成一文一武的格局。

  每年令德書院和敬月宗都會暗中較勁,看看誰家能引發更大的天地異象,今年中秋敬月宗鬧了個大的,巡撫大人也希望河東學子能夠平分秋色。

  巡撫大人言簡意賅的說完規矩,唱經樓上便有書吏推開窗門,以洪亮嗓音宣讀手中紅榜。

  「秋闈第六,俞家傑,年三十二,太同府北關鎮人士。」

  姓名、年齡、籍貫,三者結合,儘可能的避免重名狀況。

  書吏說完,人群中立刻爆發一聲酣暢大笑。

  「我中啦!我中啦!!」

  這聲音和彩票中獎沒有差別,而事實上中舉又何嘗不是中了千萬大獎?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雖然誇張了些,但真要心貪手毒,在任上撈得腦滿腸肥不成問題。

  周遭百姓立刻向那位手舞足蹈的青衫中年投去目光,此人皮膚粗糙衣著樸素,手心還長著老繭,家境一看就不好,也難怪他在而立之年,還會如此失態,站在他身邊的一位老太太,更是喜極而泣,引得一眾百姓艷羨萬分,也讓不少媒人開始望風而動。

  這家人算是徹底蹚過茫茫學海,實現鯉魚躍龍門的蛻變。

  儘管模樣還是如此窮酸,可在旁人眼中,那身洗到泛白的青色儒衫,分明已經鑲上金邊打了官補。

  此次河東秋闈,應試者超過兩千人,每出現一條錦鯉,就要刷下三十九人,註定是少數人的勝利、多數人的神傷。

  書吏並未停頓多久,繼續朗讀榜文,每每提到一個名字,人群中便會沸騰一次。

  面對人生的重大轉折點,真沒幾人能夠鎮定自若,除非是對自身文才絕對自信,金榜題名十拿九穩,否則至少也會喜笑顏開,而隨著名單讀到末尾,遲遲沒有聽到自己的應試考生與其家人們,愈發緊張,放眼望去,四處都是魂不守舍焦急難耐的面孔。

  齊心遠這邊也不例外。

  齊大伯攥緊雙拳,手心裡全是汗水,身體由於太過緊張,不住顫抖,牙齒也無意識地死死咬合,看起來面貌略顯猙獰。

  安長生雖說對堂弟滿懷信心,可是讀到四十多名都沒有出現期待中的那個名字,仍然不由得心跳加速,生怕期待落空白歡喜。

  反倒是齊心遠這個當事人,最是從容,昂首屹立於人群之中,儀態超然惹人注目,不少人注意到這位一表人才的藍杉少年郎,其中就有笑看眾生的學政孫仲。

  天元居中,這位還未走馬上任的老儒生,親眼目睹安長生後天覺醒,而後又在夕月壇上,注視安長生一鳴驚人,所以孫仲在走出唱經樓門的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安長生的身影,緊跟著也注意到了齊心遠的存在。

  他原本以為,安長生的異軍突起只是偶然事件,沒想到年紀輕輕的齊心遠亦有不俗之處。

  「有意思,這對異性兄弟,值得一提。」

  孫仲微微一笑,暗中說道,而這時書吏已經唱到榜單末尾。

  「秋闈第五十五名,尤英縱,年三十七,平陽府山樑縣人士。」

  話音落下,人群騷動,一聲驚喜大叫,反被無數哀嘆所淹沒。

  榜單前五,人稱五經魁首,頭上沒有文曲星照耀休想拿到,聽到最後一名都不是自己的名字,那些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的應試考生,直接被巨大失望衝垮心防,唉聲嘆氣者比比皆是,甚至有人嚎啕大哭,反而讓尤英縱的欣喜舉止顯得非常古怪。

  河東巡撫當即釋放自身所有的長寧氣意,平復眾人心傷,就連安長生都感到了一股令人為之心安的溫和力量,內心緊張瞬時消退,而場間哀怨亦是在頃刻間一掃而空,仿佛經歷了一場荒誕悲劇。

  這麼厲害?

  安長生眉頭一挑,文科生在治國安民這一領域,還真是比武科生強得多,要是換成他,估計得頭疼好一陣子,非得把好好的秋闈放榜變成集體哭喪。

  巡撫大人並未發話,示意書吏儘快揭曉五經魁首,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到別的方向,氣意威能可以頂得了一時,頂不了一世。

  而所謂五經,便是詩、書、禮、易、春秋,五經各取第一,合稱五經魁首,不過本朝要求五經通考,不再是考生擅長哪門選哪個,但秋闈前五稱作五經魁首的慣例卻是保留了下來,另外還有一套排名名稱。

  榜首為解元,榜眼為亞元,三到五皆是經魁。

  但凡從中取一名次,都能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唱名嘗到口乾舌燥的書吏清了清嗓子,遵從巡撫吩咐,一連道出三位新科舉子。

  「經魁第五,邵星雨,年十九,大原府城人士令德書院學子。」

  「經魁第四,姚春,年二十七……」

  「經魁第三,黃學博……」

  嘩!!

  連續揭曉三名經魁,果然立竿見影,當場引開了廣大百姓的注意力,就連一眾落榜士子都開始好奇,這三位學霸究竟是誰,尤其是聽到排名第五的邵星雨年僅十九,頓時產生人比人氣死人的頹敗感。

  然而被他們羨慕萬分的邵星雨,此時卻面帶不滿,對身旁友人搖頭抱怨:「怎麼才第五?解元之名,本應是我邵星雨的囊中物!」

  邵星雨之所以這麼說,非是自不量力,他在令德書院也是名人一枚,不僅文采出眾,早有才名,本人更是天道選手,擁有而立氣意,是有機會被送去尚儒書院進行深造的士林俊彥。

  「邵兄就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不到二十便中五經魁首,我們幾個羨慕都羨慕不來呢!」

  「是呀,是呀!」

  「此番秋闈,書院中能與邵兄爭鋒者,寥寥無幾,院內名次,邵兄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教習定會大加重視,藉此機會在天道格物中更進一步,邵兄去尚儒書院這的事就算成了!」

  幾位圍繞邵星雨的書院學子,紛紛恭維道,正所謂紅花得有綠葉配,聽他們這一說,邵星雨才舒服了一些,可是緊接著,最後揭曉的兩個名字,便讓邵星雨頓時黑了面色。

  「亞元,齊心遠,年十六,大原府桃溪縣人士令德書院學子。」

  「解元,孔城,年二十二,大原府城人士令德書院學子。」

  嘩!!!

  「十六?」

  「十六歲的亞元?」

  第一第二都是令德書院的學生,在場眾人並不稀奇,五經魁首被包圓的壯舉以前都發生過,畢竟令德書院在河東省有著非同尋常的地位,可是十六歲便中舉,而且名列前茅的例子,屬實太過少見,雖說以前也有十一二便金榜題名的神童,但那畢竟屬於傳聞,衝擊強度根本比不上此刻的親身見聞。

  大家都很好奇這齊心遠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的邵星雨,被意外扯到第三,臉龐陰沉無比,身邊幾位書院學子更是面帶異色,孔城能夠排在第一,他們其實並不意外,在書院裡孔城始終壓著邵星雨一頭,連邵星雨都承認沒有意外,解元之位非孔城莫屬,而且這傢伙自信到根本不來看榜,直接在書院裡等候一眾新科舉子。

  可誰也沒想到半路還能殺出個齊心遠。

  幾人齊齊看向一處,因為欣喜若狂的齊大伯已然用行動成為場間焦點,哪怕他們原本不認識這個同門同窗,都能猜到齊心遠是那位笑容淺淡的藍杉少年郎。

  「兒子,兒子!真中啦!咱們齊家出舉人啦,光宗耀祖啊!」

  齊大伯有些激動到語無倫次,根本不在意旁人視線。

  安長生同樣無比驚喜的對齊心遠說道:「我知道心遠肯定行,沒想到心遠這麼行!亞元也不錯,非常不錯,咱們兄弟肯定能揚名天下,讓齊先生的在天之靈好好看看!」

  直到答案揭曉都仍是一臉雲淡風輕的齊心遠,卻是對安長生由衷說道:「長生哥,小弟能有這般造化,其實多虧了你那兩道雲氣金縷,一會兒隨心遠同去鹿鳴宴,小弟說什麼也要給你拿回幾道雲氣金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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