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姑姑,他來看你了


  蘇瑾陽骨灰下葬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後。

  這天剛好是周日,周日是蘇瑾陽最喜歡的一天。

  她總說,周日是個周而復始的數字,既是上個輪迴的結束,也是下一個輪迴的開始。

  讓她在這天離去,她應該也會開心的吧。

  蘇暉陽知道蘇瑾陽一輩子清苦,也不喜熱鬧,所以,除了蘇遇鯉姐弟,他只是通知了蘇家的至親前來參加下葬儀式。

  唯一的外人,就只有顧蕭了,畢竟,蘇瑾陽生前,對他也還是喜歡的。

  這天的天氣,就像他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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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突然下起了零星小雨,雨中夾雜的冷風讓人不自覺縮了脖子。

  遠方的山巒,層巒疊嶂,霧蒙蒙的。

  墓前站著的一排人,打著黑色的直柄雨傘。

  蘇暉陽一夜之間也老了許多,平時的他,運籌帷幄,精明幹練,整個人收拾的一絲不苟。

  而,此刻的這一位,滿臉鬍渣,一臉倦容,頭髮也有些凌亂。

  杜薇走過去,掩著面,替他把發梢理順了。

  他眉目紅紅的,眼裡被悲傷蓄滿了。

  他再也沒有姐姐了。

  都說長姐為母,蘇瑾陽對他來說,不僅僅是姐姐,更是代替了母親的角色。

  小時候,他們家很窮,父親很早就離世了,母親照顧他們姐弟倆,四處打零工維持生活,每天都起早貪黑。

  終於在某個陰冷的冬天,母親一病不起,最終,離開了他們。

  然後,蘇瑾陽從姐姐變成了母親。

  他還記得,那天,年幼的他,還捧著一個很甜很甜的紅薯在吃。

  蘇瑾陽一生無兒無女,所以,她的遺像是蘇遇鯉替她選的。

  是她們去年在檀城碼頭拍的。

  那天,陽光不烈,微風不燥,蘇瑾陽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旗袍,坐著碼頭邊上的石椅,朝蘇遇鯉揮手。

  一隻不識趣的海鷗闖入了鏡頭,蘇遇鯉眼疾手快,按下了快門,拍下了這一幕。

  等她們把照片洗出來的時候,蘇瑾陽還開著玩笑:「鯉鯉把我拍的這麼好看,如果以後我離開了,就用這張照片吧。」

  她說:「有海,有天,還有鳥,很漂亮,我很喜歡。」

  只是那時,蘇遇鯉還沒悟透,姑姑喜歡的根本不是那裡的天和海。

  她喜歡的,是那片海上的記憶,那片海上,有船,有她的那個他。

  那時候的她們,誰也沒想到,很多話說著說著就一語成讖了。

  墓碑上刻了一枝臘梅,旁邊還刻了一行小字,是很穩重的正楷:

  「隆冬到來時,百花跡已絕,惟有蠟梅破,凌雪獨自開。」

  臘梅是蘇瑾陽最喜歡的花,她時常說,臘梅在霜雪寒天傲然開放,開出的花黃似蠟,濃香撲鼻。

  想到這裡,蘇遇鯉的眼淚就又控制不住了,用手捂著臉頰,顧蕭站在旁邊,緊緊摟著她的肩膀,拂去她指縫滲出的淚。

  落葬師打斷眾人哀傷,他輕聲的喊了一下:「蘇先生,時間到了,可以開始暖穴了。」

  蘇暉陽點頭,身後的蘇遇見拿了袋東西走了上去,他今天穿了一身黑,收起了平時玩世不恭的模樣,眼圈也是紅紅的。

  他走過去,從袋子裡拿出了紙錢和火機,緩緩蹲下,將紙錢點燃。

  紙錢被潮濕的空氣潤濕了,有點不好點。

  蘇遇鯉也蹲下,把紙錢點著了扔進墓穴里。

  眼前的火苗越燒越旺,旁邊的落葬師開始吟唱了起來,唱的不知道是哪裡的方言,旋律時而低吟,時而高昂。

  蘇遇鯉聽不懂他唱的是什麼意思,只從旋律里,聽出了濃濃的哀思。

  她都懂,他唱的是遊子歸家,落葉歸根,魂歸故里。

  到了放骨灰的環節,蘇暉陽抱著骨灰罈,放進了墓穴中。

  他望著墓穴的骨灰罈:「姐,這裡我找人看過了,山清水秀,是個好地方,到時候我會讓人在這種上很多花,你會喜歡的。」

  他站的筆直,看著一眾工作人員在前面忙碌著,他的思緒就飄回了很多年前,姐姐蘇瑾陽把他的命從田野中撿回來的時候……

  安葬完蘇瑾陽的骨灰後,蘇暉陽等人先行離開了,只有蘇遇鯉和顧蕭還留在墓前,她說,她還想再陪陪姑姑,顧蕭就陪著她。

  顧蕭從大衣口袋裡拿了一個信封出來,裡面應該裝了不少錢,很厚,他交給了還沒走遠的落葬師:「易先生,今天您辛苦了。」

  落葬師收了信封:「謝謝,神明會保佑你們的。」

  顧蕭點頭。

  蘇遇鯉在蘇瑾陽的墓前站了很久,看著碑上的人,她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跟姑姑說,但話到嘴邊,卻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轉身看向顧蕭:「我們走吧。」

  「好。」

  顧蕭牽著她,離開了墓園。

  誰也沒有發現,在離蘇瑾陽的墓十幾米遠的地方,藏了一個人。

  是一位老者,頭髮是白色的,還有些微金黃色,瞳孔是藍色的。

  大概,他年輕的時候,是有著一頭金髮的。

  他一直目不轉睛的看著這邊,等墓前沒有人了,他才推著輪椅,緩緩朝這邊過來了。

  蘇遇鯉上了車,才想起好像有什麼落在墓園了。

  她說:「我好像落東西了,我得回去一趟。」

  「我陪你過去。」

  蘇遇鯉搖搖頭:「不用了,你就在這裡等我吧。」

  顧蕭提醒:「好,下過雨,路滑,你走慢一點。」

  「嗯。」

  蘇遇鯉推門,拿了傘下了車。

  當她走近蘇瑾陽的墓時,看見的墓前有一位老者,坐在輪椅上。

  他沒有打傘,綿綿細雨胡亂的灑在他的頭髮上。

  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嘴巴一張一合,小聲說著蘇遇鯉聽不懂的語言。

  一邊說,一邊用手抹了眼淚。

  蘇遇鯉就站在原地,沒再往前。

  她也看著不遠處照片上的人,笑了笑。

  姑姑,你一直在等的那個人,原來,他並沒有忘記你,他是記得的。

  你聽見了嗎?他在跟你說話。

  你看到了嗎?他來看你了。

  他跨越了山河,翻越了山嶺,到這裡來看你了。

  她仰著頭,嘗試讓眼角的濕潤不至於泛濫成災,然後,轉身,往回走了。

  蘇瑾陽離世的那一天,在希爾達的病房裡,她撿起了從她枕頭下面掉出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有一頭金色的頭髮,和一雙深邃的藍色瞳孔。

  照片的背面,用英文寫了一個名字:Andre。

  回到車裡,她把剛剛從那位老者那裡聽來的唯一記得的這個詞念給了顧蕭聽,問他,那是什麼意思。

  因為那個詞,他說的最多。

  顧蕭說,是「對不起」的意思。

  ------題外話------

  早安呀~

  謝謝鴨諾小可愛給我的打賞呀~

  不過呢,我更希望小仙女可以用給我打賞的錢去買點好吃的~

  關於這一段,代入了來自親人離世的真實感受。親人離世,因為疫情,沒能見到最後一面。

  當被宣告死亡時,才覺得一切都那麼無力。

  還沒好好孝敬他,很多話也還沒來說口。

  他教會我彈吉他,我卻沒能彈一首曲子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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